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我避開他的手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
陶秀芬看了我幾秒,轉身進廚房,從櫥櫃最上層拿下一只保溫袋。
袋子打開,裡面放著兩包凍湯。
包裝袋上貼著我媽的紙條,邊角已經被水汽泡皺。
【第三周喝,少放鹽。她如果夜裡出汗,第二天先別喝。】
我盯著那行字。
原來還有。
原來不是全沒了。
可這些剩下的,不是因為他們記得要留給我。
是因為還沒來得及拿去給別人。
陶秀芬把袋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看,這不是還在嗎?你這幾天鬧得好像我們一口沒給你留。”
我問她:“這兩包原本準備給誰?”
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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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滿月宴那麼多人,拿出來做個湯底怎麼了?親家寄東西來,不也是為了孩子好?孩子滿月,大家喝一口喜湯,多吉利。”
我聽見“喜湯”兩個字,心裡一陣發麻。
我媽熬給我坐月子的湯,被嫂子喝過,被婆婆做人情,現在還要變成滿月宴上讓親戚誇一句“周家體面”的喜湯。
周晏臣握住我的手腕,聲音低下來。
“栀寧,別當著媽的面鬧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我鬧了嗎?”
他的手松了一點。
陶秀芬把袋子重新收起來。
“行行行,你要這麼計較,我不用了。晏臣,你看她現在這個樣子,回頭親戚來了,讓她待房裡,別出來吹風。”
她說完去了廚房。
我站在原地,手腕上還殘留著周晏臣的溫度。
他說:“媽這幾天也累了,你別跟她硬碰硬。”
“她累,所以可以拿我媽的東西。”
他眉心皺起。
“我沒這麼說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那你說什麼了?”
他沉默片刻,眼神裡有疲憊。
“我說,我們都在照顧這個家。你身體還沒恢復,很多事沒必要想得那麼重。湯給誰喝,東西怎麼分,媽有她的安排。”
“那我呢?”
周晏臣看著我。
我問:“我坐月子,我媽寄來的東西,我連安排的資格都沒有嗎?”
他張了張嘴。
孩子在房間裡哭了起來。
他像找到一個能避開的口子,立刻越過我往房間走。
“孩子醒了。”
我站在客廳,忽然覺得這個家每個聲音都有去處。
孩子哭了,有人抱。
嫂子疼了,有湯送。
婆婆累了,全家體諒。
只有我問一句“我的東西在哪裡”,就變成了情緒不穩。
滿月宴提前試菜那天,何嘉寧也來了。
她還沒出月子,裹著厚外套坐在餐桌邊,臉色看上去比我好很多。
陶秀芬給她盛了一碗小米粥。
“這個小米好,你多喝點,補氣血。”
何嘉寧笑著接過去。
“謝謝媽。媽燉的湯和粥都好,我這月子坐得比生老大那會兒舒服多了。”
我坐在旁邊,手裡的勺子輕輕碰到碗沿。
清脆一聲。
餐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小姑周知瑤低頭看手機,像什麼也沒聽見。
周晏臣給我夾了一塊清蒸魚。
“吃點魚。”
我沒動筷子。
何嘉寧大概也察覺到氣氛不對,抬頭看我,笑得有點尷尬。
“栀寧,你也多吃點。順產恢復快,但也要補。”
我看著她碗裡的粥。
“那是我媽寄來的小米。”
何嘉寧的笑僵在嘴角。
陶秀芬臉色一下沉了。
“許栀寧,你什麼意思?”
我把勺子放下。
“沒什麼意思。嫂子誇媽燉得好,我說清楚,東西是我媽寄來的。”
餐桌邊的人都停了筷子。
周知瑤終於抬頭,看了我一眼,又很快低下去。
周晏臣聲音壓低。
“栀寧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我說錯了嗎?”
何嘉寧臉有些紅,放下碗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媽說是她託人弄的。”
陶秀芬立刻接話。
“我託親家寄來的,怎麼就不是我弄的?一家人分這麼清楚,日子還過不過?”
我沒有再說話。
周晏臣把我拉回房間。
門關上時,他的力道重了一點。
“你剛才非要當著所有人說?”
我甩開他的手。
“那我應該什麼時候說?”
他深吸一口氣。
“你產后情緒不穩定,我理解。但你不能讓全家人都下不來臺。嘉寧喝了就喝了,她又不是故意搶你的。”
“她喝的每一口,都知道是我媽寄給我的嗎?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們知道。”
周晏臣怔了一下。
我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。你媽知道。你們還是拿過去了。”
他避開我的視線。
“這件事我已經說過了,當時情況特殊。”
我忽然不想再爭。
因為他每一次開口,都會把我往更冷的地方推一點。
晚上,何嘉寧又發了朋友圈。
這次是九宮格。
第一張是她抱著孩子,第二張是小米粥,第三張是桌上的紅糖姜茶。
配文寫著:
【坐月子最幸福的事,就是被婆家當親女兒疼。】
我點開照片。
紅糖姜茶旁邊,露出半張紙條。
我媽的字被杯底壓住,只看得見后半句。
【……栀寧別空腹喝。】
我盯著那半行字。
忽然覺得,自己像那張紙條一樣,被壓在一杯給別人的姜茶下面。
名字還在。
可沒人低頭看一眼。
6
那天之后,周晏臣明顯開始小心。
他下班回來會先問我想吃什麼,也會主動給孩子洗澡,甚至第二天早上讓阿姨送來一份高檔月子餐。
餐盒打開,裡面有乳鴿湯、鯽魚豆腐、黑米飯,擺得很精致。
陶秀芬在旁邊看了一眼,語氣酸溜溜的。
“現在年輕人就是講究,家裡現成的飯不吃,非要外面買。”
周晏臣沒接她的話,把湯碗放到我面前。
“嘗嘗,清淡的。”
我看著那碗乳鴿湯。
湯面很幹淨,沒有浮油,也沒有姜酒味。
他像是在補償。
可我忽然發現,我已經不想喝了。
“周晏臣。”
他抬頭。
“嗯?”
