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隔著木門,我聽見他撕碎了變成喪屍的父母。
三年后,地窖門從外面被打開。
爺爺早已變成喪屍,卻用生鏽的鐵鏈把自己鎖在門口。
他腳下有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:
“妮妮,糧食在地窖第三塊磚下,別怕。”
我跪在腐爛的他面前,輕聲說:
“爺爺,妮妮已經會背唐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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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窖裡沒有白天和黑夜。
三年了,我早就分不清外面是什麼時辰。有時候我趴在那道木門上,從門縫裡往外看,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黑的。后來我不趴了,因為每次趴上去,都會想起那一天的事。
爺爺把我推進地窖那天,是農歷七月十四。
我記得清楚,因為第二天是我六歲生日。我媽說過,六歲是大生日,要給我做長壽面,擀得細細的,臥一個荷包蛋。
那天傍晚我在地裡摘南瓜,我媽喊我回家吃飯。我剛跑到院門口,就看見我爸從村口跑回來,跑得很快,跌跌撞撞的,我媽迎上去問他怎麼了。
我爸沒說話。他把我媽撲倒了。
我站在那兒,抱著那個南瓜,看著我爸咬我媽的脖子。我媽沒有叫,她只是扭過頭來看我,眼睛睜得很大,嘴巴張著,血從她脖子上流下來,流到地上的土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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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可能很久,也可能就幾秒鍾。我聽見身后有人跑過來,是爺爺。他一把把我抱起來,往地窖跑。
那個南瓜還抱在我懷裡。
爺爺把我放進地窖的時候,我拽著他的袖子不撒手。我說爺爺你下來,爺爺你快下來。
他沒下來。他只是蹲下來,看著我的眼睛,用那種我熟悉的、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臉。
“妮妮乖,”他說,“爺爺一會兒就來。”
然后他把我的手掰開,把地窖門蓋上了。
我聽見他在外面闩門。那個鐵闩子推進去的時候,咯吱響了一聲。
然后我聽見他往院子裡走。
然后我聽見我媽叫了一聲。不是人叫的那種叫,是那種——我不知道怎麼形容,三年了我一直在想怎麼形容那個聲音。像是喉嚨裡灌滿了水,又想往外倒東西,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然后我聽見我爸也叫了一聲,一樣的。
然后我聽見爺爺喊了一嗓子。我聽不清他喊的什麼,好像是我爸的名字,又好像是別的話。
然后就沒有聲音了。
我趴在地窖門上,從門縫裡往外看,什麼都看不見。我開始哭,哭得很大聲,喊爺爺,喊爺爺你下來。
沒人應我。
哭了很久,我聽見有東西走到地窖門口來了。不是走,是拖,腳在地上拖著走,一下,一下。
我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出聲。
那個東西在地窖門口停了很久。我從門縫裡看見一雙腳,是我爺爺的布鞋,鞋底磨得快透了,大腳趾那個地方有個補丁,是他自己縫的。
那雙腳站了一會兒,拖走了。
我縮回地窖角落裡,抱著那個南瓜,一直抱到它爛掉。
地窖不大,大概兩間房那麼寬。靠東邊堆著白菜和蘿卜,靠西邊堆著土豆和紅薯,牆角有幾壇腌菜,還有一缸水。
第三天的時候,我開始餓。
