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家裡母雞生的蛋,每天早上,要要吃一個。
小妹不能幹重活,只能讀書,
家裡供不起兩個讀書人,我就得下地替爸媽分擔。
小時候,以為只要夠懂事,爸媽總有一天會看到我。
但我幹了一輩子活,
只得來一句,
[你小妹身體不好,受不了委屈,你不一樣,你能吃苦。]
能吃苦,所以吃了一輩子的苦。
后來連我的丈夫、兒子也覺得我能吃苦。
楊成是部隊的,英俊強壯,鐵飯碗。
相看的時候,他一眼看中白嫩得像一朵嬌花的小妹。
可小妹嫌他沒文化,轉身選了村裡唯一的大學生。
他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。
楊成笑得溫和:[大妹妹也挺好,吃苦耐勞。]
我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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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后楊成很好,有上進心。短短十年,從一個基層小幹部爬到市裡一把手。日子好了,可每次有個什麼好東西,他總是讓人先送去小妹家裡。
她選完了,剩下的,才是我的。
我委屈。
他溫柔勸我:[你小妹從小身體嬌弱,不如你能吃苦。]
直到臨終前,他攥著我的手,忽然跟我道歉。
我才知道,他早將家裡存款分給小妹,連我養老的這套房子,也寫的小妹的名。
[她不像你,能吃苦。你是姐姐,你幫幫她。]
兒子也勸我:
[媽,忍忍,這輩子都過去了,臨老了,你也別計較。]
再睜眼,
又回到楊成來家裡相看的這天。
小妹將頭靠在阿媽懷裡,嘟著嘴裝聽不懂,阿媽把我往前一推。
我:
[我不嫁。]
01
院子靜了一瞬,媒婆的笑臉都僵了。
楊成抬起臉,錯愕地看著我。
我往后退,腳沒踩穩,差點摔倒。閃避得跟躲洪水猛獸一樣,撞得掉皮的老木門上鐵鎖撞得嘎達一響。
滾燙的茶水潑到了媒婆手上,她呀地一聲站起來。
媒婆看向我媽,我媽氣得捶我后背。
[她發蒙呢,說錯了。]
我木訥地開口,打破了阿媽想拿我糊弄的念想。
[人家要娶的是小妹。]
躲媽懷裡的小妹背脊一僵,沒想到我會拒絕,怯怯抬頭看我。
楊成為了這樁婚事,特意從部隊回來。今天他穿得特別精神,一身筆挺軍裝,俊朗的眉眼,整個人透著村裡男人的精神氣。
上輩子,我當然欣喜,以為嫁了個好丈夫。
后來發現,他確實挺好,不僅有一把子力氣還聰明,對人也好。
只不過他的好給很多人。
待我好,
待小妹更好。
我十九歲跟他去戍邊,北邊冬日天寒地凍,缺水缺電。我洗衣做飯,凍得十根手指頭流膿,他在野外打了狼皮,不遠萬裡寄去了小妹家。
說她身體嬌弱,冬日裡難過。
他說軍人要節儉,我大著肚子吃糠咽菜,他建功得了獎賞,糖,麥乳精,糧票,電視票,卻都寄給了小妹。
因為小妹是教授太太,日子要體面。
……
此時,楊成的眼睛終於落到了我臉上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他沒想到我會拒絕。
阿媽臉色驟變,將我拉到一邊。
[楊成可是鐵飯碗,你有什麼好挑的!]
我偏過頭,[他來說小妹。]
阿媽氣急:
[你妹不是不願麽!]
我笑了:[媽,她不願,我也不願。]
[你!]
