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他還在興致勃勃地跟我討論,如何為我的“藝術家”們舉辦一場真正的公開畫展。
“場地我都看好了,就在市中心的美術館。到時候,我們就把它們放在特制的玻璃箱裡,一定能引起轟動!”
我看著他興奮的臉,再看看那只在我眼前飄來飄去的半透明水母。
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如果他知道,這些所謂的“藝術家”,都是我的情緒,是我無法控制的怪物,他還會這麼興奮嗎?
他還會用那種看稀世珍寶的眼神看著它們,看著我嗎?
還是會像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,立刻離我遠遠的?
我不敢想。
接下來的幾天,宋女士的“考察”還在繼續。
但我的狀態越來越差。
那只“懷疑”小怪物一直跟著我,雖然它不搞破壞,但它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根針,時時刻刻扎在我的心上。
在它的影響下,我開始失眠,食欲不振。
我甚至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吞噬那些每天都會照常出現的小怪物。
我的出租屋,真正成了一個怪物幼兒園。
粉色的在唱歌,紅色的在砸牆,藍色的在遊泳,黑色的在自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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場面一度非常混亂。
連宋女士帶來的專家團隊,都對這種“井噴式”的創作爆發,感到了棘手。
“紀小姐,您的藝術家們,最近的創作欲望似乎過於旺盛了。這不符合能量守恆定律。”行為心理學專家推了推眼鏡,嚴肅地對我說。
我能怎麼說?
我說我快被你們逼瘋了,情緒失控,所以它們才這麼多。
我只能苦笑著回答:“可能是……秋天到了,萬物復蘇,它們也比較躁動。”
專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:“原來如此,是季節性情緒失調。”
我快瘋了。
林深也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。
“瑤瑤,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是不是最近‘創作’太累了?”他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臉。
我看著他關切的眼神,那只“懷疑”小怪物,又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我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林深,我們談談吧。”
我把他拉到樓下的咖啡館,一個沒有小怪物的地方。
“林深,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。”我深吸一口氣,艱難地開口,“如果這些‘藝術家’,不是我請來的,而是……而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呢?如果它們就是我的情緒,你會怎麼樣?”
我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,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。
林深愣住了。
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,極度嚴肅的表情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要站起來就走。
然后,他開口了。
“瑤瑤,這個問題,我從第一天看到它們的時候,就在思考。”
我渾身一震。
“你說它們是行為藝術團隊,我就配合你,說它們是藝術家。”
“我媽說它們是高仿真生物模型,我就配合她,說它們是模型。”
“因為我知道,那個真相,一定是你不想被觸碰的秘密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我冰冷的手。
“我不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麼,魔法,外星科技,還是基因突變。”
“但我知道,它們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個紅色的,在你覺得被冒犯的時候出現。那個藍色的,在你難過的時候出現。那個粉色的,在我向你求婚的時候出現。”
“瑤瑤,我不是傻子。”
他的眼神,溫柔得像一汪湖水。
“我只是在等你,等你願意親口告訴我。”
我的眼淚,瞬間就湧了上來。
那只一直盤旋在我心頭的“懷疑”小怪物,在這番話裡,悄無聲息地,像一個泡沫一樣,破碎了。
緊接著,一只金色的,散發著溫暖光芒的,像小太陽一樣的“感動”小怪物,從我的胸口,緩緩升起。
它飛到林深的面前,輕輕地,蹭了蹭他的臉頰。
8.
原來他什麼都知道。
他一直在陪我演戲。
我哭得稀裡哗啦,把這二十多年的委屈,把對那些小怪物的恐懼和厭惡,全都說了出來。
林深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,時不時用紙巾幫我擦掉眼淚,和眼淚一起流出來的“悲傷”小怪物。
他把那些藍色的小東西一個個撿起來,放在咖啡杯裡,像是在養一群小蝌蚪。
等我哭夠了,情緒也平復了,他才開口。
“所以,它們真的是你的情緒?”他看著杯子裡那幾只遊來遊去的藍色小怪物,眼神裡充滿了驚奇。
“嗯。”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。
“太酷了!”他一拍大腿,“瑤瑤,你簡直是人類進化的奇跡!”
