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門關上后,房間裡安靜了很久。


陶秀芬在客廳和人打電話,聲音隔著門傳進來。


“她啊,年輕人想得多。親家寄的東西又不是金子銀子,分一點還委屈上了。”


我靠在床頭,孩子睡在旁邊,小臉皺巴巴的,嘴巴一動一動。


我看著他,忽然想起我媽懷孕時給我寄來一張嬰兒小肚兜照片。


白色棉布,邊角縫著淺黃色的小鴨子。


她問我:“會不會太土?你要是嫌不好看,媽就自己留著看。”


我當時笑她。


“給小孩穿在裡面的,誰看啊?”


她回了一個語音。


“那也得軟。貼著孩子肚子的東西,不能隨便。”


那件小肚兜我也沒見過。


我撐著下床時,頭有點暈。


衛生間鏡子裡的人臉色發白,頭發散著,睡衣領口還沾著孩子吐奶留下的一點痕跡。


我洗了把臉,慢慢走到儲物間。


儲物間很窄,裡面堆著紙箱、尿不湿、舊家電和陶秀芬從菜市場拿回來的塑料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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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上面放著兩個冷鏈箱。


箱蓋上的膠帶已經被撕開,標籤也被揭了一半。


我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,才蹲下來。


傷口處傳來細細的墜痛,我咬著牙,把第一個箱子拖出來。


裡面空了。


只剩幾個冰袋和一張被湯汁洇過的紙。


我把紙攤開。


【姜酒湯一共六袋,栀寧先喝兩袋試試,怕辣就兌點熱水。】


我看了很久。


一共六袋。


周晏臣說只是兩袋。


陶秀芬說給嘉寧拿了一點。


我把紙拍照存好,又打開第二個箱子。


這個箱子裡壓著幾袋小米。


袋子被拆過,剩下不到一半。


上面也貼著標籤。


【月子第二周熬粥,別熬太稀,她不愛喝水湯湯的。】


我指尖頓了一下。


陶秀芬每天給我端來的粥,都稀得能看見碗底。


她說這樣好消化。


我翻到下面,又看見一盒土雞蛋。


盒子空了,只剩蛋託。


旁邊有一張超市塑料袋,上面寫著小姑周知瑤的名字。


我想起前天小姑來過一趟,進門就喊餓。


陶秀芬在廚房給她煮了一碗酒釀雞蛋,還叮囑她:“你嫂子娘家寄的土雞蛋,營養好,你多吃兩個,學校飯菜沒油水。”


當時我在房間裡喂奶,聽見了也沒多想。


我以為家裡雞蛋多。


原來那是我爸在菜市場挑了又挑,專門給我坐月子買的。


儲物間門口忽然有人咳了一聲。


我回頭,看見陶秀芬站在那裡,手裡還拿著一把青菜。


她臉色明顯沉下來。


“你這孩子怎麼回事?月子裡蹲在這兒翻箱子,也不嫌晦氣。”


我把那張寫著六袋湯的紙舉起來。


“媽,雞湯一共六袋。”


陶秀芬看了一眼,避開視線。


“我又沒說不是六袋。”


“那我喝過哪一袋?”


她眉頭皺緊。


“你非得把家裡弄得不安生是不是?”


我扶著箱子站起來,眼前黑了一下。


陶秀芬下意識伸手扶我,可手碰到我胳膊時,又像想起什麼,語氣緩了些。


“栀寧,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。可你想想,嘉寧那邊剖腹產,奶少,孩子餓得哭。你這邊奶夠,孩子也乖,我照顧你吃清淡點,有什麼不對?”


我看著她。


“我媽寄來的東西,為什麼不先問我?”


“問你,你能說不給?”她說得太快,像這句話早就在心裡轉過許多遍,“你平時挺懂事的,知道嫂子難,肯定也會同意。那我還問什麼,弄得大家都尷尬。”


我喉嚨像被堵住。


原來他們連我的同意,都提前替我用掉了。


陶秀芬把青菜放到廚房門口,又彎腰在箱子裡翻了翻。


“艾草包還在吧?那個沒給嘉寧,她家不愛用。我給知瑤拿了兩包,她說宿舍腳冷,泡泡也好。”


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。


箱子角落裡只剩一包艾草。


外包裝上,我媽寫著:


【栀寧產后別碰冷水,晚上讓晏臣給你泡腳。】


我從生完到現在,腳一直是涼的。


周晏臣晚上會給孩子衝奶,會給我遞水,卻從來沒人給我泡過腳。


我又翻到最裡面。


一個透明收納袋被壓在紙箱底部,裡面裝著幾件小衣服。


我一眼看見那件白色小肚兜。


淺黃色的小鴨子歪歪扭扭,針腳不算精致,卻摸起來很軟。


我把它拿出來。


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像南城老家陽臺曬過的被子。


陶秀芬看見,哦了一聲。


“那個我本來想扔的。現在誰還給孩子穿這個?買的連體衣多方便。親家母也是好心,就是觀念老。”


