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客廳裡一時沒人說話。
周晏臣站在沙發邊,嘴唇抿得很緊。
陶秀芬臉色掛不住。
“親家公,你這是來查賬的?”
我爸把底單按在桌上。
“我女兒坐月子吃了什麼,我這個當爸的問一句,算查賬?”
陶秀芬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我媽把孩子放回嬰兒床,轉身去摸我的手。
她的指尖碰到我手背時,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“怎麼這麼涼?”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其實這幾天一直這樣。
夜裡抱孩子,手指冷得發麻,我就把手放在被窩裡捂一會兒再碰他,怕冰著孩子。
我媽把我的手握進掌心,又摸了摸我的腳踝。
她忽然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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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艾草包呢?”
陶秀芬說:“還有一包,我去拿。”
她從儲物間拿出那包剩下的艾草,遞過來時還想解釋。
“這個泡腳也不能天天泡,我是怕她虛不受補。”
我媽接過那包艾草,低頭看了很久。
包裝袋邊角有她縫的小布扣。
她當時大概怕運輸途中撒出來,針腳縫得很密。
“我寄了六包。”
陶秀芬沒吭聲。
我媽抬頭。
“剩一包?”
陶秀芬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“知瑤宿舍冷,我給她拿了兩包。嘉寧那邊也拿了些,她剖腹產,腳腫得厲害。”
我媽看著她。
“我女兒腳不冷嗎?”
這句話聲音不大。
陶秀芬卻像被人當面扇了一下,臉漲得通紅。
周晏臣終於開口。
“媽,這些事是我沒處理好。您和爸剛下車,先坐下喝口水。”
我媽沒有看他。
她拿起床頭櫃上那碗粥,用勺子攪了攪。
粥裡米少,湯多,幾粒小米浮在上面,又很快沉下去。
“栀寧這十二天,就吃這個?”
陶秀芬急了。
“也不是天天這個,還有面、雞蛋、青菜。她剛生完,吃清淡點好。”
我媽放下碗。
“我問你,她有沒有喝過我燉的湯?”
陶秀芬看向周晏臣。
周晏臣閉了閉眼。
“沒有。”
我媽的肩膀輕輕晃了一下。
我爸走到廚房,打開冰箱。
他動作很慢,從裡面拿出那袋受潮的紅糖、剩下的小米、幾個空蛋託,又一件件放到餐桌上。
最后,他從儲物間拖出兩個空冷鏈箱。
箱子邊緣還有湯汁幹掉后留下的黃色痕跡。
我爸蹲下看了一會兒,伸手摸了摸箱蓋上的膠痕。
“素梅寫的紙條,撕了?”
陶秀芬說:“紙條太多,貼著不方便收拾。”
我爸低聲笑了一下。
那笑聲很短。
“她怕你們弄混,才一張張寫。”
陶秀芬還想說話。
我爸抬眼看她。
“那是我給我女兒坐月子的東西,不是給你們周家做人情的。”
客廳裡徹底安靜。
周晏臣臉色難看,第一次沒有替陶秀芬接話。
我媽走到廚房,打開每一個櫃子。
她沒有翻得很亂,只是一層層看。
看到空砂鍋架時,她停住了。
“砂鍋呢?”
陶秀芬下意識說:“在嘉寧家。”
話出口,她自己也僵住。
我媽扶著櫥櫃,閉了閉眼。
周晏臣立刻拿起車鑰匙。
“我去拿。”
沒人攔他。
半個小時后,他回來了。
手裡拎著那只砂鍋。
何嘉寧也跟在后面,臉色尷尬,懷裡抱著二寶。
“栀寧,對不起,我真不知道你沒喝過。”
她聲音很小。
“媽說你那邊喝不了油的,讓我先補補。我以為……我以為你也有。”
我看著那只砂鍋。
砂鍋外沿被擦過,還是能看見一點黃油漬。
我媽走過去,慢慢打開鍋蓋。
裡面空了。
鍋底只剩一層凝住的雞油,貼在砂鍋底,冷得發白。
我媽看著那層油,手指扶著鍋沿,半天沒動。
我聽見她很輕地吸了一口氣。
像終於明白,那鍋她熬了一天一夜的湯,到底被誰喝完了。
9
原定的滿月宴,周晏臣說要取消。
陶秀芬不同意。
“酒店都訂了,親戚也通知了,現在說不辦,別人會怎麼想?”