小妹坐在木凳上,嘴巴上沾著的糖漬都沒吃幹淨。
楊成剛拎來的蜜三刀,是京城大商場才有的稀罕吃食,
知道小妹嘴饞,
楊成花了大力氣才搞到幾斤,全拎來了我家。
小妹一人就吃了一半。
今天,是她跟楊成相親。
她穿著最時興的小洋裙,還化了妝。任誰看了都覺得她水靈。跟旁邊灰頭土臉,剛割完豬草回來的我兩模兩樣。
小妹吃了人家的東西,又看不上人家,委屈巴巴:[楊大哥,謝謝你看上我。可我這人從小就懶散,跟你過不到一起去。]
楊家雖然富裕,但楊成是長子,兄弟姊妹一堆。
他當兵,嫁給他,肯定要伺候一大家子。
小妹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,不可能願意。
話音一落,所有人目光又看向我。
[老小嬌氣,我家大妹卻能吃苦。]
阿媽還是不S心,還想把我往前推。
我沒站穩,被推得一趔趄,一屁股坐到了楊成的旁邊。
楊成看著我說,大妹妹也挺好。
阿媽臉上立即笑開了花。
父親啪嗒啪嗒地抽著旱煙,也很高興。
上輩子,我嫁了,小妹轉頭就嫁給村裡唯一的大學生,成了受人尊敬的教授太太。她每天穿著小洋裙,化著妝,跟她的教授老公當了一輩子富裕悠闲的文化人。
楊成得了好東西,就給她送。
而我在北邊被風沙吹得滿臉褶子,替他照顧癱瘓戰友,吃了別人幾輩子都吃不完的苦。
臨到他要閉眼才告訴我,家裡房本寫的小妹的名兒。
存折,也早取光了。
這些年要支援小妹的體面日子,隔三差五都要拿一筆給她周轉。
那一刻,我骨頭縫裡都透著寒風,生生刮掉我一層血肉。
如今阿媽還要勸,我就是不松口。
楊成不解。他相看小妹不成,他娶我應當很容易才是。畢竟我從小就喜歡他。
可我居然拒絕了。
阿媽急了:[阿慧,人楊成是部隊幹部,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對象,你發什麼瘋!]
小妹也小聲叫我:[阿姐,婚姻大事可千萬別犯倔,你跟我比什麼……]
她一向嬌弱,嗓音都軟綿綿的,聽著像撒嬌。
是啊,我跟她比什麼,我就不配跟她比。
小妹名叫林珊。
早產,小時候爸媽捧在手心,曬不了太陽,吹不了風,更受不了半分委屈。
我不一樣,我怎麼也能活。
她嫌楊成小學畢業,沒文化,楊家一大家子難伺候,
所以就讓我去嫁。
她覺得,她不要的,就該我要。
可我不是天生就該撿她不要的東西。
[小妹不該吃了人家的禮又不願嫁,就叫我替你嫁。]
小妹臉刷地就白了,她趕忙放下點心。
阿媽厲聲呵斥:
[林慧!]
媒婆拿帕子擦了擦手,也不笑了。
楊成目光落到了我臉上,有些沉,許久才開口:
[大妹妹不願就算了。]
[一旁抽煙不說話的父親急了:[阿慧,你不像你妹長得水靈。要不是她不樂意,楊成這樣的能輪到你?]
父親也怪我不識好歹。
楊成不說話。
我,卻只想笑。
當別人覺得你能吃苦,你就有一輩子吃不完的苦。
我不水靈,難道是我天生的?
要我也天天在學校讀書,我比她更水靈。
[爸媽放心。我以后就算去討飯,也不會賴家裡不走。]
天陰的像要下雨。
爸媽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我。
我低著頭。
門突然被人推開,謝安端著一碗腌蘿卜走進來。
[誰要討飯?]
02
謝安的推門,打破了院子裡的尷尬。
謝安是鄰居寡婦謝嬸子的獨子,從小沒爸,在村裡混。人雖混不吝,相貌卻一等一的好,嘴巴還甜,鄰裡還算不錯。
他站在院中,端著謝嬸子讓他送來的蘿卜幹。
滿院子目光也落到他身上。
阿媽臉色難看,硬撐著笑:[阿慧在說氣話,什麼討飯,她要說親呢。]
[不是我,是小妹說親。]
我當眾拆臺,小妹臉僵得都笑不出來。
阿媽臉黑得像鍋底:[阿慧,別胡說。你十九了還沒說親,楊成願意娶你,就該夢裡笑醒!]
