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“還有呢?”


他沉默很久。


“我不該替你做決定。”


我說:“你替我做的決定,不止這一件。”


他的臉色又白了一點。


我媽在旁邊輕輕碰了碰我的肩,像怕我說得太急傷身體。


我握住她的手。


那雙手有點粗糙,指尖還有舊裂口。


周晏臣順著我的動作看過去,眼神終於有了慌亂。


“栀寧,我承認,我一直覺得你媽管得太細。她什麼都問,吃什麼、穿什麼、睡得好不好,連紅糖放多少姜都要問。我怕我媽覺得她不信任我們,也怕你夾在中間難做。”


我聽著他說完。


“所以你替我把她擋回去了。”


他聲音發澀。


“我當時覺得,這樣能少很多矛盾。”


我看著窗臺上那只空冷鏈箱。


昨天我爸沒讓人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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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那些箱子得留著,東西怎麼來的、怎麼沒的,都要看得清清楚楚。


“你少了矛盾。”我說,“我少了我媽。”


周晏臣眼眶微微發紅。


“栀寧,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。”


“你沒想過的事太多了。”


我聲音不大。


“你沒想過我吃沒吃飽,沒想過我媽等不到反饋會怎麼想,沒想過我爸凌晨買雞是為什麼,也沒想過我看見嫂子朋友圈時是什麼感覺。”


他低頭,手裡的湯勺慢慢放回碗裡。


“我可以改。”


這句話他說得很急。


“我已經跟我媽說了,以后不會再碰你娘家寄來的東西。嘉寧那邊我也說清楚了,剩下的東西都還回來。你媽要是願意,可以留在北城照顧你。我也可以請月嫂,和我媽分開住。”


我看著他。


這些安排,每一個都像是補洞。


洞已經開在我心裡,他還在牆面上貼新的壁紙。


“我媽留在北城,看你們家臉色嗎?”


周晏臣急忙說:“不會。”


“分開住,等這陣子過去,再慢慢勸我別計較?”


“不會,栀寧,我真的……”


“周晏臣。”


我打斷他。


他立刻停住。


我說:“我要回南城。”


客廳裡,我爸腳步停了一下。


我媽也看向我。


周晏臣像沒聽清。


“你現在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還在月子裡,孩子也小,怎麼折騰?”


我看著他。


“我留在這裡,才是折騰。”


他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退了。


陶秀芬從廚房出來,正好聽見這句,立刻急了。


“回南城?孩子這麼小,怎麼能跟著你跑?再說孩子姓周,月子沒出就去外婆家,外人聽了像什麼話?”


我轉頭看她。


“外人聽見我坐月子沒喝到我媽一口湯,比較好聽嗎?”


陶秀芬被堵得臉色鐵青。


她看向周晏臣。


“你倒是說話啊!”


周晏臣卻只看著我。


“栀寧,你先別做這麼大的決定。至少等你身體恢復一點,我們再談。”


我拿起床頭櫃上的文件袋。


裡面是舊平板截圖、快遞底單照片、產檢本、孩子出生證明復印件,還有我凌晨咨詢律師時記下的筆記。


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

“我先回南城休養。后面的事,按協商和法律流程走。”


周晏臣呼吸一滯。


“你要跟我離婚?”

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

我低頭看孩子。


他窩在我爸懷裡,睡得很沉。


我曾經想過無數次,一家三口會是什麼樣子。


我以為生下孩子后,這個家會更穩。


可孩子出生以后,我才看清,穩不穩從來不靠多一個人。


靠的是我在這個家裡有沒有位置。


“我要先把自己養好。”


我抬頭看周晏臣。


“離婚協議,我會讓律師擬。”


11


收拾行李的時候,周晏臣一直站在門口。


他像想幫忙,又不敢伸手。


我媽把孩子的小衣服一件件疊好,先放進幹淨袋子裡,再塞進行李箱。


她帶來的那條淺黃色包被被鋪在床上,孩子放上去時,小手輕輕抓了一下邊角。


我媽低頭笑了一下。


“他喜歡。”


我爸在旁邊拎起箱子,試了試重量。


“太重了,拿兩只箱子分開裝。”


我說:“爸,你別拎,腰不好。”


他看我一眼。


“你現在還管我腰?”


語氣硬,手卻把箱子往門口推得更穩。


陶秀芬站在客廳裡,臉色難看得厲害。


“親家母,你們要帶栀寧走,我不攔。可孩子這麼小,離開爸爸和奶奶,合適嗎?”


我媽手上動作沒停。


“孩子現在最需要媽媽。”


陶秀芬立刻說:“我們也能照顧孩子。”


我把喂養記錄放進文件袋。


“孩子昨晚幾點喝奶,幾點換尿布,吐奶幾次,肚臍護理怎麼做,你知道嗎?”