我不敢動那些白菜,那是爺爺種的。我餓得肚子疼,就喝水,喝得肚子脹起來,還是餓。
第五天,我實在忍不住了,拿了一個最小的土豆,生著吃了。土豆咬起來脆脆的,有股土腥味,但我不在乎。
后來我知道,爺爺把什麼都算好了。
地窖裡存的白菜蘿卜夠我吃很久,土豆和紅薯能放得更久。腌菜壇子上貼了紙條,寫著“先吃白菜,再吃蘿卜,土豆省著”。我那時候不認識幾個字,爺爺教過我認“人”和“大”和“天”,那些紙條上的字我連在一起讀不懂,但我知道那是爺爺寫的。
水缸裡的水,三天少一截。我不敢多喝,怕喝完了。
那盞煤油燈,爺爺給我留了滿滿一罐子油。每天晚上我點一會兒,聽外面有沒有動靜。后來我不點了,油省著用。
最難熬的不是餓,不是黑,是想爺爺。
我每天晚上躺在那堆幹草上,想爺爺這會兒在幹什麼。他是不是也在想我。他為什麼不下來。他說一會兒就來,他騙人。
有一次我趴在地窖門上,聽見外面有聲音。是腳步聲,很多腳步聲,從遠處走過來,走過去,走過來,走過去。
我不敢出聲。
那腳步聲在外面停了很久,有什麼東西在地窖門上撓。咯吱,咯吱,咯吱。
我縮在最遠的角落裡,捂住耳朵,閉著眼睛,數到一千,那些聲音才沒有了。
后來我知道,那是喪屍。
大人叫它們喪屍。我不知道什麼是喪屍,我只知道那不是人。人是會喊你名字的,人是會敲門的,人是會說“妮妮,爺爺來了”的。
地窖門上那個撓的聲音,不像人。
第一個冬天最難熬。
我沒算過日子,但我知道冬天來了,因為地窖裡越來越冷。我把所有能穿的都穿上了,還是冷,冷得睡不著,冷得抱著自己縮成一團,牙齒打顫。
白菜吃完了,蘿卜吃完了,開始吃土豆和紅薯。腌菜壇子開了一壇,是酸豆角,我每次拿幾根,就著土豆吃,能吃好久。
有時候我會對著黑暗說話。
我說爺爺你冷不冷。我說爺爺你怎麼還不來。我說爺爺我會背唐詩了,你教的《靜夜思》,我背給你聽好不好。
然后我就背。
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
背完了,沒人應。
我就再背一遍。
有一天我背的時候,聽見外面有聲音。不是腳步聲,是很輕很輕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。
我停住,不敢出聲。
那個東西在地窖門口停了很久。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。
“妮……妮……”
我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是爺爺的聲音。
我從幹草上爬起來,跑到地窖門口,趴在門上往外看。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爺爺!”我喊,“爺爺是你嗎!”
那邊沒有聲音了。
我拼命拍門,拍得手都疼了,喊爺爺,爺爺你應我一聲。
很久很久,那個聲音又響起來。
“妮妮……乖……別……出來……”
然后就沒有了。
我在地窖門口坐了一夜,等爺爺再來喊我。他沒有來。
后來我知道,那是爺爺在變成喪屍之前,最后一次清醒的時候。他來找我,想讓我知道他還在。他想說別出來,說了一半,說不出來了。
那個冬天,我學會了算日子。
我在地上劃道道。每天劃一道,一道是一天。劃到三十道的時候,我想,過年了。
過年的時候,爺爺會給我做炸果子。用面粉和雞蛋和在一起,擀成薄片,切成條,下油鍋炸,炸得金黃酥脆,咬一口嘎嘣響。爺爺說過,炸果子要趁熱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
我躺在幹草上,想象自己吃炸果子的味道。
嘎嘣。嘎嘣。
我咽了咽口水,什麼都沒有。
第二年春天的時候,我生了一場病。
發燒,燒得很厲害,渾身燙得像火炭,頭重得抬不起來。我躺在幹草上,迷迷糊糊的,不知道自己是要S了還是要睡著了。
夢裡我看見我媽。
她站在廚房裡擀面,圍裙上沾著面粉,回頭看我,笑著說,妮妮,長壽面馬上好,再等一會兒。
