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可是他S了。


三年前就S了。


我慢慢走進去,走到他面前。地上有什麼東西硌了我的腳,我低頭看,是一行字,刻在地上的磚上。


用指甲刻的,歪歪扭扭的,有些筆畫深,有些筆畫淺,像是刻了很久很久。


“妮妮,糧食在地窖第三塊磚下,別怕。”


我跪下來,摸著那行字。


第三塊磚。他從這裡爬出去,數著地窖的磚,爬到我睡覺的那個角落,把糧食藏在那裡。然后又爬回來,把自己鎖上。


他怕自己變成喪屍之后,會傷害我。


所以他把自己鎖起來了。


門是從裡面闩的。他把自己鎖進去之后,從裡面把門闩上,鐵鏈拴上,然后等S。


或者說,等變成喪屍。


可是他變成了喪屍,還是被鎖著。三年了,他就在這裡,隔著這道門,陪著我。


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清醒的時候。也許有,也許沒有。但我知道,每隔一段時間,我會聽見外面有動靜,有呼吸聲。那是他在掙扎,想出來,被鐵鏈拴著,出不來。


他來到地窖門口。那些腳步聲,那些呼吸聲,是他。他什麼都不記得了,只記得要來這兒看看。


看看我還在不在。


那個女人在我身后蹲下來,輕聲說:“他……是你爺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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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:“嗯。”


她說:“他把你鎖在地窖裡?”


我說:“嗯。”


她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在這兒待了多久?”


我說:“三年。”


她沒說話。另外兩個人也沒說話。


我站起來,看著爺爺。他坐在那兒,灰白的,幹癟的,不成人形了。可我知道他是爺爺,我知道。


我蹲下來,靠近他,看著他的臉。


那個女人在后面說:“別太近,雖然三年了應該不會動了,但還是小心……”


我沒聽她的。


我湊到他耳邊,輕聲說:


“爺爺,妮妮已經會背唐詩了。”


