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有個秘密。


我們家族的女人,情緒一激動,就會從身體裡蹦出實體化的小怪物。


我媽當年生我,一屋子的“母愛”小怪物差點把產房給淹了。


為了過上正常人的生活,我苦練情緒穩定二十年,硬是把自己修成了無悲無喜的活菩薩。


直到我遇到了林深。


他是個無可救藥的極簡主義者,家裡除了黑白灰,連一根彩色的線頭都找不到。


他對我這種情緒穩定到近乎“無聊”的性格十分著迷。


在他那間一塵不染的純白公寓裡,他單膝跪地,舉起了戒指。


就在他說出“嫁給我”的那一刻,我二十年的道行,毀於一旦。


“砰”的一聲。


一只粉紅色、毛茸茸、巴掌大的小東西從我胸口彈了出來,手裡還揮舞著一根看不見的熒光棒。


緊接著,是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


轉眼間,一群嘰嘰喳喳的“戀愛腦”小怪物,開始在他家那張價值六位數的白色地毯上,用它們掉落的亮片,瘋狂拼湊一個巨大的愛心。


林深愣住了。


他看著這群上蹿下跳的不明生物,又看看我。


然后,他露出了一個贊嘆又包容的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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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瑤瑤,你為了這次求婚,居然請了一個行為藝術團隊?”


“……對。”


我看著那只正在啃他限量版沙發扶手的小怪物,感覺我的人生,要完。


1.


林深的目光充滿了欣賞。


“這個創意太棒了,瑤瑤。”


“用這種荒誕又可愛的生物,來解構求婚這一傳統儀式的嚴肅性。”


他甚至饒有興致地蹲下身,試圖去摸一只正用小短腿奮力攀爬落地燈的粉色怪物。


那只“戀愛腦”一號,回頭看了他一眼,張嘴就吐出一顆亮晶晶的粉色愛心,精準地糊在了林深的鼻尖上。


林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。


他捻起那顆黏糊糊的、還在發光的愛心,放在眼前研究。


“硅膠混合熒光粉?了不起的材質,觸感很真實。”


我腦子嗡嗡作響,CPU直接燒了。


真實?這玩意兒是我剛生產出來的,能不真實嗎!


“林深,那個……它們可能有點,呃,熱情。”我試圖找補。


“藝術家嘛,總是充滿激情的。”他一臉“我懂”的表情。


懂?你懂個錘子!


我眼睜睜看著“戀愛腦”二號和三號合力,將一幅他珍藏的黑白抽象畫從牆上抬了下來,然后掏出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蠟筆,開始給畫面上色。


黑白的世界,瞬間被塗滿了歪歪扭扭的彩虹和小花。


我的血壓開始飆升。


“砰!”


一只通體赤紅、頭頂冒煙、長著兩只小惡魔角的小怪物,從我的太陽穴位置鑽了出來。


這是“憤怒”小怪物。


它落地后,二話不說,衝向正在塗鴉的“戀愛腦”二號和三號,一腳一個,將它們踹飛了出去。


林深的眼睛亮了。


“還有劇情!瑤瑤,你太厲害了!”


他激動地掏出手機開始錄像:“這是象徵著傳統藝術與現代波普藝術的衝突嗎?紅色代表了舊秩序的憤怒?”


我不是,我沒有,別瞎說!


我感覺我的表情快要裂開了。


“這是……藝術的,呃,內在矛盾。對,內在矛盾。”


紅色小怪物踹完同類,轉頭看見林深在拍它,很不爽地龇了龇牙。


它隨手抄起茶幾上的一個白色陶瓷杯,那是林深最喜歡的一套,每天都要用它喝精確到85度的熱水。


我心頭一緊。


“別!”


“砰!”


紅色小怪物將杯子狠狠砸在地上,摔了個粉碎。


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了。


所有粉色小怪物都停下了動作,瑟瑟發抖地看著這一地碎片。


林深也停止了拍攝。


他慢慢放下手機,走到那堆碎片前,沉默地看著。


我感覺空氣都凝固了,大氣不敢喘。


他有極其嚴重的潔癖和秩序癖,這個杯子碎了,對他來說可能跟天塌了差不多。


完了,他要生氣了。


他一生氣,我就緊張。


我一緊張……


“砰砰砰!”