我:“……”
這個腦回路,果然還是那個我熟悉的林深。
“那宋阿姨她……”
“我媽?”林深笑了,“她可能……也有點自己的猜測吧。她那個人,一輩子都在追求極致的秩序和邏輯。突然出現你這麼一個完全不符合邏輯的存在,她不研究透了,是不會罷休的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她明天肯定還會來。”
“不用擔心。”林深握住我的手,“從明天開始,我們不演了。”
第二天,宋女士和她的專家團隊再次準時到來。
一開門,看到的就是我和林深,以及滿地打滾的小怪物們。
今天的怪物種類尤其齊全。
有粉色的“戀愛腦”,紅色的“憤怒”,藍色的“悲傷”,黑色的“絕望”,灰色的“恐慌”,還有那只金色的“感動”小太陽,正懸在半空中,散發著溫暖的光。
宋女士的表情,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“林深,紀小姐,你們這是……”
林深把我拉到身前,擋住了我。
“媽,我跟您介紹一下。”
他指著那只紅色的:“這是瑤瑤的憤怒。”
又指著那只藍色的:“這是瑤瑤的悲傷。”
然后是那只金色的:“這是瑤瑤的感動。”
“她們不是藝術家,也不是模型。她們就是瑤瑤的一部分。”
林深的語氣平靜而堅定。
“她們很可愛,不是嗎?”
整個房間,S一般的寂靜。
專家團隊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。
宋女士的臉色,青一陣白一陣,精彩紛呈。
她SS地盯著那些小怪物,又看看我,最后目光落在林深身上。
“林深,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“這……這不科學!”
“媽,不是所有事情,都需要用科學來解釋的。”林深說,“我愛瑤瑤,也愛她所有的情緒。”
宋女士的身體晃了晃,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。
她身后的行為心理學專家,顫抖著舉起手中的記錄本。
“所以……這……這不是‘鬥牛’邏輯,這是……紀小姐真的生氣了?”
林深點點頭:“是的,她昨天因為您說要把粉色和藍色關在一起,氣了整整一個小時。”
專家“嗷”的一聲,扔掉本子,躲到了宋女士身后。
場面一度非常混亂。
宋女士看著眼前這一切,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。
她扶著額頭,喃喃自語:“瘋了……都瘋了……”
9.
攤牌之后,世界清靜了。
宋女士和她的專家團隊,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聽說她當天就回了自己家,閉門不出,誰也不見,大概是世界觀受到了太大的衝擊,需要時間重建。
我和林深的生活,則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。
我們不再需要遮遮掩掩。
林深把他那間純白的公寓,進行了一次大改造。
他專門隔出了幾個房間,按照不同小怪物的習性,進行了“精裝修”。
給“憤怒”的房間,牆壁都換成了加厚的減壓海綿,裡面堆滿了各種可以隨便砸的泡沫磚塊。
給“悲傷”的房間,做成了恆溫泳池,讓它們可以盡情地哭,盡情地遊。
給“戀愛腦”的房間,鋪滿了粉色的地毯,牆上掛滿了我和林深的照片,還裝了卡拉OK機,讓它們可以24小時歌頌愛情。
至於“恐慌”和“絕望”,他設計了兩個非常舒適的“冷靜角”,裡面有柔軟的抱枕和舒緩的音樂。
我的家,從一個人的出租屋,搬進了林深的“情緒主題樂園”。
我第一次,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我可以隨心所欲地開心,放出一大群金色的小太陽,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洋洋的。
我也可以痛快地生氣,把“憤怒”小怪物往它的專屬房間裡一扔,聽著裡面傳來的“砰砰”聲,感覺特別解壓。
林深成了最專業的“情緒飼養員”。
他每天最大的樂趣,就是觀察這些小怪物。
他會給“戀愛腦”們喂草莓味的糖果,然后記錄它們掉落的亮片數量是不是變多了。
他會陪“憤怒”一起砸泡沫磚塊,美其名曰“釋放壓力”。
他甚至會和“悲傷”們一起看悲情電影,然后一邊流淚,一邊把它們從眼角撈出來,放回泳池。
我問他:“你不覺得,我很奇怪嗎?”