他沒有動。


腐爛了三年的臉,就那麼靜靜地對著牆。


可是我知道他聽見了。


一定聽見了。


那些人把我帶出地窖的時候,外面的天已經快黑了。


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邊那一點點紅。原來日落是這樣的。原來天這麼高。


院子裡的東西都變了。那棵棗樹枯了,房子塌了一半,牆倒了,到處是雜草。我看著我家的方向,那兒什麼都沒有了。


那個女人問我叫什麼名字,多大了,家在哪兒。我說我叫妮妮,六歲,不對,九歲了。她愣了一下,沒說話。


她給我東西吃,罐頭,餅幹,還有水。我慢慢吃著,看著那個地窖的口,黑黢黢的,像一張嘴。


有個人下去,把爺爺弄上來。他們用布把他裹起來,放在一邊,說等會兒燒掉。


我走到他旁邊,蹲下來,看著他被裹成一團的樣子。


爺爺瘦了,裹起來就那麼一小捆。我記得他以前很壯的,能扛一袋糧食走好幾裡地。現在他這麼小。


我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,放在他身邊。


是我媽給我做的那個荷包,我一直留著,藏在衣服裡。三年了,荷包上的繡花都磨沒了,只剩一塊布。


我說爺爺,你幫我把這個帶給我媽。


然后我站起來,走了。


那天晚上,他們在地窖旁邊點了一堆火。


爺爺被放在火裡,燒了很久。我坐在旁邊看著,看著火苗把他吞進去,看著煙往上飄,飄到天上去。


那個女人坐到我旁邊,問我以后打算怎麼辦。


我說不知道。


她說我們可以帶你走,去基地,那裡有很多人,有學校,有老師。


我說好。


火滅了之后,天快亮了。我站起來,往地窖那邊走。我想再看一眼那個地窖,看一眼我待了三年的地方。


走到地窖口,我站住了。


地窖口旁邊有一塊磚,是松動的。


我蹲下來,把那塊磚掀開。下面有一個坑,坑裡放著東西。


一袋土豆,一袋紅薯,兩壇腌菜。還有一個油紙包,包得很仔細。


我打開油紙包,裡面是幾張紙,疊得整整齊齊的。


是爺爺寫的字。


他不識字,我知道他不識字。他只會寫自己的名字,還有我的名字,是我媽教他的。可是這幾張紙上,歪歪扭扭的,寫滿了字。


有些字是描的,有些字是照葫蘆畫瓢的,有些字根本不是字,只是一個形狀。可是我知道他寫的什麼。


第一張紙:妮妮,別怕,爺爺在。


第二張紙:妮妮,糧食夠吃,省著點。


第三張紙:妮妮,別出來,外面有咬人的東西。


第四張紙:妮妮,爺爺教你背唐詩。


然后后面是幾行字,寫得比前面的都認真。


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


他描了很多遍,描得每個字都有好幾層,墨洇在一起,看不清筆畫。


可是我知道那是《靜夜思》。


他把這首詩抄下來,想等我出來的時候,教給我。


我蹲在那兒,把那幾張紙看了很久。


天亮了。


那些人收拾好東西,喊我走。我把那幾張紙疊好,塞進衣服裡,站起來,往他們那邊走。


走到院門口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

地窖的口還在那兒,黑黢黢的。旁邊是一堆灰燼,爺爺在裡面。再遠一點,是我家的方向,塌了的房子,枯了的樹。


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這片地上,照在那口地窖上,照在那堆灰燼上。


我轉過身,跟那些人走了。


路上,那個女人問我,你爺爺叫什麼名字。


我說叫張德順。


她說,張德順,好名字,德順。


我說,嗯,爺爺說這名字是太爺爺起的,希望他德性順遂,做個好人。


她沒說話。


走了很久,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

爺爺變成喪屍之后,是把自己鎖起來的。他出不來,可他怎麼能到地窖門口來?


那道門是從裡面闩的。他把自己鎖在裡面,闩上門,拴上鐵鏈,怎麼出來?


我停住腳步,回頭望。


來時的路已經看不見了,只有山,只有樹,只有天邊的雲。


他一定是變成喪屍之后,還有一點點清醒。那一點點清醒讓他掙斷了鐵鏈,打開門,爬到地窖門口。也許只是想離我近一點,也許只是想聽聽我的聲音。


然后他又爬回去,把自己重新拴上。


一遍一遍,三年。


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。我只知道,那些腳步聲,那些呼吸聲,是他。


是他來看我。


我繼續往前走,手伸進衣服裡,摸著那幾張紙。


太陽越升越高,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


我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。


爺爺說,妮妮,人S了不是真的S,是去另一個地方了。你要是想爺爺,就抬頭看看天,爺爺就在雲彩裡看著你。


我抬頭看天。


天很藍,一朵雲都沒有。


基地在很遠的地方,要走好幾天。


路上經過很多村子,都空了,沒有人,只有破房子和野草。有時候能看見喪屍,遠遠的,他們繞開走。


晚上生火,大家圍在一起吃飯。有人分給我一個罐頭,肉的那種,很好吃。我慢慢吃著,聽他們說話。


他們在說明天怎麼走,去哪裡找物資,基地最近來了多少人。我聽不太懂,也不感興趣。


吃完飯,那個女人坐到我旁邊,問我冷不冷。我說不冷。她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

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問:“你爺爺,是怎麼把你鎖進去的?”


我說:“他把我推進去的。”


她說:“那時候你爸媽呢?”


我沒說話。


她看著我,大概明白了什麼,沒再問。


那天晚上我睡不著,躺在睡袋裡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


星星很多,比在地窖裡想象的還多。原來天上有這麼多星星,一閃一閃的。


我忽然想,爺爺在哪顆星星上呢。


應該是那顆最亮的。他最怕黑,一定會挑最亮的那顆。


第三天的時候,我們路過一個小鎮。


鎮子也空了,街上到處是亂七八糟的東西,翻倒的車,破了的窗戶,散落的衣服。有人進去找物資,我在外面等著。


等的時候,我看見一面牆。


牆上有很多字,用油漆噴的,有大有小,有紅有黑。有些是警告,有些是罵人,有些是求救。


最下面有一行小字,用石頭刻的。


“王小明,媽媽在這裡等你,你快來。”