三只灰撲撲的、長得跟老鼠一樣、眼睛滴溜亂轉的“緊張”小怪物,從我背后竄了出來,然后閃電般地鑽進了沙發底下。


林深緩緩地抬起頭,看向我。


他的表情很復雜,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……狂熱的著迷。


“瑤瑤。”


“這個紅色的,是壓軸的藝術家嗎?”


“它用毀滅來詮釋藝術的終極形態,太深刻了!”


我:“……”


我懷疑我男朋友的腦子,可能也有點不正常。


2.


這場被林深定義為“先鋒藝術展”的求婚儀式,最終在我“藝術家們到鍾點了”的借口下,強行結束。


我手忙腳亂地將滿屋子的小怪物一個個抓回來,塞進我的大衣裡。


紅色“憤怒”小怪物最難抓,它上蹿下跳,還試圖咬我。


最后,我只能趁它不注意,一把將它按住,然后眼一閉心一橫,像按一個重啟按鈕一樣,把它按回了我的太陽穴裡。


一陣天旋地轉。


林深在旁邊鼓掌:“哇哦,大變活人?不,大變活物!瑤瑤,你這個團隊太專業了。”


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

粉色的“戀愛腦”們倒是很乖,一看到我張開大衣,就排著隊往裡跳,有幾只還戀戀不舍地回頭,衝林深拋了幾個飛吻。


至於那三只灰色的“緊張”,在我情緒平復后,自己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。


它們來無影去無蹤,是所有怪物裡最不環保的,因為它們會把我藏起來的私房錢啃掉。


“親愛的,我們今晚……還繼續嗎?”林深舉著戒指,眼神裡充滿了期待,和對藝術的渴望。


繼續?再繼續下去,我怕是連“社S”小怪物都能給你當場爆出來。


“改天,改天一定。”我抱著一懷“手感各異”的小怪物,逃也似的離開了林深的家。


回到我的小出租屋,我把大衣一敞。


幾十只粉色小怪物滾了一地,嘰嘰喳喳地開起了派對。


它們用我那瓶珍貴的精華液當地板蠟,用我的口紅在牆上畫畫,還把我剛買的泡面拆開,當成慶祝的彩帶到處撒。


我兩眼一黑。


我辛辛苦苦維持了二十年的平靜生活,就這麼被一個求婚給毀了。


我悲從中來。


“嗚……”


一只巴掌大的藍色小怪物,掛著兩行寬面條淚,從我眼角滑了出來。


這是“悲傷”小怪物。


它一屁股坐在地上,開始嚎啕大哭。


它的眼淚跟自來水似的,哗哗地流,很快就在我腳邊積起了一灘水窪。


屋子裡的粉色小怪物們被哭聲吸引,瞬間安靜下來,然后一個個垂頭喪氣,連身上的亮片都暗淡了。


整個房間裡,都彌漫著一股失戀的氣氛。

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。


不能再哭了,再哭下去,樓下鄰居該以為我家漏水了。


我掏出手機,給我媽打了個電話。


“媽,我……我好像破功了。”

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

“是‘戀愛腦’?”


“嗯,一大群。”


“還有一只‘憤怒’,三只‘緊張’,和一只剛出來的‘悲傷’。”


我媽倒吸一口涼氣:“你這是被求婚了還是被綁架了?情緒這麼豐富?”


我把林深的事情一說,我媽更愁了。


“極簡主義者?潔癖?我的天,瑤瑤,你這是在玩火。”


“媽,我現在該怎麼辦?它們不肯回去。”


“還能怎麼辦?”我媽的語氣充滿了過來人的滄桑,“餓它們幾天,沒能量了,自己就消停了。”


掛了電話,我看著滿屋子蔫頭耷腦的小怪物,陷入了沉思。


餓它們?


它們是我的情緒,餓它們,不就等於餓我自己嗎?


