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它一會撞牆,一會啃桌子腿,還試圖從窗戶跳出去。
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在它把我的筆記本電腦推下桌之前,用被子把它整個罩住。
被子下面,傳來它嗚嗚咽咽的驚叫聲。
我癱坐在地上,看著一片狼藉的房間,和那幾十只被“恐慌”嚇得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怪物們,欲哭無淚。
我再次給我媽打電話求救。
“媽!他媽要來了!”
“什麼他媽她媽的,說清楚點!”
“林深的媽媽!那個潔癖到令人發指的宋女士!她要來了!”
電話那頭,我媽沉默了足足十秒鍾。
“瑤瑤,聽媽一句勸,現在買張站票連夜跑路,還來得及。”
“我跑了林深怎麼辦?”
“你都快自身難保了還管他?”
“不行!”我拒絕,“我得想個辦法。”
“你能有什麼辦法?你還能讓你那些小祖宗們集體隱身不成?”
我媽的話,像一道閃電劈中了我的天靈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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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啊!
我怎麼忘了!
我們家族除了會生小怪物,還有一個代代相傳的補救措施。
那就是“情緒吞噬”。
簡單來說,就是把已經實體化的小怪物,再一個個吃回去。
這個過程極其痛苦,相當於強迫自己消化掉那些極端的情緒。
比如吃掉“悲傷”,會感覺像失戀了一百次。
吃掉“憤怒”,會肝火旺盛到想原地打一套軍體拳。
至於吃掉“戀愛腦”……據我媽說,她當年吃完,對著我爸的照片傻笑了一個星期。
但現在,顧不了那麼多了。
我掛了電話,深吸一口氣,走到那群粉色小怪物面前。
它們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意圖,嚇得擠成一團,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我。
我心一橫,抓起一只,閉上眼睛,像吞藥一樣塞進了嘴裡。
一股甜到發膩的草莓蛋糕味,瞬間在我的口腔裡爆炸開來。
緊接著,我的腦海裡開始自動播放我和林深從認識到現在的每一個甜蜜瞬間,還自帶慢鏡頭和粉色濾鏡。
我感覺我的嘴角,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上揚。
太可怕了。
我強忍著想衝出去抱著電線杆親一口的衝動,又抓起了第二只。
第三只,第四只……
當我把最后一只粉色小怪物吞下去的時候,我已經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只會傻笑的戀愛腦晚期患者。
接下來是“憤怒”。
我把它從被子裡拖出來,它還在張牙舞爪。
我一口咬下去,一股濃烈的魔鬼辣椒混合著芥末的味道直衝天靈蓋。
我感覺我的血管裡流淌的都是巖漿,看牆角的蟑螂都覺得它眉清目秀,想跟它拜個把子。
然后是“悲傷”。
入口是苦澀的黃連味,咽下去之后,我腦子裡循環播放起了《泰坦尼克號》的BGM,看著窗外的落葉都想吟詩一首。
最難搞的是那只黑色的“絕望”。
它沒有任何味道,但吞下去之后,我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黑白的,活著一點意思都沒有,只想躺平。
最后,輪到那只最大的“恐 ઉ 慌”。
我把它從被子裡揪出來的時候,它還在抖。
我看著它,它也看著我,大眼瞪小眼。
就在我張開嘴的瞬間,我的手機響了。
是林深。
“瑤瑤,我媽臨時決定,先不去酒店了,她想……來你這裡看看。”
我手一抖,“恐慌”小怪物從我手裡滑了下去。
電話那頭,林深的聲音還在繼續:“她說她對我為你請的‘藝術家’們很感興趣,想和你交流一下策展心得。我們大概……二十分鍾后到。”
二十分鍾。
我看著滿地的狼藉,和那只因為重獲自由而再次開始滿屋子亂竄的“恐慌”小怪物。
我感覺,我可以直接把“絕望”再吐出來了。
5.