陶秀芬一時沒答上來。


她這幾天抱孩子很勤。


親戚來時,她抱得最穩,逢人就說“我們周家的小孫子”。


可夜裡孩子哭,真正醒來喂奶換尿布的,多數是我和周晏臣。


陶秀芬會在第二天早上說:“孩子夜裡鬧,是你白天沒帶好。”


周晏臣走過來。


“我送你們。”


我把文件袋拉上。


“不用。”


他聲音發啞。


“栀寧,就算你要回南城,也讓我送你去車站。”


我看向他。


他眼底有紅血絲,下巴也冒出了一點青茬。


這幾天他確實沒睡好。


可我想起自己坐月子第十二天那晚,抱著孩子看見嫂子朋友圈時,也沒睡好。


那時候他站在床邊,說的第一句話是:“媽可能也不知道她發朋友圈了。”


他先替別人找了臺階。


現在輪到他沒臺階下。


我說:“我爸叫了車。”


陶秀芬終於忍不住,聲音拔高。


“許栀寧,你帶著孩子回娘家,外人會說我們周家怎麼虧待你了。你要是真為了孩子好,就別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。”


我看著她。


“我從昨天到現在,沒在親戚群裡說過一句話。”


陶秀芬臉一僵。


“難看是你們自己做出來的。”


客廳門鈴響了。


我爸去開門。


來的不是司機,是何嘉寧。


她身上裹著厚外套,頭發隨便扎著,臉色還有些虛。


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。


陶秀芬看見她,急得往前走。


“你怎麼又來了?還沒出月子,到處跑什麼?”


何嘉寧沒有看她。


她把保溫袋放到餐桌上,低聲說:“我媽今天早上來北城了,給我燉了湯。我想著……這袋紅糖和小米,我用不上了,拿回來。”


她說完,自己也覺得不合適,手指攥緊了袋子。


“栀寧,我知道現在還這些沒用。昨天群裡有人說我,我開始也委屈,后來我媽問我,如果她給我寄的東西,被別人拿去做人情,我難不難受。”


她抬頭看我。


“我難受。”


客廳裡靜了一下。


何嘉寧眼圈紅了。


“所以我知道你難受。”


我沒想到她會說這些。


她之前在朋友圈裡的幸福是真的。


她享受被照顧也是真的。


可這一刻,她站在門口,終於從“我喝到湯了”裡退出來,看見那鍋湯本來該去哪裡。


我點了點頭。


“你回去吧,別吹風。”


何嘉寧嗯了一聲,轉身要走。


陶秀芬拉住她。


“你聽她說什麼?你也是周家兒媳,我照顧你有錯嗎?”


何嘉寧停住腳步。


“媽,你照顧我沒錯。”


她看了一眼那只空砂鍋。


“可那鍋湯,不該算你的疼。”


陶秀芬的手慢慢松開。


周晏臣站在旁邊,臉色灰敗。


他大概終於聽見了。


連被照顧的人,都不再替這個家圓那句“都是一家人”。


車到樓下時,我媽把孩子裹進包被裡。


周晏臣跟到門口,伸手想接孩子。

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

他的手停在空中。


“讓我抱一下。”


我看著他。


他是孩子的父親,這一點我抹不掉,也不會拿來懲罰誰。


我把孩子輕輕遞給他。


周晏臣抱過去時,動作很小心。


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,小嘴抿了一下。


他的眼眶一下紅了。


“栀寧,我真的知道錯了。”


我沒有說話。


他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,過了很久,才把孩子還給我。


“到南城給我發個消息。”


我接過孩子。


“孩子的事,我們以后溝通。”


他看著我。


“那我們的事呢?”


我抱緊孩子,沒有回答。


因為我們的事,已經從那條被代回的消息開始,一點點有了答案。


電梯門開了。


我爸拎著箱子先進去。


我媽護著我進電梯,手裡還抱著一只保溫桶。


我低頭看見,保溫桶外面套著舊布袋,袋口用紅繩系得很緊。


周晏臣站在門口,沒有再追。


電梯門慢慢合上時,我看見他身后的客廳。


餐桌上放著月子餐,補品,空砂鍋,幾袋送回來的小米。


都還在那裡。


可我終於不用留在那裡,等誰想起來分給我。


12


回南城那天,天氣陰著。


我媽一路抱著保溫桶,像抱著什麼易碎的東西。


上車后,她先確認孩子有沒有出汗,又把小毯子往我膝蓋上蓋了蓋。


“車裡空調冷,你別吹著。”


我爸坐在前排,聽見這話,回頭看了一眼。


“我讓司機調高點了。”


司機笑著說:“叔,已經二十七度了。”


我爸咳了一聲。


“那就這樣。”


我靠在車窗邊,看著北城的樓一點點往后退。


手機一直在震。


周晏臣發來很多消息。


【路上慢點。】


【孩子要是哭,告訴我。】


【我已經把月子餐退了。】


【我跟我媽說清楚了,以后不會再動你娘家的東西。】


【栀寧,等你身體好一點,我們談談。】


我看完,沒有回。


我媽注意到我的動作,輕聲說:“他發的?”


我嗯了一聲。


她沒有罵,只把手伸過來,握了握我的手。


“先睡一會兒。別想那麼多。”


我閉上眼,卻睡不著。


車到高鐵站時,我爸先下去取行李。


他動作快,拎箱子時腰明顯頓了一下,卻還是不讓我搭手。


“你抱孩子。”


我說:“爸。”


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

“別叫。你現在一陣風都能吹倒。”


我媽在旁邊低聲說:“他昨晚翻了一夜快遞底單,沒睡。”


我爸立刻回頭。


“誰沒睡?我睡得挺好。”


我看著他嘴硬的樣子,鼻尖發酸,又忍住了。


高鐵上,孩子睡了大半程。


我媽把保溫桶放在腳邊,隔一會兒就摸一下桶身,像怕裡面的湯涼了。


我問:“媽,裡面是什麼?”

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


“雞湯。”


我愣住。


她很快補充:“不是之前那鍋。那鍋沒了。這個是昨晚到北城后,我讓你爸去市場買了半只雞,借酒店廚房燉的。燉得急,味道可能不夠。”


我爸坐在對面,立刻皺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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