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“哪裡不夠?我盯著火盯了兩個小時。”


我媽瞪他。


“你小聲點,孩子睡著呢。”


我低頭看著那只保溫桶。


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悶。


回南城后,家裡已經收拾好了。


我的房間沒有改。


床單是新曬的,窗邊放著加湿器,床頭有溫水,旁邊還有一張小桌子,上面擺著吸奶器、尿布、消毒棉籤,全都按順序放好。


我媽說:“我也不懂現在年輕人怎麼帶孩子,問了你表姐,又查了視頻。你覺得哪裡不方便,跟媽說。”


我看著那張小桌子,忽然說不出話。


陶秀芬也說過她有經驗。


她的經驗,是誰需要就分給誰,是我年輕、順產、好說話,所以可以往后排。


我媽沒有說自己多會照顧。


她只是怕我用著不順手。


晚上,孩子睡著后,我媽終於打開保溫桶。


湯倒進白瓷碗裡,顏色沒有之前照片裡那麼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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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有些不好意思。


“時間太趕,沒燉出老湯味。你先喝兩口,不想喝就算了。”


我坐在床邊,手裡捧著那碗湯。


姜酒味很輕,雞湯香氣慢慢往上冒。


明明是我這十幾天最想喝的東西。


可碗湊到嘴邊時,我忽然喝不下去。


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。


我媽站在旁邊,立刻緊張。


“是不是腥?媽明天重新燉。”


我搖頭。


“不是腥。”


我剛說完,眼淚就掉進碗裡。


我媽慌了,伸手要拿碗。


“那先不喝,別哭,眼睛要壞的。”


我捧著碗沒松手。


我只是忽然想起那只空砂鍋。


想起鍋底那層凝住的雞油。


想起我媽在北城廚房裡打開鍋蓋時,手指扶著鍋沿,半天沒說話。


那時候她一定也在想。


她女兒坐月子,怎麼連一口熱湯都沒喝到。


我爸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剛洗好的奶瓶。


他看見我哭,臉色一下就沉了。


“別哭了。”


話一出口,他又覺得自己太硬,聲音別扭地放低。


“這回沒人跟你搶。”


我破涕為笑,卻笑得更難受。


我媽在床邊坐下,輕輕拍我的背。


“慢慢來。喝不下就明天喝。媽在呢。”
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
是周晏臣。


【我到南城了,在你家小區門口。能不能見一面?】


我看著那行字,半天沒動。


又一條消息跳出來。


【我買了補品,也把砂鍋帶來了。我媽讓我轉告你,她知道錯了。】


我忽然覺得很累。


他帶來了補品。


帶來了砂鍋。


帶來了轉告的歉意。


可他沒有帶回我坐月子前十二天該有的那口熱湯。


也沒有帶回我媽被拒絕那幾個月裡,一次次收回去的手。


我把手機遞給我媽。


她看了一眼,沒有替我決定。


“你想見就見,不想見,媽去說。”


我搖頭。


“我自己說。”


我給周晏臣回消息。


【我在休養,不見。孩子情況我會每天發給你。其他事,等律師聯系。】


那邊很快顯示正在輸入。


停了很久。


最后只回了三個字。


【對不起。】


我看著那三個字,沒有再回。


我把手機按滅,重新端起那碗湯。


我媽立刻問:“燙不燙?”


我低頭吹了吹,喝下第一口。


姜味順著喉嚨往下走,胃裡慢慢熱起來。


眼淚還沒停。


可這一次,那碗湯終於到了我嘴邊。


13


我在南城住了一個月。


身體恢復得很慢。


剛回來那幾天,我夜裡總是驚醒,孩子一哭,我會下意識看手機時間,怕自己沒做好,怕有人推門進來皺眉說我又把孩子帶哭了。


我媽發現后,晚上就搬了張小床睡在我房間外。


她不進來打擾,只在孩子哭得急時敲敲門。


“媽在,別慌。”


我爸嘴上嫌孩子哭聲吵,第二天卻偷偷去母嬰店買了個恆溫壺。


店員給他介紹了半天,他回來還裝作不在意。


“打折,順手買的。”


我媽拆包裝時,發現小票夾在裡面。


不便宜。


我爸立刻伸手搶。


“看什麼看,退不了。”


我抱著孩子坐在床邊,第一次笑出了聲。


南城的冬天沒有北城那麼幹,卻是湿冷的。


我媽每天早上會把我的被子搭到陽臺吹風,中午再抱回來。


她怕我嫌她煩,起初每次都要問一句:“這樣行嗎?”


后來有一天,我說:“媽,你不用每次都問。”


她手上的動作停住。


我知道她在怕什麼。


怕我又說不用。


怕我又說麻煩。


怕她一靠近,我就往后退。


我走過去,幫她一起抖被角。


“你想做就做。我不嫌煩。”


她低頭嗯了一聲,過了好一會兒,才小聲說:“那媽明天給你燉豬腳姜?”


