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坐月子第十二天,我媽打來視頻,問我:“栀寧,姜酒雞湯辣不辣?”


我正端著一碗清湯掛面坐在床邊,筷子夾起兩根軟塌塌的面,聽見這句話,手僵在半空。


周晏臣剛給孩子換完尿不湿,聞聲抬頭,很自然地從我手裡接過手機。


“媽,不辣,挺好的,她昨晚還喝了一碗。”


我看著他。


視頻那頭,我媽梁素梅明顯松了口氣,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。


“那就好。我還怕她坐月子受不了姜酒味,特意少放了點。雞是你爸天不亮去鄉下買的,燉出來黃油厚,我撇過兩遍,給她喝正好。”


周晏臣嗯了一聲,聲音溫和。


“您和爸費心了。”


我媽又往鏡頭前湊了湊。


“栀寧呢?讓我看看她臉色。”


周晏臣把鏡頭往我這邊偏了一點。


我下意識把那碗掛面往身后挪,怕她看見。


我媽在屏幕裡眯著眼看我。


“臉怎麼這麼白?是不是沒睡好?湯你趁熱喝,別嫌麻煩。你小時候來例假肚子疼,喝這個最管用。”


我喉嚨發緊,還沒開口,孩子在嬰兒床裡哼唧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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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晏臣立刻把鏡頭轉開。


“媽,孩子醒了,我們先忙。您早點休息,別總操心。”


他掛斷視頻,把手機放回床頭櫃。


房間裡安靜下來,只剩孩子淺淺的哭聲,和我手裡那碗掛面逐漸散掉的熱氣。

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

面湯清得能照見人影,上面浮著兩片青菜葉,沒有雞蛋,也沒有肉。


婆婆陶秀芬說我剛生完,腸胃弱,不能吃油膩,月子裡清淡點恢復快。


這幾天我信了。


我以為北城坐月子都這樣。


我也以為,遠嫁之后,有些照顧隔著一千多公裡,爸媽想做也做不到。


可我媽剛剛說,雞湯已經到了。


我抬頭問周晏臣:“我媽寄的姜酒雞湯呢?”


他正在彎腰哄孩子,動作頓了一下。


“什麼?”


“剛才我媽問的雞湯。”


他把孩子抱起來,輕輕拍著背,語氣沒什麼變化。


“應該在廚房吧。”


“我沒見過。”


陶秀芬正好端著一杯溫水進來,聽見這句,臉色淡了些。


“你媽寄來的那幾袋湯啊?我看油大,姜味又重,你現在喝了上火。”


我看向她。


“那東西呢?”


陶秀芬把水杯放在床頭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

“放著也是放著。嘉寧那邊剖腹產,傷口恢復慢,奶也少,我就讓晏臣送了兩袋過去。”


我握著筷子的手一點點收緊。


“送給嫂子了?”


周晏臣抬頭看我,眉心輕輕皺了一下。


“栀寧,只是兩袋湯。嫂子那邊情況比你難,你是順產,醫生也說恢復得不錯。”


陶秀芬接得很快。


“再說你媽寄那麼多,你一個人吃得完嗎?都是周家的孩子,補誰不是補?”


孩子在周晏臣懷裡哭了一聲。


他低頭哄,聲音一下放軟。


“乖,爸爸在。”


我坐在床邊,忽然覺得那碗掛面涼得很快。


懷孕七個月的時候,我媽說要來北城照顧我坐月子。


陶秀芬當時坐在客廳裡,笑得很客氣。


“親家母,你們南城到北城折騰,老人家身體也吃不消。月子這事我熟,我生過兩個兒子,帶過孫子,栀寧交給我,你們放心。”


周晏臣也握著我的手說:“媽年紀大了,別讓她來回跑。我媽在這邊,醫院、月嫂、月子餐都能安排。”


我那時候還替他說話。


“媽,北城什麼都方便。你別總把我當小孩。”


視頻那頭,我媽沉默了幾秒,才笑了一下。


“行,你自己選的人,媽信你。”


她嘴上說信我,后來還是開始準備東西。


小米、紅糖、艾草包、嬰兒小肚兜,還有她說要親手燉好凍起來的姜酒雞湯。


我每次說不用,她都回:“你喝不喝另說,媽寄過去,心裡踏實。”