我蹲下來,看著那行字。


王小明不知道還活著沒有。他媽媽不知道還在不在。也許她已經S了,也許她也變成了喪屍。可她在這兒刻了字,讓王小明來。


她怕王小明找不到她。


我站起來,往前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看那面牆。


那行字很小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可是它在那兒,刻得很深,一筆一劃都很用力。


就像爺爺刻在地上那行字一樣。


他們找到物資,從鎮子裡出來,繼續往前走。


我回頭看了那個鎮子一眼,太陽照在那些牆上,那些字閃閃發光。


第四天傍晚,我們到了基地。


基地很大,圍著高高的牆,門口有人站崗,有探照燈晃來晃去。檢查了很久才放我們進去。


裡面有很多人,很多房子,還有很多孩子。


他們把我帶到一間屋子裡,有人給我檢查身體,問我有沒有被咬過,有沒有發燒,有沒有不舒服。我說沒有。他們點點頭,給我發了衣服和毛巾,告訴我住哪裡。


我住的地方是一排平房,中間一間,住四個孩子。我進去的時候,另外三個都在,兩個女孩一個男孩,都比我小。


他們看著我,不說話。


我也不說話。


我把東西放下,坐在床沿上,看著窗外。


窗外是另一排平房,有人在晾衣服,有人在說話,有狗跑來跑去。遠處有山,太陽正在落下去,紅紅的,像一個蛋黃。


那個最小的女孩走過來,站在我面前,看了我半天,忽然問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

我說:“妮妮。”


她說:“我叫小月。你從哪兒來的?”


我說:“從很遠的地方。”


她說:“你爸爸媽媽呢?”


我沒說話。


她看了我一會兒,說:“我爸爸媽媽也沒了。”


然后她爬上自己的床,躺著去了。
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聽著隔壁床的呼吸聲,很久沒睡著。


我在想爺爺。


想他把我推進地窖那天的樣子,想他站在地窖門口的影子,想他刻在地上的那行字,想他藏在磚下面的糧食和那幾張紙。


我想他。


想得心裡疼。


可是我知道,他不想讓我哭。


他把我鎖進地窖,就是讓我活著。


所以我得活著。


第二天早上,有人來敲門,說要帶我去上學。


我愣了一下,上學?


他們說基地有學校,所有孩子都要去上學,學認字,學算術,學怎麼在末世裡活下去。


我跟著他們去了。


學校是一間大房子,裡面有很多桌子椅子,牆上掛著一塊黑板。老師是個年輕女人,戴著眼鏡,說話很溫柔。


她讓我們坐下,然后開始教認字。


她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,說這個字念“人”。


我看著那個字,想起爺爺教我認過的。他用樹枝在地上劃,劃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人”,說妮妮,這個字念人,人的意思就是咱們這樣的。


老師又寫了一個字,說這個字念“大”。


又寫了一個,說這個字念“天”。


我在底下跟著念,人,大,天。


念著念著,眼睛忽然就湿了。


下課以后,老師走過來,蹲在我面前,問我叫什麼名字。


我說叫妮妮。


她說,妮妮,你認識這些字嗎?


我說,認識,爺爺教過我。


她點點頭,說你爺爺教你認字,真好。


我說,嗯,爺爺還教我背唐詩。


她眼睛亮了一下,說你會背什麼詩?


我說,《靜夜思》,《憫農》,《春曉》。


她說,那你背一首給我聽聽。


我站起來,看著窗外,背:


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


背完了,我站了一會兒。


老師沒說話。


我轉過身,看見她在看我,眼眶紅紅的。

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,說,背得真好。

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從衣服裡拿出那幾張紙,鋪在床上看。

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。


我一張一張看過去,看到最后一張的時候,忽然發現背面還有字。


之前沒注意,因為背面朝裡,疊著看不見。


我把那張紙翻過來。


還是爺爺寫的,只有一行。


“妮妮,等爺爺來接你。”


我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

他知道自己回不來了。他知道自己會S。可他還是寫了這句話,讓我等著。


他不想讓我覺得他不要我了。


我把那幾張紙疊好,重新塞進衣服裡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

躺下來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

月亮很圓,很亮,比地窖門縫裡看見的亮多了。


我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。


爺爺說,月亮上住著一個人,叫嫦娥,她一個人待在那兒,很孤單。所以月亮才會那麼亮,她想讓人看見她。


我說,爺爺,嫦娥不孤單嗎?


爺爺說,孤單啊,可是有什麼辦法呢,她得在那兒待著。


我說,那她想家怎麼辦?


爺爺說,她就看著地上,看著咱們,就當回家了。


我躺在基地的床上,看著月亮。


嫦娥,你在看我們嗎。


那我爺爺也在看你嗎。


月亮沒說話。


可我知道他在。


一定在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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