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“我沒想瞞你,只是當時順手回了。你媽太緊張,什麼都要問,什麼都要寄,你那段時間睡不好,我怕你有負擔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我媽給我坐月子的湯,什麼時候變成你的負擔了?”
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陶秀芬抱著孩子站在門口,像聽見了,又像沒聽全。
周晏臣避開我的目光,聲音低了一點。
“栀寧,你先冷靜。你現在剛生完,很多情緒會被放大。”
我低頭笑了一下。
“又是情緒。”
他走過來,想拿走平板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我把那幾張截圖點開,一張一張看。
我媽問雞湯要不要少鹽。
我媽問紅糖甜不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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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問她能不能來北城。
我媽問我怕不怕。
每一次,都有一個“我”替她回答:
不用。
別來。
不麻煩。
她很好。
我終於明白,為什麼這些日子我媽打電話總是小心翼翼。
她問一句雞湯辣不辣,都像怕我嫌煩。
她問一句紅糖甜不甜,都像怕我不耐煩。
她不是突然離我遠了。
是每一次靠近,都被“我”推開過。
而真正的我,什麼都不知道。
我拿起手機,點開我媽的聊天框。
手指懸在輸入欄上,停了很久。
周晏臣看見我的動作,臉色終於慌了一點。
“栀寧,先別跟媽說。老人家知道了也幫不上忙,只會擔心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你現在怕她擔心?”
他嘴唇動了動。
“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把事情鬧大。”
孩子在陶秀芬懷裡哭起來。
陶秀芬立刻哄:“乖乖,不哭,你媽就是月子裡想不開。”
我看著手機屏幕,忽然很平靜。
輸入框裡,我一個字一個字打下去。
【媽,那鍋湯我沒喝到。】
發送成功后,屏幕上很快出現“對方正在輸入”。
又很快消失。
那邊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孩子的哭聲慢慢停了,久到周晏臣站在我面前,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最后,我媽只發來一句話。
【栀寧,那你這十二天吃的什麼?】
7
我盯著那行字,手指懸在屏幕上,半天沒按下去。
周晏臣站在我面前,呼吸很輕,像怕一出聲就把什麼東西碰碎。
陶秀芬抱著孩子站在門口,臉色已經不好看了。
“栀寧,你媽回什麼了?”她問。
我沒有理她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我媽發來一條語音。
我點開。
她那邊很安靜,安靜得像連電視都被人按停了。
“栀寧,你跟媽說實話。這十二天,你吃的什麼?”
那句話出來的時候,房間裡所有人都沒動。
周晏臣的臉色一點點變白。
陶秀芬張了張嘴,想說話,又因為語音還沒結束,硬生生忍住。
我媽的聲音繼續傳出來,比剛才更輕。
“你別怕媽難受。你先告訴媽,你有沒有吃飽?”
我握著手機,喉嚨像被熱氣堵住。
這十二天,我吃過清湯掛面,白粥,水煮蛋,焯青菜。
有時候夜裡餓醒,周晏臣會給我衝一杯溫牛奶。
陶秀芬說牛奶補鈣,方便,也不折騰廚房。
我一直覺得自己矯情。
別人坐月子也辛苦,婆婆願意照顧已經很好。
可我媽問我有沒有吃飽的時候,我突然想起昨天半夜,我喂完孩子,低頭看見床頭櫃上那半碗冷掉的粥。
我當時餓得胃裡發酸,卻沒有叫人。
因為陶秀芬白天說過:“月子裡吃多了不好恢復,你看嘉寧剖腹產都沒你這麼多事。”
我慢慢打字。
【清湯掛面,白粥,青菜,雞蛋。】
發出去后,我又補了一句。
【媽,我沒喝過你燉的雞湯。紅糖、小米、土雞蛋,我也才剛知道被分走了。】
那邊很久沒有回復。
周晏臣上前一步,聲音發緊。
“栀寧,別在情緒最衝的時候發這些。你媽會誤會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她誤會什麼?”
他被我問住。
陶秀芬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?我讓你吃清淡點是為你好,雞湯油重,紅糖上火,小米粥我也給你熬了,你非要把話說成我們N待你?”
我看向她懷裡的孩子。
孩子還小,睡得臉頰紅撲撲,什麼也不知道。
我忽然很慶幸,他現在還聽不懂這些話。
我說:“媽,我有沒有說你N待我?”
陶秀芬一噎。
“那你發給你媽是什麼意思?你讓她大老遠跟著操心,有什麼用?”
我拿起舊平板,把那幾張截圖調出來。
“她該知道。”
周晏臣的手垂在身側,指節收緊。
“截圖你可以留著,但先別發。我們坐下來談,我可以跟你道歉。”
我看著屏幕上那句“你來我壓力大”。
這句話像一根刺,扎在我和我媽之間扎了好幾個月。
我媽那時候一定看了很久。
她可能也想過,我真的長大了,有自己的家了,不需要她了。
我把舊平板上的截圖發給自己,又一張張轉給我媽。
雞湯照片。
嫂子的朋友圈。
冷鏈箱紙條。
紅糖標籤。
舊賬號回復。
每發一張,周晏臣的臉色就沉一點。
他最后低聲說:“栀寧,你一定要鬧到這一步嗎?”
我沒有抬頭。
“這一步是哪一步?”
他沉默。
“讓我媽知道她熬的湯被別人喝了,還是讓她知道,你用我的賬號把她推開?”
這句話落下后,陶秀芬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。
“什麼賬號?晏臣,你回過親家的消息?”