我以為那些東西還在某個冰箱格子裡。


我以為只是婆婆暫時不讓我吃。


直到晚上九點,孩子終於睡下,我靠在床頭刷手機,手指無意間點開何嘉寧的朋友圈。


她剛發了一組照片。


第一張是她躺在床上,臉色紅潤,懷裡抱著二寶。


第二張是桌上的砂鍋,鍋蓋半掀,金黃色的雞湯還冒著熱氣,紅棗和枸杞浮在上面。


第三張露出半個冷鏈箱。


箱蓋上貼著一張紙條。


我媽的字,我一眼認得出來。


偏旁總寫得瘦,最后一筆壓得重,像怕字站不穩。


紙條上寫著:


給栀寧坐月子,少油少鹽,趁熱喝。


何嘉寧的配文是:


【婆婆心疼我,特意託人從南方弄來的老母雞湯,一口下去身上都暖了。】


下面周家親戚已經點了一排贊。


有人評論:


【你婆婆真疼你,坐月子就得喝這種。】


陶秀芬回復:


【她剖腹產受罪,當然要多補補。】

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

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手背上,白得發冷。


周晏臣洗完澡出來,看見我沒睡,壓低聲音問:“怎麼了?傷口不舒服?”


我把手機遞過去。


“這就是你說的兩袋?”


他看了一眼,表情有一瞬間停住。


很快,他把手機放回我手裡。


“媽可能也不知道她發朋友圈了。”


我問:“那砂鍋呢?”


周晏臣沉默兩秒。


“嫂子家沒有合適的鍋,媽就一塊兒拿過去了。”


我看著他。


“那是我媽寄給我的。”


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聲音放輕了一點。


“我知道。可嘉寧剛剖完,確實更需要。你這幾天吃得清淡一點,對身體好。”


我忽然想起剛才視頻裡,我媽問我辣不辣。


她問得那樣小心。


像怕自己熬了一夜的湯,會給遠嫁的女兒添麻煩。


我低頭看著那張朋友圈照片。


砂鍋旁邊還放著一小碟蘿卜幹。


那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。


我爸腌的蘿卜幹總切得細,曬得脆,拌上香油和辣椒,配粥能吃一大碗。


這幾天我喝了六頓白粥。


陶秀芬說月子裡不能吃鹹菜。


原來不是不能吃。


只是我沒吃到。


2


那晚我沒睡好。


孩子半夜醒了三次,周晏臣起來衝奶,動作很輕,衝完還會試溫度,抱孩子時手臂託得穩穩的。


他確實會照顧人。


至少在別人看得見的地方,沒人能說他不負責。


天快亮時,他把孩子放回嬰兒床,見我睜著眼,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。


“怎麼還不睡?是不是還在想雞湯的事?”


我側過臉。


他的掌心溫熱,落在我額頭上時,像往常一樣熟悉。


結婚三年,他很少跟我大聲說話。


我懷孕時腿抽筋,他半夜起來給我揉小腿;我產檢排隊,他替我買熱豆漿;孩子出生那晚,他紅著眼握住我的手,說:“栀寧,辛苦了。”


我曾經很相信這些。


相信他把我從南城帶到北城,就會給我一個家。


我輕聲問:“我媽寄來的湯,一共幾袋?”


周晏臣的手停了一下。


“具體沒數。冷鏈箱是媽收的。”


“你送過去的時候,也沒數?”


他坐到床邊,聲音裡帶了一點無奈。


“栀寧,嘉寧那邊真不是外人。她剖腹產第二天就堵奶,疼得直哭,我哥又出差回不來,媽一個人兩邊跑,實在忙不過來。”


我看著天花板。


“所以拿我的東西過去,最方便。”


他皺了下眉。


“別這樣說。”


孩子又輕輕哼了一聲。


周晏臣立刻回頭看,確認孩子沒醒,才把聲音壓得更低。


“你媽寄東西是好意。東西到了這個家裡,大家互相照應一下,也沒什麼。”


我慢慢坐起來。


產后腰還酸,腹部一動就墜得慌。


“她寄的是給我坐月子的。”


“你也會喝。”周晏臣說,“媽昨天不是說了嗎,等你能吃油一點,就給你熱。”


我看著他。


“剩下的還有嗎?”


他沒回答。


門被推開,陶秀芬端著早飯進來。


一碗白粥,一個水煮蛋,還有一小碟焯過水的青菜。


她把託盤放到床頭櫃上,看見周晏臣坐在床邊,立刻皺眉。


“你昨晚起來幾次?白天還要上班,別讓栀寧一有點事就拖著你說。”


我抬頭看她。


“媽,我媽寄來的雞湯還剩幾袋?”


