第4章
我從他手裡搶過那個烤串。
“這個算利息。四十二塊的。”
他看著自己空了的手,終於笑了。
第三件事。
也是最重要的一件。
工廠建到第三個月時,我接到了一個電話。
是興海集團。
不是周全。是他的上司——興海集團的戰略VP,劉昌明。
“蘇總,我們想重新談談。”
“談什麼?”
“收購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收購念食記。整體收購。出價一個億。”
一個億。
一年前我在城中村賣面條的時候,連一萬塊的房租都在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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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條件呢?”
“100%股權收購。你可以留任CEO三年。三年后自由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的增速太快了。與其做競品,不如買下來。”
“如果我不賣呢?”
劉昌明笑了。
“蘇總,我直說。興海正在孵化一個對標品牌。同品類,同價格帶,同渠道。我們的體量是你的一百倍。如果你不賣——半年之內,你的貨架位置就不保了。”
威脅。
赤裸裸的。
“我考慮一下。”
“給你一周。”
掛了電話,我坐在辦公室裡想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一個億,賣掉一切。
還是扛著,跟一個巨頭正面打。
晚上我給陸衍打了電話。
把情況說了。
他聽完后說:“你怎麼想?”
“我不想賣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這是我的面。從配方到品牌,每一步都是我的。賣了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“那代價呢?你想清楚了嗎?興海真的會做對標品牌。他們的資源調動能力是你的幾十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需要什麼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需要更多的渠道壁壘。讓他們就算出了對標產品,也搶不走我的核心用戶。”
“怎麼做?”
“會員體系。復購綁定。讓買過我的面的人,不願意換別的。”
陸衍安靜了幾秒。
“可以。需要多少預算?”
“五百萬。”
“坤元那邊同意嗎?”
“我去談。”
“好。如果他們不同意,衍舟補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我相信你的判斷。”
我握著手機,說了句:“謝了。”
“不用謝。四十二塊的利息還沒算完呢。”
我笑了。
一周后,我回復了興海。
“不賣。”
劉昌明的語氣冷了下來:“蘇總,這是最好的條件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賣。”
“那你等著吧。”
掛了電話,我回頭看了看辦公室牆上掛的第一張“念食記”包裝設計稿。
那是我在城中村用A4紙手繪的。
粗糙得要命。
但每一筆都是我的。
“來吧。”我自言自語。
興海動作很快。
兩個月后,他們的對標品牌上市了。
名字叫“鮮面坊”。包裝風格跟“念食記”有七分相似。定價低了兩塊。同樣主打“零添加”“手工”“高端面粉”。
鋪了八百家門店。全網投流燒了三千萬。
我的銷量,在“鮮面坊”上市的第一個月,掉了18%。
團隊裡有人慌了。
周楠拿著數據進來的時候手都在抖:“蘇姐,他們出貨量是我們的四倍……”
“復購率呢?”
“什麼?”
“'鮮面坊'的復購率是多少?”
周楠翻了翻數據。
“……7%。”
“我們呢?”
“34%。”
“那就不用慌。”
我站起來。
“做兩件事。第一,把會員體系上線時間提前一周。第二,給所有買過三次以上的老客戶發專屬優惠。”
“預算——”
“從那五百萬裡出。”
會員體系上線后一個月,數據開始回來了。
我的月銷從低谷的十九萬單回升到了二十八萬單。
“鮮面坊”的銷量在衝高之后開始掉——因為試過的人不回來了。
口味差距是騙不了人的。
又過了兩個月。“鮮面坊”的月銷量跌到了上市時的三分之一。
興海撤了投流預算。
周全給我打了個電話,語氣跟上次完全不同:
“蘇總,我們能再聊聊嗎?不是收購。是合作。”
“什麼合作?”
“渠道互補。我們幫你進我們的獨家渠道,你幫我們代工一條差異化產品線。”
“代工費多少?”
“市場價上浮15%。”
我想了一下。
“我考慮考慮。”
“好。不急。”
這回他態度好了太多。
我掛了電話,心裡清楚——這不是什麼合作提議,這是認輸。
新工廠正式投產那天,我請了所有人來剪彩。
兩條產線,日產十萬包。
整個車間明亮、幹淨、標準化。
周楠拍了段視頻發在公司賬號上,標題是:
“從城中村倉庫到萬級淨化車間——念食記的第一座工廠。”
播放量破了千萬。
評論區最高贊的那條:
“我從她只有三千單的時候就在吃了。看到今天,真的像看自己追的劇大結局。”
不是大結局。
還早著呢。
工廠投產后第二個月,我的年度數據出來了。
年營收:1.2億。
淨利潤:2100萬。
全渠道覆蓋門店:3200家。
注冊會員:87萬人。
復購率:38%。
韓敏芝看完數據后給我發了條消息:
“明年該考慮B輪了。”
陸衍也給我發了消息:
“恭喜。”
我回他:“四十二塊還沒還你。”
“留著吧。當紀念。”
“紀念什麼?”
“紀念一個人三分鍾就決定了我那年最好的投資。”
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。
然后打了一行字:
“明天有空嗎?我新產線出了一款新口味。你來嘗嘗。”
他的回復很快:
“好。幾點?”
“早上九點。”
“那麼早?”