我爸坐在客廳沙發上,正在給孩子衝奶。
他動作生疏,奶粉勺刮得不太平,我媽看了好幾次,最后還是沒忍住接過去。
陶秀芬看見,臉色更差。
“親家母,不是我說,孩子這邊我們會照顧。你們大老遠來,休息兩天就行,別什麼都插手。”
我媽把奶瓶放進溫水裡,聲音很平。
“我女兒坐月子的湯,我都沒插上手。現在孩子喝口奶,我想看著。”
陶秀芬被噎了一下。
周晏臣站在旁邊,臉上是連夜沒睡后的疲憊。
“媽,滿月宴先不辦了。栀寧身體要緊。”
陶秀芬一下急了。
“身體要緊也不用鬧得這麼難看。親戚都知道今天要吃飯,到時候問起來怎麼說?說你媳婦為了一鍋湯跟家裡翻臉?”
我爸把奶瓶從溫水裡拿出來,試了試溫度。
“那你想怎麼說?”
陶秀芬嘴唇一抿。
“就說孩子小,簡單吃頓飯。親家也來了,大家見見面。總不能讓外人覺得我們周家怠慢兒媳。”
她這句話一出口,客廳裡幾個人都看向她。
怠慢。
這個詞她說得太順口。
像她心裡也知道,外人一旦看到這些證據,就會用這個詞。
最后那頓飯沒取消,只是從滿月宴改成了家裡小聚。
陶秀芬說請近一點的親戚來坐坐,免得別人多想。
我沒有下樓。
我媽陪我在房間裡,給孩子換小衣服。
她從行李箱裡拿出一條新的包被。
淺黃色,邊角縫著很小的雲朵。
“這件我后來做的。”她說,“前面那件你說沒收到,我就想著,萬一你回南城還能用。”
我摸了摸包被邊緣。
軟得像南城曬過一天的太陽。
客廳裡開始有親戚說話。
有人問:“嘉寧呢?不是說她也過來?她朋友圈那個雞湯看著可香,我還以為今天能喝上。”
房間裡,我媽的手停了一下。
我抬頭看她。
她沒有說話,只低頭繼續給孩子扣扣子。
外面陶秀芬的聲音很快響起。
“今天不弄那個湯了,孩子小,家裡簡單吃。”
另一個親戚笑著說:“秀芬,你這婆婆當得可以啊。嘉寧那邊說你疼她疼得像親媽,栀寧這邊娘家也來了,兩頭都周到。”
沒人接話。
片刻后,小姑周知瑤突然在外面喊了一聲。
“媽,群裡怎麼有人發嫂子朋友圈啊?”
客廳一下亂起來。
我拿起手機。
周家親戚群裡,有個表姑把何嘉寧那條朋友圈截圖發了出來。
【這湯不是親家母給小兒媳坐月子的?怎麼成了婆婆特意託人弄來的?】
下面很快有人接。
【紙條上寫著給栀寧啊。】
【那嘉寧喝的時候知道嗎?】
【滿月宴還用人家娘家寄的湯底?這事不好看吧。】
陶秀芬估計也看見了,客廳裡傳來她急促的聲音。
“誰在群裡亂發?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?”
表姑的聲音隔著門傳來。
“我就問問。朋友圈都發了,怎麼就不能問?人家親家母還在呢。”
我媽坐在床邊,臉色發白。
她一直沒罵人。
可那些字一句句跳出來,比當面吵更難堪。
何嘉寧是在半小時后來的。
她沒抱孩子,一個人拎著幾個袋子站在門口。
臉色紅一陣白一陣。
“栀寧,這些是剩下的紅糖和小米,我都拿回來了。砂鍋也洗幹淨了,剛才晏臣拿過來了。”
陶秀芬立刻說:“你跑來幹什麼?月子還沒出,吹風怎麼辦?”