我說媽媽我想你。
她說媽媽也想你,面條好了,來吃。
我往她那邊走,走了好久都走不到。她一直站在那兒,離我那麼近,又那麼遠。
然后我聽見爺爺的聲音。
爺爺說,妮妮,醒醒,不能睡,醒了。
我睜開眼睛,地窖裡還是黑的。我摸自己的臉,摸了一手的水,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。
我爬起來,爬到水缸邊,喝了幾口水,又爬回去。
那一夜我告訴自己,不能S。爺爺還等著我呢。
第二年的時候,我開始算不清日子了。
地上的道道劃得太密,有時候我忘了今天劃沒劃,有時候我劃了兩道。后來我不劃了,道道太多,看著心煩。
我開始在牆上背詩。
爺爺教過我三首詩,《靜夜思》《憫農》《春曉》。我都背下來了。我把它們刻在牆上,用石頭刻,一個字一個字刻進去。
春眠不覺曉,處處聞啼鳥。夜來風雨聲,花落知多少。
刻到“花”字的時候,我忘了花怎麼寫。
我想了很久,想不出來。我坐在地上,看著刻了一半的詩,忽然就哭了。
爺爺,花怎麼寫。
沒有人告訴我。
土豆吃完了,紅薯也吃完了。
腌菜還剩兩壇,我舍不得開。我開始吃那些快爛掉的白菜幫子,是之前挑出來扔在角落裡的,幹巴巴的,咬不動。
有一天我趴在地窖門上,從門縫裡往外看,看見一絲光。
是亮的那種光,不是地窖裡這種黑的。
我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,舍不得眨眼。原來外面的光是這樣的。原來天是亮的。
那道光在地窖門口晃了一整天,然后消失了。
第二天它又來了。
第三天,第四天,每天都來。
我開始盼那道光。每次剛來的時候,我就趴在地上,從那道門縫裡往外看,看那細細的一線亮。雖然什麼都看不見,但我就是看。
有一天,光來的時候,我聽見外面有動靜。
不是腳步聲,是別的什麼聲音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,很遠,很輕。
我趴著聽,聽了一會兒,那聲音沒了。
第三年的時候,我已經不數日子了。
我學會了在黑暗裡做很多事。摸黑拿東西,摸黑喝水,摸黑背詩。我背會了所有爺爺教過的詩,背了一遍又一遍,背得滾瓜爛熟。
有時候我背詩的時候,會聽見外面有動靜。
那個動靜我熟悉了,是爺爺。他有時候會來地窖門口,在外面站著。我聽見他的呼吸聲,不是人的呼吸,是那種呼嚕呼嚕的,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。
他不撓門,也不喊我名字,就只是站著。
站很久,然后走了。
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。也許他什麼都不記得了,只是身體還記得,要來這裡看看。也許他還有一點點清醒,想離我近一點。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他每次來的時候,我就不背詩了。我坐在地上,聽著外面的呼吸聲,想,爺爺,你冷不冷。
第三年秋天的時候,我開始害怕。
不是怕S,是怕爺爺已經S了。
他已經很久沒來了。我不知道多久,可能是幾天,可能是幾個月。我分不清時間了。我只知道外面的呼吸聲沒有了。
有時候我會趴在地窖門上,對著門縫喊,爺爺,爺爺你還在嗎。
沒有人應我。
有一天,我聽見外面有聲音。
不是爺爺的腳步聲,是別的腳步聲。很多,很遠,走過來走過去。我趴著聽,聽見他們在說話。
是人。
是真的人的聲音。
我張了張嘴,想喊。可是我喊不出來。三年了,我太久沒說話了,嗓子像是鏽住了。
等我能喊出來的時候,那些聲音已經走遠了。
我又開始劃道道。
這次我劃得很認真,每天一道,絕不落下。我在等,等人再來。
如果有人來,我要喊他們。
第四十三天的時候,腳步聲又來了。
這次很近,就在地窖上面。我聽見他們在說話。
“……這兒有個地窖……”
“打開看看?”
我張嘴,拼命喊:“有人!有人!”