“你不是記性好嗎?我的面,早上剛出的最好吃。”
發完這條消息,我把手機放下。
窗外的天黑透了。
倉庫裡的燈還亮著。
打包機還在轉。
我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指——那雙揉了一整年面團的手。
指腹的繭厚了一層。
但手很穩。
比一年前穩多了。
第二天早上九點。
陸衍到了。
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衛衣,不是平時那身西裝。
我站在新產線的操作臺前,圍裙系得利落。
“嘗這個。”
我把一碗剛做好的面推到他面前。
他拿起筷子,挑了一口。
嚼了。
表情沒變化。
又挑了一口。
然后放下筷子。
“怎麼樣?”
“你加了松茸?”
“……你嘗得出來?”
“底味變了。多了一層鮮,但不是味精的鮮。是菌菇。松茸粉?”
我手裡的面團差點掉地上。
“你到底什麼舌頭?”
他很認真地說:“正常的舌頭。只是吃得比較認真。”
我瞪了他三秒。
然后笑了。
“這款是高端線的新品。定價翻倍。下個月上。”
“會成的。”
“你這麼確定?”
“你做的東西還沒失敗過。”
我看著他。
陽光從廠房的高窗照進來,打在操作臺的不鏽鋼臺面上,亮得有點刺眼。
“陸衍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我這個品牌做到十個億那天——”
“嗯?”
“我請你吃面。六碗。三分鍾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那我等著。”
春天的時候,蘇家又辦了家宴。
這次是春節后的聚會。
我去了。
開了輛新買的車——不是什麼豪車,就是一輛幹淨的白色沃爾沃。
但停在蘇家院子裡的時候,幾個親戚的目光都跟著那輛車轉了一圈。
進了門,二姑第一個湊上來。
“念念!來了!快坐快坐。你最近是不是又上新聞了?我看我同事都在吃你那個面——”
“是。”
“真了不起!我就說嘛,咱們蘇家的孩子哪有差的——”
我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
大伯和伯母坐在角落裡,臉色不太好。
蘇瑤沒來。
我媽悄悄拉我到一邊:“瑤瑤現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普通職員。你伯母……不太想提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要不要——”
“媽。”我打斷她。“我不會為難她。但也不會幫她。”
我媽看了看我的臉。
“你真的長大了。”
“早就長大了。你們沒看見而已。”
飯桌上,沒有人再拿我當反面教材了。
沒有人說“念念還在賣面條”。
沒有人建議我回去做會計。
大伯舉杯的時候,手有點抖。
“念念……伯伯以前說話不好聽,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我舉杯碰了他一下。
“大伯,我不往心裡去。”
“你現在出息了,有什麼需要伯伯幫忙的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笑了笑。“您照顧好自己就行。”
他訕訕地放下了杯子。
全程沒有人問我公司值多少錢。
但我知道他們都在網上搜過了。
那些人的眼神裡,以前是憐憫和嫌棄。
現在是客氣和討好。
說實話,兩種我都不太在乎了。
我在乎的事只剩下幾件:
下個月的高端線上市數據。
新工廠的產能爬坡進度。
以及——
今天晚上,陸衍約了我吃飯。
不是工作。
他在消息裡說的:
“不談項目。就吃飯。”
我回:“去哪兒?”
“你選。”
我想了想,選了第一次見面的那家面館。
那天坐錯桌的那家。
晚上七點,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。
同一個位置。
一樓,靠窗。
桌上擺著兩碗陽春面。
“點好了?”
“你上次沒吃完。這次補上。”
我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這次我不用演飯桶了。”
“那天你不是演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你第三碗開始,筷子就已經在分析面條的筋度了。”
我筷子停住了。
“你連這都看出來了?”
“我說過,我記性好。”
我低頭吃了一口面。
還是那個味道。平平無奇的陽春面。
但今天吃起來,跟一年前不一樣了。
一年前我是一個人。
現在——
“陸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為什麼沒走?我都那樣吃了,正常人不是應該跑嗎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因為你吃第一碗時皺了一下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吃第二碗的時候換了個吃法。先喝湯再吃面。你在對比湯底對面條口感的影響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一個吃面吃出方法論的人,我怎麼可能走。”
我放下筷子看著他。
“你這個人,太可怕了。”
“謝謝。”
“不是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們對看了兩秒。
然后同時笑了。
面館外面,春天的風穿過馬路吹進來。
暖的。
我吃完了那碗陽春面。
放下筷子時說了句:
“下次換你吃我的。”
他說:“好。”
半年后。
“念食記”高端線——松茸系列,上市首月,月銷破十萬包。客單價38元,復購率41%。
全渠道年度營收突破三億。
B輪融資完成,估值八個億。
韓敏芝在投資人大會上提到了“念食記”,用了一個詞——“品類之王”。
我坐在臺下聽著,沒什麼特別的感覺。
因為我知道,這才走了一半。
十個億還沒到。
我欠陸衍的那頓六碗面,還沒還。
不急。
來得及。
我從會場出來時,手機亮了。
陸衍的消息:
“看到新聞了。恭喜。”
我回:
“謝什麼。你有20%。”
他回:
“不是為了那20%。”
我看著屏幕。
春末的風從寫字樓的旋轉門灌進來,吹得裙角動了一下。
我打了幾個字,刪了。又打了幾個字,又刪了。
最后發了一句:
“那是為了什麼?”
他回得很快。
只有四個字:
“你知道的。”
我把手機揣進口袋。
抬頭看了看天。
很藍。
沒有雲。
我笑了一下,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