“我媽寄來的快遞,你收過幾次?”
他拿勺子的手頓住。
“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陶秀芬在旁邊立刻說:“又來了。栀寧,吃飯的時候別翻舊賬。”
我沒看她,只看周晏臣。
他沉默幾秒。
“有幾次吧。你懷孕后不方便下樓,我就順手收了。”
“收完之后呢?”
“放家裡。”
“都放家裡了嗎?”
這次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陶秀芬把抹布往桌上一放。
“許栀寧,你這幾天到底要查什麼?你媽寄的東西,家裡誰沒幫你拆、幫你放、幫你處理?你不感激,還一副我們虧待你的樣子。”
我輕聲說:“那就把所有快遞單給我看看。”
客廳一靜。
周晏臣抬眼看我。
“你不信我?”
我看著他,忽然想起我媽說過的話。
她說:“栀寧,婚姻裡最怕你出了事,還要自己先勸自己別多想。”
當時我覺得她對周晏臣有偏見。
因為她不想我遠嫁,所以看誰都不放心。
現在我才明白,有些不放心不是偏見,是她比我更早看見了距離。
我說:“我信過。”
周晏臣臉色微微變了。
他還想說什麼,孩子在嬰兒床裡醒了,哭聲從房間傳出來。
陶秀芬立刻進去抱孩子。
客廳裡只剩我和周晏臣。
他坐到我對面,聲音放低。
“栀寧,我知道這幾天你心裡不舒服。湯和紅糖的事,我確實沒處理好。以后你媽再寄什麼,我都先拿給你看。”
“以后?”
我抬頭。
“以前呢?”
他看著我,眉眼裡有疲憊,也有一點被逼問后的煩躁。
“以前的事已經過去了。你現在身體最重要。”
我沒再說話。
下午他去公司后,我趁陶秀芬帶孩子去曬太陽,翻出了床頭櫃最下面的抽屜。
那裡放著一部舊平板。
是我懷孕五個月時換下來的。
那時平板卡得厲害,周晏臣說幫我導照片和產檢資料,后來新平板買了,舊的就一直放在抽屜裡。
我把它接上電。
屏幕亮起時,指紋還能解鎖。
微信沒有退出。
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,才點開和我媽的聊天框。
最近的記錄停在兩個月前。
我媽發來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是冷凍袋分裝好的雞湯,一袋一袋碼在冰櫃裡。
【栀寧,媽先試著燉了兩鍋,這幾天你爸再去買雞。你婆婆那邊要是覺得味重,你就少喝點,別讓人家不高興。】
隔了三分鍾,我的賬號回復:
【媽,別寄太多,北城這邊吃不慣姜酒。】
我盯著那行字。
那不是我回的。
那天晚上我因為胎動頻繁去醫院做監測,手機和平板都在周晏臣包裡。
我繼續往上翻。
【栀寧,紅糖要不要多放點姜?】
我的賬號回:
【少弄這些,我媽會照顧,家裡東西多。】
再往上。
【小米我買好了,你爸說這個熬出來香。】
我的賬號回:
【不用寄太多,她說怕婆家覺得麻煩。】
我手指抖了一下。
屏幕差點從手裡滑下去。
那些話語氣溫和、客氣,像極了我平時不想讓父母操心時會說的話。
可我沒有說過。
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吃不慣姜酒。
也沒有說過怕婆家覺得麻煩。
我只是在每一次我媽問我“要不要”時,被周晏臣搶先替我答了“不用”。
我往前翻到懷孕初期。
我媽說想來北城陪我產檢。
【栀寧,媽去一個月,不住你婆家,我在附近租房。】
我的賬號回:
【真不用,晏臣和婆婆都在,你來我壓力大。】
我盯著“壓力大”三個字,眼睛一點點發熱。
我當時等了我媽很久。
我以為她后來不提來北城,是因為她終於聽我的話,不想讓我為難。
原來她曾經伸過手。
有人用我的口吻,把那只手推回去了。
門外傳來開鎖聲。
我把聊天記錄一條條截圖,存進相冊,又發到自己的郵箱。
做完這些,周晏臣正好推門進來。
他手裡拎著一袋藥房買的產婦鈣片,還有一束很小的花。
看見我坐在床邊拿著舊平板,他腳步停住。
“你怎麼把這個翻出來了?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這些消息,是你回的嗎?”
他臉色變了。
我把平板遞到他面前。
屏幕上停著那句:
【真不用,晏臣和婆婆都在,你來我壓力大。】
周晏臣看了幾秒,喉結輕輕滾了一下。
“那時候你快生了,情緒不好。我怕你媽過來,你和我媽相處不自在。”
我聽著他的聲音。
還是那麼平穩。
平穩得像他真的只是替我處理了一件麻煩事。
“所以你用我的賬號回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