我說:“少放糖。”


她笑起來。


“知道,你從小就不愛太甜。”


那一瞬間,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松了一下。


原來被人記得口味,是這麼踏實的一件事。


周晏臣每天都會發孩子的消息。


有時候是問體溫,有時候是問睡眠,有時候發來一張他在北城整理好的嬰兒床照片。


他說他已經搬出來,租了離公司近的房子。


他說陶秀芬去何嘉寧家幫忙,兩邊也鬧得不太好。


他說何嘉寧刪了那條朋友圈,在群裡解釋雞湯來源,周家親戚最近說話都很謹慎。


他說:“栀寧,我以前總覺得家裡人互相幫忙沒有錯,現在才知道,有些東西不能替你大方。”


我看到這裡,停了一會兒。


他終於說對了一點。


可說對,不代表能回去。


律師把分居協議和離婚協議初稿發來那天,孩子剛滿兩個月。


我坐在書桌前看文件。


孩子睡在旁邊的小床裡,嘴角還掛著一點奶漬。


我媽端著湯進來,看見電腦屏幕,腳步頓了一下。


“真想好了?”


我點頭。


“想好了。”


她沒有勸我。


只是把湯放到桌邊。


“那就慢慢辦。孩子還小,你身體也要緊,別著急把自己逼得太緊。”


我說:“媽,你會不會覺得我當初沒聽你們的話,活該?”


她愣住。


門外,我爸正好經過,聽見這句,臉一下沉了。


“誰說你活該?”


我低頭。


“當初你們不讓我遠嫁,我非要嫁。現在這樣……”


我爸把手裡的毛巾往椅背上一搭,語氣很衝。


“你選錯人,是他的問題。我們攔不住你,是我們當爸媽的沒本事。跟活該有什麼關系?”


我媽瞪他一眼。


“你會不會說話?”


我爸別開臉。


“我說的是實話。”


我看著他們,眼睛又有點熱。


我一直不敢回來。


除了怕他們擔心,也怕他們說“早就跟你說過”。


可他們從來沒有拿這句話扎我。


他們只是把我接回來,給我曬被子,燉湯,抱孩子,把我被截斷的那些日子一點點補熱。


周晏臣第一次來南城,是孩子百天前。


他沒有貿然上樓,先給我發了消息。


【我在樓下,帶了孩子的衣服和證件復印件。還有協議我看過了,有些條款想當面談。】


我看了很久。


最后讓他去了小區外的咖啡店。


我爸說要陪我去。


我說不用。


他站在門口看了我半天,最后把手機塞給我。


“錄音開著。有事打電話。”


我到咖啡店時,周晏臣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
他瘦了很多。


桌上沒有補品,也沒有花。


只有一個文件袋。


看見我,他立刻站起來。


“栀寧。”


我坐下。


“談協議吧。”


他眼底閃過一點痛色,卻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繞開。


他把文件袋推過來。


“孩子的撫養和探視,我尊重你的安排。撫養費我按律師建議再往上加。房子和存款,我也列了清單。”


我打開文件看。


字很多,很細。


這一次,他沒有替我決定。


我們談了一個小時。


中間他好幾次想說別的,又停住。


直到我要起身,他才低聲開口。


“我后來去看了你媽留下的那些紙條。”


我動作一頓。


“每一張都寫得很細。”


他喉嚨發啞。


“哪袋先喝,哪袋后喝,紅糖什麼時候放,艾草泡多久。栀寧,我以前真的沒有認真看過。”


我看著他。


“你看見紙條的時候,它們已經空了。”


他臉色白了一下。


“我知道。”


他低下頭。


“我帶不回來了。”


我沒有接話。


窗外南城下起細雨,雨點落在玻璃上,很輕。


周晏臣說:“以后孩子這邊,我會好好學。你不用擔心我媽那邊,我會處理。”


我點頭。


“那是你該做的。”


他眼眶紅了。


“那我們呢?”


我看著他。


很久以前,我遠嫁北城時,是真的想和他過一輩子的。


那時候我把爸媽的勸阻當成不舍,把北城的冷當成新生活的代價。


我以為只要我夠相信他,遠一點也沒關系。


后來我才知道,遠嫁最怕的從來不是路遠。


是身邊那個人,把你回頭的路也悄悄擋住。


我說:“周晏臣,我喝到那碗湯的時候,已經不想回北城了。”


他眼淚掉下來。


我沒有再坐下。


回家路上,我買了一把小青菜。


我媽看見,問:“晚上想吃面?”


我說:“想吃湯面,裡面放點雞湯。”


她立刻進廚房。


我爸抱著孩子在客廳轉圈,孩子趴在他肩上,小手揪著他的衣領。


“你外婆又忙了。”他低頭跟孩子說,“以后長大了,記得說好喝。”


孩子咿呀了一聲。


我媽在廚房笑罵:“他才多大,你就教這個。”


鍋裡的湯慢慢熱起來。


姜酒味從廚房飄出來,混著青菜的清香。


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我媽把面下進鍋裡,又小心撇掉一點浮油。


她回頭問我:“這次辣不辣?”


我走過去,接過她遞來的小碗。


湯面上浮著幾片青菜,雞湯顏色溫溫的,熱氣撲到眼前。


我低頭喝了一口。


胃裡一點點暖起來。


“剛好。”


我媽笑了,轉身去拿筷子。


我爸在客廳咳了一聲。


“我買的雞。”


我端著碗看他。


“也剛好。”


窗外細雨還在下。


屋裡燈光暖著,孩子在外公懷裡睡著,廚房砂鍋咕嘟輕響。


這一次,沒有人替我說不用。


也沒有人把那碗湯端給別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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