二十分鍾,清理一個被怪物軍團洗劫過的戰場,還要處理掉一只活的“恐慌”,這根本不是人類能完成的任務。
我的大腦飛速運轉,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打不過,就加入。
既然林深和他媽都覺得這是行為藝術,那我就把這場藝術進行到底。
我把所有狼藉——被撕碎的泡面、塗鴉的牆壁、摔碎的杯子碎片——非但沒有清理,反而將它們“藝術化”地擺放了一下。
那堆泡面,我給它取名叫《豐收的喜悅與消費主義的隕落》。
那面牆,就沿用林深的名字,《狂戀》。
那堆杯子碎片,我圍成一個圈,叫《破碎的日常》。
至於那只還在上蹿下跳的“恐慌”小怪物……
我靈機一動,從衣櫃裡翻出一條黑色的蕾絲睡裙,一把抓住它,強行給它套上。
別說,還挺合身。
然后,我用眉筆給它畫了兩撇憂鬱的八字眉。
一個鮮活的、充滿后現代解構主義風格的藝術品,誕生了。
我給它取名——《穿著蕾絲睡裙的恐懼本身》。
做完這一切,剛好二十分鍾。
門鈴響了。
我打開門,林深和他母親宋女士,正站在門口。
宋女士和我從照片上看到的一樣,一絲不苟的盤發,剪裁精良的套裝,眼神像X光一樣,能把人從裡到外掃個遍。
她的目光掠過我,直接投向了屋內。
當她看到那滿屋的“藝術品”時,她的眼神明顯停滯了一下。
林深則在一旁熱情地介紹:“媽,您看,這就是瑤瑤的藝術空間。怎麼樣,是不是充滿了生命力?”
宋女士沒有說話。
她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了進來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她先是走到了《豐收的喜悅與消費主義的隕落》面前,也就是那堆泡面。
她蹲下身,捻起一根面條,仔細看了看。
“康帥傅紅燒牛肉面,2023年10月生產批次。用工業食品來諷刺工業時代,有點意思。”
然后她又走到了《破碎的日常》面前。
“杯子是骨瓷的,但不是什麼好牌子。用廉價的完美,來詮釋珍貴的破碎,想法不錯。”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這位女士,比林深還能腦補啊!
最后,她的目光,落在了那只穿著蕾絲睡裙,因為害怕而縮在牆角的“恐慌”小怪物身上。
空氣仿佛靜止了。
林深期待地看著他母親,等著她的高度評價。
我緊張地攥緊了拳頭,已經做好了“恐慌”當場爆炸,然后我再爆一只“社S”出來的準備。
宋女士緩緩地,緩緩地走向那只怪物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地碰了一下那只怪物身上,我給它畫的八字眉。
眉筆的痕跡,被蹭掉了一點。
宋女士看著指尖那點黑色,沉默了。
然后,她轉過頭,用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眼神看著我。
“紀小姐。”
她開口了,聲音清冷。
“你這只‘生物模型’,是從哪裡定做的?”
“它的材質非常特殊,幾乎可以亂真。”
“尤其是它的這套應激反應程序,寫得非常出色。”
她頓了頓,說出了一句讓我差點當場去世的話。
“我有個項目,正好需要一批這樣的高仿真生物模型。不知道紀小姐,可否引薦一下你背后的技術團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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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
我背后的技術團隊?
我背后的技術團隊是我媽,和我媽的媽,和我媽的媽的媽。
這是一個生物工程,不是電子工程。
我大腦一片空白,只能含糊地應付:“這個……團隊比較神秘,不常接外面的單子。”
宋女士鏡片后的眼睛微微一眯,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。
“是嗎?我還以為,憑我和林深的關系,能算個內部價。”
她話裡有話,像是在試探什麼。
林深完全沒聽出弦外之音,還在旁邊幫腔:“是啊瑤瑤,我媽可是大客戶,這單要是成了,你的藝術家們就有經費買更好的顏料了。”
我真想當場給他一拳。
買什麼顏料,買墓地嗎?早晚被你們母子倆給玩S。
“宋阿姨,真的不巧,他們最近……都在國外採風。”我只能硬著頭皮撒謊。
“哦?採風?”宋女士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玩味,“是去感受國外的‘恐慌’,好研發新款模型嗎?”