他抱著一只正在打哈欠的金色小太陽,對我說:“不奇怪。我覺得你很完整。”
“以前的你,像一幅只有黑白灰的畫,雖然完美,但沒有生氣。”
“現在的你,就像這滿屋子的小怪物,吵吵鬧鬧,亂七八糟,但每一只,都充滿了生命力。”
“瑤瑤,這才是我愛你的,完整的樣子。”
我看著他,笑了。
一只小小的,彩虹色的,身上長著一對小翅膀的“幸福”小怪物,從我的酒窩裡,悄悄地飛了出來。
10.
幾個月后,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。
是宋女士。
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,但不再那麼清冷。
“紀小姐,我們能見一面嗎?”
我有些猶豫,但林深鼓勵我。
“去吧,她可能只是想通了。”
我們在上次那家咖啡館見面。
宋女士看上去瘦了一些,但精神還好。
她沒有看我,而是從包裡拿出了一個東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個用樂高積木拼成的小人,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,頭頂還有兩只小角。
是“憤怒”小怪物的樣子。
“我最近……在學這個。”她有些不自然地說,“試著去理解一些……不那麼有邏輯的東西。”
我有些驚訝。
“林深都告訴我了。”她嘆了口氣,“他說,他很高興。他說,跟你在一起,他才感覺自己活得像個人,而不是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。”
“我養了他三十年,把他培養成了一個最標準、最優秀、最符合我期望的‘作品’。”
“但我忘了問他,他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。”
她的眼圈,有些紅。
“紀小姐,我今天來,不是來道歉的。我還是無法完全理解你的……情況。”
“我只是想告訴你,如果林深的選擇是你,那我……我試著去接受。”
說完,她站起身,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的任務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看著桌上那個有點笨拙的樂高小人,心裡五味雜陳。
“砰。”
一只淡紫色的,小小的,像一朵薰衣草的“釋懷”小怪物,在我手邊,慢慢綻放。
我和林深的婚禮,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舉行。
沒有復雜的儀式,只請了最親近的朋友。
我穿著白色的婚紗,林深穿著黑色的禮服。
當我們交換戒指的時候,我感覺身體裡所有的情緒都在歡呼。
然后,我看見,成百上千只小怪物,從我的身體裡,像煙花一樣綻放了出來。
粉色的“戀愛腦”在空中撒下亮片雨。
金色的“感動”小太陽們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光環。
彩虹色的“幸福”小翅膀們在賓客間飛舞。
甚至連紅色的“憤怒”和藍色的“悲傷”,都手拉著手,跳起了笨拙的華爾茲。
賓客們都看呆了。
林深握緊我的手,在我耳邊輕聲說:“看,多美的藝術展。”
我笑了。
婚禮的最后,林深把我拉到一邊,神秘兮兮地對我說:“瑤瑤,我也有個秘密要告訴你。”
“什麼秘密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表情有些緊張,又有些期待。
“我發現,最近我情緒激動的時候,這裡……好像也會有點動靜。”
我愣住了。
就在這時,一只小小的,白色的,長得像一團棉花糖,頭上還頂著一個黑色小禮帽的小怪物,小心翼翼地,從林深的襯衫口袋裡,探出了一個小腦袋。
它看著我,眨了眨眼,然后害羞地,衝我揮了揮手。
我的天。
這玩意兒,難道還傳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