周晏臣沒有看她。
我媽那邊終於打來了視頻。
屏幕亮起時,我手抖了一下。
接通后,鏡頭裡先出現的是我媽的臉。
她坐在南城家裡的餐桌邊,眼睛紅著,卻沒哭出來。
我爸站在她身后,臉色鐵青,手裡還攥著一張紙,應該是當初的快遞底單。
“栀寧。”
我媽喊我名字的時候,聲音明顯壓著。
“你把鏡頭轉一下,讓媽看看你。”
我把手機立在床頭。
她看見我穿著寬松睡衣,臉色白,頭發散著,床頭櫃上放著那碗沒動的月子餐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你瘦了。”
我本來忍得住。
她只說這三個字,我眼淚一下掉了下來。
我媽沒罵周晏臣,也沒問陶秀芬。
她只是盯著我看,像要從屏幕裡伸手摸摸我的臉。
我爸在后面開口,聲音硬得發啞。
“周晏臣在不在?”
周晏臣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爸。”
我爸沒有應。
“那些消息,是你回的?”
周晏臣喉結動了動。
“爸,當時情況有點復雜。我怕栀寧壓力大,也怕兩邊老人都折騰。”
我爸看著他。
“我問你,是不是你回的?”
房間裡靜得厲害。
周晏臣低聲說:“是。”
我爸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罵。
那比罵更讓人難受。
他把手裡的底單放到桌上,一張一張攤開。
“雞是我買的。小米是我挑的。紅糖是她媽按栀寧口味熬的。艾草包是她媽手指起泡縫的袋子。”
他抬頭看向鏡頭。
“我們寄給女兒坐月子的東西,你們要分給誰,問過她一句沒有?”
陶秀芬臉色漲紅。
“親家公,話也不能這麼說。東西到了家裡,大家都是一家人,嘉寧也是坐月子,剖腹產,實在可憐……”
我爸打斷她。
“我女兒不可憐?”
陶秀芬一下沒了聲。
我媽終於開口。
“栀寧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聲音很輕,輕到像怕嚇著我。
“你別哭。你剛生完,哭多了傷眼睛。”
我點頭,可眼淚還是往下掉。
她說:“你把能找到的東西都拍下來,別跟他們爭。媽和你爸過去。”
我愣住。
“媽,你們別折騰,太遠了。”
她看著我,眼眶終於紅透。
“你坐月子的時候,媽沒給你端上那碗湯,已經夠遠了。”
我爸在旁邊拿起手機,低頭查票。
他嘴上還是硬的。
“別哭。我和你媽現在買票。”
語音還沒掛斷,他又補了一句。
“誰攔你,你就把門反鎖,等我們到。”
8
我爸媽到北城,是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。
那天周晏臣請了假。
他一早起來把客廳收拾了一遍,又讓阿姨送來熱粥和蒸蛋,連我床頭那只空碗都洗掉了。
陶秀芬在廚房裡忙得聲音很大。
砂鍋、湯勺、菜板被她碰得叮當響。
“親家來了,總不能說我們什麼都沒準備。等會兒你們誰也別亂說話,我來解釋。”
我坐在床邊給孩子喂奶,聽著她在外面安排,心裡很平靜。
有些場面,遲一天來,就多一天體面。
可體面遮不住冰箱裡受潮的紅糖,也遮不住舊平板裡那些用我口吻回出去的話。
門鈴響的時候,周晏臣先去開門。
我聽見他叫了一聲:“爸,媽。”
沒有人應他。
很快,我媽出現在房門口。
她穿著一件深灰色棉服,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,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袋。
看見我的瞬間,她腳步停住了。
我抱著孩子坐在床邊,身上披著薄外套,臉色估計很難看。
她眼圈一紅,卻沒有立刻衝過來。
她先洗了手,又用熱毛巾擦了擦指尖,才走到我身邊。
“媽看看孩子。”
我把孩子遞給她。
她抱得很穩。
孩子睡著,被她一抱,眉頭輕輕皺了一下,很快又安靜了。
我媽低頭看他,眼淚砸在孩子小被子上,她慌忙用袖口擦掉。
“好小。”
我輕聲說:“六斤二兩。”
她點點頭,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你小時候也這麼小。”
我爸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行李箱和保溫袋。
他看了我一眼,臉繃得很緊。
“臉怎麼白成這樣?”
我還沒說話,陶秀芬端著一碗熱粥進來。
“親家母,親家公,栀寧這幾天恢復得挺好,就是產后情緒有點大。你看,我天天給她熬粥,飲食清淡,醫生都說好。”
我媽抬頭看向那碗粥。
陶秀芬把粥放在床頭櫃上。
“這不,今天特意加了小米。”
我爸走過去,看了一眼。
“這小米,是我們寄來的?”
陶秀芬臉色僵了僵。
“是啊,親家挑的小米確實好。”
我爸問:“剩多少?”
陶秀芬嘴角動了動。
“吃吃用用的,哪還記得那麼清。”
我爸沒有繼續問。
他轉身把行李箱打開,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袋。
裡面是一沓快遞底單。
每一張都套了透明袋,保存得很平整。
他把底單放在餐桌上,一張張鋪開。
“十二月二十八號,冷鏈箱十斤六兩,籤收人周晏臣。”
“正月初五,紅糖、小米、艾草包,籤收人陶秀芬。”
“正月初八,土雞蛋和小衣服,籤收人還是周晏臣。”
他抬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