我把小肚兜抱在懷裡。


這句話她說得很輕。


可我突然想起出院那天,她當著護士和月嫂的面笑著說:“栀寧命好,娘家和婆家都疼她。”


那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命好。


現在儲物間裡堆著這些被拆開的箱子,我才發現,有些疼愛到了門口,被人打開、挑揀、重新分配,剩下的邊角才輪到我知道。


我低頭繼續翻。


冷鏈箱最底下,冰袋下面壓著一張被凍皺的紙條。


我小心展開。


上面有我媽熟悉的字。


【栀寧怕腥,雞油我撇過兩遍。她要是沒胃口,先喝半碗,別逼她。】


那一刻,我再也站不住,扶著箱子慢慢坐到地上。


陶秀芬在旁邊說了句什麼,我沒聽清。


我只是盯著那張紙條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

我十七歲,胃病犯了,夜裡疼得睡不著。


我媽坐在廚房小板凳上,一邊打瞌睡,一邊給我撇湯上的浮油。


她說:“我女兒嘴刁,油多了不喝,腥了也不喝。”


我那時候嫌她煩。


后來我嫁來北城,逢人就說我過得挺好。


我說周晏臣家裡人都細心。


我說媽,你別擔心。


可這十二天裡,真正記得我怕腥的人,在一千多公裡外。


她把湯撇好,凍好,貼好紙條,寄到我門口。


然后那鍋湯繞過我,熱在了別人的砂鍋裡。


4


下午四點,我媽又打了電話。


那時候陶秀芬剛端來一碗白粥,粥裡放了幾粒小米,顏色淺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

她把碗放下時,還特意說:“你不是惦記你媽寄的小米嗎?我給你熬了。”


我看著那碗粥,沒有動。


手機響起,我媽的名字在屏幕上跳。


周晏臣不在家,陶秀芬抱著孩子去了客廳,我第一次沒有猶豫,自己接了起來。


“媽。”


我媽那邊有水聲,像是在洗菜。


“栀寧,今天好點沒?”


我嗯了一聲。


她停了停,聲音放得更輕。


“雞湯是不是太油了?媽昨天想了一晚上,北城那邊天氣幹,你喝姜酒會不會燥?要是燥,后面兩袋你就兌點水,別硬喝。”


我看著床頭櫃上的白粥。


“不會。”


我說完,喉嚨發緊。


我媽像松了口氣。


“那就好。紅糖呢?甜不甜?我記得你懷孕那會兒說不愛太甜,我就少放了些姜汁。”


我手指攥緊手機。


“挺好的。”


“那小米粥你喝了嗎?”她笑了一下,“你爸非說要買東北的小米,說熬出來稠。我說栀寧坐月子哪能喝那麼厚,他還跟我犟。”


電話那頭傳來我爸許建嶽的聲音。


“我什麼時候犟了?她小時候就愛喝稠的。”


我媽壓低聲音罵他:“你別插嘴。”


我眼眶忽然熱起來。


他們還在為了我愛喝稠粥還是稀粥爭。


而我面前這碗粥,稀到勺子舀起來都掛不住米粒。


我媽又說:“你爸這兩天還問我,雞湯到了沒有。他嘴硬,不肯給你打電話,怕你嫌他啰嗦。”


我聽見我爸在旁邊很重地放下了什麼東西。


“誰怕她嫌?她現在有人照顧,我打什麼電話。”


我媽笑了一聲,又轉回來問我:“晏臣忙不忙?孩子晚上鬧不鬧?你婆婆照顧得還行吧?”


我看著白粥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

“還行。”


這兩個字說出口,我心裡狠狠沉了一下。


我又在替所有人把場面圓過去。


我媽安靜了兩秒。


“還行就好。”


她說得很慢,像怕我聽出她不放心。


“媽本來想過去。你婆婆說她有經驗,我和你爸也怕給你添亂。栀寧,坐月子這陣子別逞強,有什麼想吃的,你跟晏臣說,別不好意思。”

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
指尖因為最近抱孩子,總是有點發酸。


“媽,你那鍋雞湯燉了多久?”


她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,愣了一下。


“也沒多久。”


我聽見我爸在旁邊哼了一聲。


我媽立刻說:“你爸就愛誇張。其實就是前一天把雞收拾好,冷水泡了血水,第二天早上燉上,燉到晚上,放涼再分袋凍起來。”


她頓了頓,又補一句。


“你爸天沒亮去買雞,說菜市場的不行,非要去鄉下找人家散養的。回來鞋上全是泥,我說他兩句,他還不高興。”


我爸在旁邊硬邦邦地說:“她坐月子,不買好點的?”