這時,我的手機響了,是林深發來的消息。


一張照片,是他那面被塗得亂七八糟的牆。


配文是:“親愛的,我已經把這面牆拍照存檔,並命名為《狂戀》,準備永久保留了。另外,你那個藝術團隊的聯系方式能給我嗎?我有個朋友也想辦一場。”


我看著這條消息,眼前又是一黑。


“砰!”


一只黑色的、長得像一團亂麻的小怪物,從我頭頂冒了出來。


這是“絕望”。


3.


這日子沒法過了。


第二天一早,我是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吵醒的。


我頂著一頭亂發去開門,門口站著林深,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白色收納箱。


他穿著一絲不苟的白色襯衫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和我這間被小怪物們折騰得像垃圾堆一樣的出租屋格格不入。


“瑤瑤,早上好。”他微笑著,目光越過我,看向了屋內。


然后,他的笑容再次凝固。


只見一只粉色小怪物,正抱著我的腳趾頭啃得津津有味。


一只藍色小怪物,坐在我的枕頭上,用我的枕巾擦眼淚。


一只紅色小怪物,試圖把我的臺燈推下桌子。


還有一只黑色的,正把自己打成一個S結,掛在窗簾上。


林深的眉頭,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。


“你的……藝術家們,昨晚住你這了?”


“啊,對,我們……我們通宵交流創作心得。”我一邊說,一邊不動聲色地用腳把那只啃腳的粉色怪物勾到身后。


“交流得……很激烈啊。”他指了指牆上那幅由口紅、醬油和眼影組成的后現代風格塗鴉。


我尷尬地笑了笑:“靈感來了,擋也擋不住。”


林深深吸一口氣,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。


他把手裡的白色收納箱放在地上:“瑤瑤,我覺得你需要更專業的管理。”


“什麼管理?”


“對你的藝術團隊的管理。”他打開箱子,裡面是各種尺寸的透明亞克力盒子,還有一些標籤貼。


“我們可以給每個藝術家建立檔案,根據它們的‘創作風格’進行分類。比如,粉色的可以歸為‘波普甜心’系,紅色的歸為‘暴力美學’系,藍色的……”


他看向那只還在哭的藍色小怪物:“歸為‘憂鬱主義’系。”


我目瞪口呆。


這都行?


他不僅沒被嚇跑,還想給我的情緒們上戶口?


“你看,”他拿起一個亞克力盒子,手法精準地將那只正準備推臺燈的紅色小怪物罩住,“這樣既能保證它的‘創作激情’不被外界打擾,也能保護你的家具。”


被罩住的紅色小怪物在盒子裡瘋狂衝撞,發出“砰砰”的響聲。


林深點點頭:“隔音效果也不錯。”


他轉頭看我,眼神真誠:“瑤瑤,我覺得我能成為你最好的‘藝術策展人’。”


我看著他那張寫滿“認真”二字的臉,一時間竟無言以對。


一個敢生,一個敢養。


我們倆,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

就在這時,林深的手機響了。


他接起電話,臉色微微一變。


“媽?您到機場了?怎麼不提前說一聲?”


“好,好,我馬上過去接您。”


掛了電話,他一臉歉意地看著我:“瑤瑤,我媽突然來了,我得去接她。這些盒子你先用著,等我回來,我們再一起給它們……呃,給藝術家們做個系統的規劃。”


我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

他媽?


那個傳說中,家裡所有物品都要按顏色和首字母排序,連垃圾都要求折成標準正方形才能扔的,終極秩序愛好者,林深的母親,宋女士?


“砰!”


一只巨大的,灰色的,渾身都在發抖的“恐慌”小怪物,從我胸口炸了出來。


它比之前所有怪物都大,一出現就撞翻了林深的收納箱,然后驚叫著在屋子裡亂竄。


林深被這突如其來的“新藝術家”嚇了一跳。


“哇,這個……是行為藝術的哪個流派?存在主義的恐慌?”


恐慌你個頭啊!


我看著那只把屋子攪得天翻地覆的灰色怪物,感覺世界末日提前到來了。


宋女士要來了。


她要是看到這些東西,別說策展了,她能當場把我給“銷毀”了。


4.


林深去機場接他媽了。


我則在我的狗窩裡面臨著人生最大危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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