我感覺我的冷汗都要下來了。
這位女士的壓迫感太強了,在她面前,我感覺自己像個沒穿衣服的原始人。
就在我快要編不下去的時候,那只被她稱為“生物模型”的“恐慌”小怪物,大概是忍受不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氛圍,突然“吱”地一聲尖叫,從牆角竄了出去。
它穿著那身不合身的蕾絲睡裙,在屋子裡橫衝直撞,最后“啪”的一聲,撞在了宋女士價值不菲的铂金包上。
然后,它兩眼一翻,不動了。
好像是……嚇暈過去了。
宋女士低頭,看著掛在她包上,像個廉價掛件一樣的“恐慌”小怪物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林深倒吸一口涼氣:“天哪,它還會碰瓷!”
我:“……”
求求你閉嘴吧!
宋女士緩緩地,用兩根手指,捏著那條蕾絲睡裙,把暈過去的“恐慌”小怪物從她的包上摘了下來。
她把它放在手心,仔細端詳。
“體溫恆定在37.5度,有微弱的心跳和呼吸……紀小姐,你們團隊的技術,已經突破到這個地步了嗎?”
“連這種……休克狀態都能模擬?”
我快要哭了。
大姐,這不是模擬,這是真暈過去了啊!
“這個……是我們的核心技術。”我只能繼續胡扯。
宋女士點點頭,沒再追問,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地上。
“既然你的團隊在採風,那我就不強求了。”她站起身,重新恢復了那種優雅從容的姿態,“不過,紀小姐,我對你的‘藝術’非常感興趣。接下來幾天,我可能要經常來打擾了。”
她說完,衝我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,看得我毛骨悚然。
送走林深和他媽,我立刻關上門,癱倒在地。
我看著地上那只還在“屍體”狀態的“恐慌”,第一次覺得,暈過去,也是一種幸福。
接下來幾天,宋女士果然言出必行。
她每天準時準點,帶著各種“考察”的由頭來我的出租屋。
第一天,她送來一臺高精度溫湿度檢測儀,說要幫我記錄“藝術品”們的最佳保存環境。
第二天,她帶來一個食物分析師,說要研究能激發“藝術家”們創作靈感的食譜。
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分析師,對著我那碗白粥,寫了三頁紙的分析報告。
第三天,她甚至帶來了一個行為心理學專家。
專家指著我那只剛剛吃完“憤怒”恢復正常的身體裡,重新誕生出來的,只有拇指大小的,新的“憤怒”小怪物,對我說道:
“紀小姐,我發現您的這件作品,在面對紅色物體時,會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。我們是否可以推斷,它的底層代碼裡,被寫入了‘鬥牛’的邏輯?”
我能說什麼?
我只能說:“是的,專家,您說得都對。”
在這對母子的高強度“研究”下,我感覺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。
我不敢有任何大的情緒波動,生怕再生出什麼新的幺蛾e子,被他們當成“新型號”抓去研究。
我每天的生活,就是在他們來之前,把家裡布置成“藝術展”現場,等他們走了,再手忙腳亂地把那些小怪物們一個個吞回去。
我整個人都快被掏空了。
直到第四天,林深單獨找到了我。
他看上去有些憂心忡忡。
“瑤瑤,我發現一個問題。”
“什麼問題?”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我媽……好像有點太投入了。”
“她昨天半夜三點給我打電話,問我,如果把粉色的‘戀愛腦’和藍色的‘憂鬱’關在一起,會不會誕生出紫色的‘傷感文學’?”
我一個激靈。
這母子倆,是要在我家搞雜交水稻嗎?!
“林深,我……我覺得這個藝術,我們還是先停一停吧。”我試探著說。
“為什麼?”林深不解,“我覺得挺好的啊。你看,我媽從來沒對我的任何一個女朋友這麼上心過。”
是上心,還是想把我切片研究?
我看著林深那張單純又充滿求知欲的臉,第一次對他產生了懷疑。
他是真的不懂,還是在裝不懂?
這個念頭一起,我的心底,湧起了一股涼意。
“砰。”
一只小小的,半透明的,像水母一樣飄浮在空中的“懷疑”小怪物,從我的心髒位置,慢慢地浮現了出來。
7.
這只“懷疑”小怪物,是我從未見過的品種。
它沒有實體,像一縷幽魂,在我和林深之間飄來蕩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