何嘉寧看了陶秀芬一眼,沒像平時那樣順著她。
她走到我房門口,沒有進來。
“栀寧,我真不知道那鍋湯你一口沒喝。我以為媽分給我,是因為你那邊也有。”
我看著她手裡的袋子。
袋口扎得很緊,像是臨時收拾出來的。
裡面有半袋小米、幾塊紅糖,還有兩包已經開封的艾草。
那些東西被拿走的時候,有名字,有紙條,有我媽的叮囑。
回來時,只剩“剩下的”。
我說:“放客廳吧。”
何嘉寧眼圈紅了點。
“對不起。”
我沒有接這句。
因為她的對不起很輕。
輕得裝不下我媽熬一夜的湯,也裝不下我這十二天對父母的誤會。
我媽從我身邊站起來。
她走到門口,看了一眼何嘉寧手裡的袋子。
“你月子沒出,也回去休息吧。那些東西你吃過用過,我們不要了。”
何嘉寧臉更紅。
“阿姨,我……”
我媽沒有提高聲音。
“喝完的湯還不回來。”
客廳裡有人倒吸一口氣。
陶秀芬臉色一下變了。
“親家母,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。嘉寧也不是故意的,她身體不好,我們周家照顧她一點怎麼了?”
我媽看著她。
“你們照顧她,用自己的東西。”
陶秀芬還要開口,被周晏臣打斷。
“媽,夠了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,讓陶秀芬停下。
陶秀芬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周晏臣沒有看她,只站在我房門口。
他的視線落在那幾袋被送回來的東西上,像終於意識到,事情沒有辦法再用一句“都是一家人”蓋過去。
那天小聚很快散了。
親戚們走時聲音都放輕了。
沒有人再誇陶秀芬會照顧兒媳。
客廳桌上,那只砂鍋被放在最中間。
幹幹淨淨,空空蕩蕩。
我爸經過時看了一眼,伸手把它挪到地上。
“別放飯桌上。”
10
第二天一早,周晏臣訂的月子餐送到了。
這次比前一天更誇張。
四層保溫箱,乳鴿湯、花膠粥、燕窩、鯽魚湯,還有一個寫著“產后修復套餐”的卡片。
送餐員站在門口,笑著說:“周先生訂了一個月,后面每天都會按時送。”
陶秀芬聽見價格,臉色變得很難看,卻沒敢當著我爸媽說什麼。
周晏臣把餐盒一層層擺開。
“栀寧,你先吃點。之前是我考慮不周,以后飲食我來安排。”
我坐在床邊,看著那盅燕窩。
很透亮,也很貴。
可我一聞見那股甜膩味,胃裡就有些不舒服。
我媽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
我爸抱著孩子在客廳來回走,姿勢還有點僵,但孩子趴在他肩上,睡得很安穩。
周晏臣把湯勺遞給我。
“這家評價很好,我問過醫生,適合你現在吃。”
我沒有接。
“周晏臣,你到現在還以為我缺補品?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湯勺裡的湯晃了一下,灑在餐墊上。
他低聲說:“我知道補不回來,但你身體不能再拖。”
“我身體不能拖的時候,我媽寄來的東西在哪裡?”
他閉了閉眼。
“我錯了。”
這三個字終於從他嘴裡出來。
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繞過“錯”,沒有說情況特殊,沒有說嘉寧更難。
可我聽見的時候,心裡沒有松動。
因為晚了。
“錯在哪裡?”我問。
周晏臣抬頭看我。
他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問。
我看著他。
“是錯在把雞湯給嫂子,還是錯在用我的賬號回我媽?”
他喉結動了動。
“都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