可是嗓子發不出聲音。我拼命喊,喊出來的只是嘶啞的氣聲。
他們沒聽見。
腳步聲走遠了。
我坐在地上,很久很久沒動。然后我爬起來,開始喝水。我喝了很多水,然后又開始喊,練習發聲。
爺爺,爺爺,爺爺。
聲音出來了,啞得不像我自己,但出來了。
我每天練,每天練,練到嗓子不啞了,練到能喊出最大的聲音。
然后我等。
等下一次腳步聲來。
那天我聽見腳步聲的時候,以為是幻覺。
三年了,我聽過太多次幻覺了。有時候是爺爺喊我,有時候是我媽擀面,有時候是腳步聲走近。每次我都撲到門邊,每次外面什麼都沒有。
但這回不一樣。
這回是腳步聲,很多腳步聲,還有說話聲,還有狗叫。
狗。
我三年沒見過狗了。
我從地上爬起來,撲到地窖門上,從門縫裡往外看。還是黑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我張嘴,喊:“有人嗎!”
嗓子發出來的聲音很大,大到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外面安靜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說:“地窖裡有人!”
然后腳步聲往這邊來了。
我往后退了兩步,看著那道門。
有人在外面撬門,撬得很用力,鐵闩子咯吱咯吱響。我聽見有人在喊,一、二、三,一、二、三。
門被掀開的時候,光照進來,亮得我睜不開眼睛。
我用手擋著眼睛,什麼都看不見,只能看見光,很多很多的光。
有人跳下來,落在我面前。
“是個小孩,”那人說,“還活著。”
我慢慢放下手,眯著眼睛,看著站在我面前的人。
是個女人,穿著厚厚的衣服,背著一把槍,臉上髒兮兮的,眼睛很亮。
她看著我,愣住了。
地窖裡很暗,光從上面照下來,我站在光裡,她站在陰影裡。我們互相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開口了,聲音很輕:“你……一個人?”
我沒說話。我轉過身,指著地窖的角落,那裡有一道門。
她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什麼都沒看見。她問:“那是什麼?”
我說:“我爺爺。”
地窖角落裡確實有一道門。
那道門我從來沒注意過。三年了,我一直以為地窖就只是一個地窖,四面的牆,堆東西的角落,我睡覺的幹草。直到有一天,我摸牆的時候,摸到了一條縫。
一條很細很細的縫。
我趴在地上,沿著那條縫摸過去,摸到了一個把手,鏽跡斑斑的,嵌在牆裡。
那是一道門。
我不知道那道門通往哪裡。我沒敢打開過。
現在有人來了,我指著那道門,說:“我爺爺。”
那個女人看著我,又看著那道門,皺了皺眉頭。她招了招手,又有兩個人跳下來,拿著手電筒,往那個角落照過去。
手電光落在那道門上。
門是木頭的,和周圍的牆一個顏色,難怪我三年都沒發現。門闩是鐵的,從裡面闩著,生滿了鏽。
有人上去撬門。撬了很久,鐵闩子嘎嘣一聲斷了。
門推開的時候,一股味道衝出來。
我聞過那個味道,三年前從門縫裡聞到過,后來也時不時聞到過。那是腐爛的味道,三年了,一直在這個地窖裡飄著,我以為是我自己身上的味道。
不是。
是爺爺。
手電光照進去。
我看見一個很小的空間,可能只有地窖的四分之一大,像是個儲藏室。靠牆坐著一個人,穿著我爺爺的棉袄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
他的手腕上纏著一根鐵鏈,生鏽的,一圈一圈纏得很緊,另一頭拴在牆上的鐵環上。
那個女人先走進去,蹲下來,用手電照著那個人的臉。
她愣了一下,回頭看我。
我不敢進去。我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人。他穿著爺爺的棉袄,棉袄上有補丁,是爺爺自己縫的,針腳歪歪扭扭的。他的頭發白了,全白了,我記得三年前還只是花白的。
她站起來,往旁邊讓了讓。
手電光照著那個人的臉。
是我爺爺。
他閉著眼睛,皮膚是灰白色的,皺縮著,貼在骨頭上。嘴巴張著,能看見裡面的牙,掉了好幾顆。他歪著頭靠在牆上,像是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