陶秀芬拿勺子的手一頓。


她看了周晏臣一眼。


“你怎麼還惦記這個?”


我說:“我想知道。”


陶秀芬把粥碗往我面前推。


“你現在喝這個正好。雞湯那東西厚,喝多了堵奶,上火,還容易落月子病。嘉寧那邊剖腹產,傷口大,家裡又沒人照看,我給她補一點怎麼了?”


我輕輕攥住被角。


“我也是剛生完孩子。”


陶秀芬看著我,語氣軟了一點,卻更讓人堵。


“你情況不一樣。你順產,年輕,底子好。再說你娘家惦記你,寄一箱又一箱,你缺這點嗎?嘉寧娘家遠,人家那邊沒人管,她可憐。”


我聽見“娘家惦記你”這幾個字,心裡像被細針扎了一下。


我確實有娘家惦記。


所以他們的惦記可以被分走。


周晏臣站起來,接過陶秀芬手裡的水杯。


“媽,你先出去吧,我跟栀寧說。”


陶秀芬嘆了口氣。


“產后情緒起伏大,我知道。可過日子不能這麼計較,都是一家人,一碗湯喝到誰肚子裡,補的都是周家的孫子孫女。”


她說完,轉身出去了。


門沒有完全關上,留了一條縫。


我坐在床上,忽然很想笑。


可嗓子幹得厲害。


“周家的孫子孫女。”


我重復了一遍。


周晏臣臉色微微變了。


“我媽說話直,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

“那你呢?”我抬眼看他,“你也是這麼想的嗎?”


他沉默片刻,像在挑一個不刺激我的說法。


“栀寧,我只是覺得,眼下嘉寧更需要一點。你有我,有我媽,有你爸媽寄來的東西。她剖腹產,二胎,家裡又亂,幫一把沒什麼。”


“我有我爸媽寄來的東西。”


我把這句話壓得很輕。


“可是我沒吃到。”


周晏臣被我噎住。


他想伸手來握我,我往后避了一下。


他的手停在半空,過了幾秒,收了回去。


“我今天下班回來,再給你買一只雞燉湯。”


我看著床頭櫃上的白粥。


“我媽燉的那種嗎?”


他沒說話。


上午陶秀芬去廚房收拾,我借口想喝水,撐著床沿慢慢下地。


護士出院時說我可以適當走動,不能久站。


可我剛走到廚房門口,后背已經出了一層虛汗。


冰箱門貼著幾張便籤。


一張寫著“嘉寧湯包,周三送”。


一張寫著“雞蛋給大嫂”。


還有一張被磁吸壓住,只露出半截字。


我伸手把它抽出來。


那是一張冷鏈標籤,被剪下來貼在冰箱側面。


上面寫著:


栀寧產后第二周喝,紅糖姜汁,每天半碗,別空腹。


我打開冰箱。


最下面的保鮮層裡,只剩一袋被拆開的紅糖。


袋口隨便折著,紅糖已經有些受潮結塊。


旁邊放著一小碗剩粥,粥面凝成薄薄一層皮。


我把那袋紅糖拿出來,指尖摸到背面又貼著一張紙。


是我媽的小字。


【栀寧胃弱,姜少放了,甜度也減了。】


我站在冰箱前,手腳一點點發涼。


身后傳來陶秀芬的聲音。


“你怎麼下來了?月子裡亂走,回頭腰疼又怪誰?”


我沒有回頭,只問她:“這袋紅糖,給我喝過嗎?”


陶秀芬愣了一下,走過來把冰箱門關上。


“喝紅糖水容易胖,你現在奶也夠,先別喝那麼多。”


我捏著那袋紅糖。


“那為什麼拆開了?”


她臉色不太自然。


“嘉寧那邊惡露不幹淨,我給她拿了一點。你媽寄這麼大一袋,放著也會壞。”


我低頭看著紅糖袋口,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喘不上氣。


原來那一箱從南城過來的東西,在這個家裡沒有名字。


不管紙條上寫了多少遍栀寧。


只要進了周家的門,就可以被拆開、分掉、送走,再被人輕描淡寫地說一句,放著也是放著。


3


第三天上午,周晏臣去公司處理一個緊急會議。


他出門前給我倒了一杯溫水,又把孩子抱到我身邊。


“我中午回來。你別下床亂翻,有什麼想吃的跟媽說。”


我嗯了一聲。


他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,像想再說點什麼。


最后只說:“昨天的事,別一直放在心裡,對恢復不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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