我低頭捂住眼睛。


小時候我總覺得我爸不疼我。


他不像我媽那樣會問我冷不冷、餓不餓。


我高三住校,他每次送我回來,只會把錢塞進我書包側袋,然后說一句:“別亂花。”


后來我遠嫁北城,他在婚禮上喝多了,拉著周晏臣說:“她從小沒離過家,脾氣倔,你多擔待。”


當時我覺得他丟人,拉開他的手。


他紅著眼看我,卻沒再說話。


現在我才知道,他的擔待,是凌晨去鄉下買雞,是挑小米,是把所有舍不得說出口的話,塞進一只冷鏈箱裡。


我媽問:“怎麼不說話?是不是孩子醒了?”


我把眼淚壓回去。


“沒有。”


“那你記得喝湯。”她又叮囑,“別看你現在年輕,月子虧了以后補不回來。媽年輕那會兒不懂,落下腰疼,陰雨天就難受。你別學我。”


門外傳來陶秀芬逗孩子的聲音。


“我們周家的小乖乖,奶奶抱,不哭不哭。”


我忽然問:“媽,你給我寄東西的時候,寫紙條了嗎?”


我媽笑了。


“寫了啊。我怕你們弄混。雞湯哪袋先喝,小米怎麼熬,紅糖什麼時候喝,我都寫了。你別嫌媽啰嗦就行。”


我握著手機,指節泛白。


“不會。”


“你以前最嫌我煩。”她聲音軟下來,“現在當媽了,知道操心了吧?”


我看向嬰兒床。


孩子的小被子是商場買的,淺灰色,很柔軟。


可我突然很想知道,媽媽縫的那件小肚兜,如果貼在孩子肚子上,會不會真的比買的更舒服。


我媽說:“栀寧啊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婆婆照顧你,我和你爸就放心了。”


我看著面前那碗粥。


粥已經不冒熱氣了。


米粒沉在碗底,上面是一層清湯。


我想說,媽,我沒有喝到你熬的湯。


我想說,爸買的小米,我也只嘗到這麼一點。


我還想說,我這幾天吃清湯掛面,腳一直冷,夜裡疼醒的時候不敢給你打電話。


可話到嘴邊,我看見門被推開一條縫。


陶秀芬抱著孩子站在門口,臉上帶著一點警惕。


“親家母電話啊?孩子找媽呢。”


我媽在電話那頭立刻說:“那你忙,別抱手機太久,傷眼睛。媽不說了。”


通話掛斷。


陶秀芬把孩子遞給我,眼睛掃過那碗沒動的粥。


“你媽又問東問西了?”


我接過孩子,低頭整理他的小被角。


“她問我吃得好不好。”


陶秀芬笑了笑。


“你就說好。老人家離那麼遠,知道了也幫不上忙,平白跟著著急。”


我手心貼著孩子溫熱的小背,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。


從我懷孕開始,周晏臣也常這麼說。


“別跟你媽說,省得她操心。”


“北城這邊我們能處理。”


“你爸媽年紀大了,別讓他們跑。”


我曾經覺得這是體貼。


可現在,我低頭看著孩子,心裡第一次冒出一個很輕很冷的念頭。


他們不怕我爸媽操心,他們只是怕我爸媽知道。


5


滿月宴原本定在孩子出生后第三十天。


陶秀芬說月子裡不宜大辦,可周家親戚多,不請說不過去。


“就家裡人吃頓飯。”她站在客廳裡翻菜單,語氣像已經退讓很多,“你不用下樓,我讓他們看看孩子就行。”


我那天剛喂完奶,靠在床頭沒什麼力氣。


她把菜單遞給周晏臣,指著上面的湯品說:“酒店的烏雞湯不用點了,家裡還有親家寄的湯底,拿去讓廚房加工一下,更實在。”


我的手停在孩子背上。


周晏臣抬頭看了我一眼,立刻說:“媽,別用了。”


陶秀芬不高興。


“怎麼不能用?東西放著也是放著,滿月宴這麼多人,南方風味新鮮,大家嘗嘗還誇親家會做人。”


我輕聲問:“還有?”


客廳安靜了一下。


陶秀芬像才反應過來我能聽見,合上菜單。


“剩一點底料,不多。”


我把孩子放回嬰兒床,披上外套走出去。


身體還虛,走幾步腿就軟,可我還是站到了客廳。


“媽,剩在哪?”


陶秀芬臉色變了。


“你現在怎麼什麼都要問?一點湯底,難道我還偷藏著?”


周晏臣放下菜單,走過來扶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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