我心裡一痛,不可置信地看她。
媽也感覺話說重了,頭扭過去,不看我。
我拉住了謝安:[謝安,你娶我吧?]
霎時間,整個院子都安靜了。
謝安詫異地看著我,神情懵懵的。
上輩子,我跟楊成婚后離開村子,聽說謝嬸子病逝,謝安變賣了所有家當,一個人南下去闖蕩。趕上開放,成了首屈一指的大企業家。
謝安一輩子沒娶妻,不到四十病逝了。
我知道他S訊時,已經是市長夫人。
那天剛好是楊成戰友來做客,說起了村裡出了大企業家。楊成當時還可惜,謝安這麼多遺產,S后竟然沒一兒半女繼承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謝安的這筆遺產,后來輾轉被送到了我手中。
律師拿出謝安的遺囑,
錢,是謝安留給我的。
我跟謝安從小就好,他幫謝嬸子幹活,我也幫家裡幹活,我倆總結伴。
后來我結婚,避開他,生分了。
但現在還沒有。
阿媽臉色驟變,謝安是長得好,一米八幾大高個,細腰長腿,但家裡窮得叮當響。
還有一個病弱寡母要養,長再漂亮,也沒用。
阿爸也真變了臉:[安子,你倆……]
謝安愣了一下,
他怔怔地看著我,喉結細微滾動,許久沒說話。
我也看向他。
謝瀾察覺到我在求他。
全院子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。
楊成臉發黑,媒婆連笑不出來。
好久,他慢慢開口:[阿慧看得上我,我當然樂意娶。]
阿媽臉都黑了。
[阿慧,你可想好了?謝家可不比楊家。]
我心口一動。
謝安上前,將我擋在身后,聲音沉穩得不像平時的他:[叔嬸不嫌棄,我明兒就帶聘禮上門提親。]
媽媽氣的手抖,桌子上的茶碗冷不丁被她碰掉地上,摔得粉碎。
她把我拽到一邊:
[你是不是瘋了?楊家那麼有錢,你小妹不願意,是她吃不了苦。你從小就能吃苦,你替她嫁過去,你妹大學學費有了,家裡日子也舒坦了。]
我聽到大學學費,指尖捏的發白。
又是這樣。
小妹吃不了苦,
小妹讀大學要錢,
家裡日子不好過,就要有人去吃苦懂事。
我笑了:[媽,我其實也想讀大學。]
阿媽愣住。
她張了張嘴,眼神有幾分躲閃,忽然提不起氣:[你,你從小就懂事。]
我抬起頭:[我也不想懂事。]
阿媽臉刷地白了。
小妹放下茶碗看我,臉色也頓時刷白。她眼珠一轉,看一屋子人臉色不好看,眼眶頓時就紅了。
[阿姐,我可沒想過逼你。]
她柔柔地開口。
我以前總低著頭,因為臉黑,不像小妹,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看人。
今天我突然抬起頭直視她了:[你是沒逼我,但你會哭。你一哭,所有人都來勸我懂事。]
她像是被嚇住了,張著嘴,說不出來話。
楊成卻站起身。
他沉默這麼久,終於開了口。
[叔,嬸,看來這門婚說不成了。]
拎來的禮沒動,但點心被小妹吃了一大半。
他也沒說什麼,只扭頭看向我。
[大妹妹,婚姻不是兒戲,別一時生氣就做錯決定,不值得。]
楊成跟媒婆往外走。快出門時,扭頭又看了眼掛著淚的小妹,眼裡飛快閃過一絲憐惜。
頓了頓,又藏起來,轉身走了。
我看見了,
小妹也發現了。
她故作不知,抹眼淚繼續哭,阿媽抱著她安慰,生氣不搭理我。
我沒像以前那樣一樣湊上去認錯,跟謝安出了院子。
03
謝安撓了撓頭發,有些不好意思。
[阿慧,你真要嫁給我?]
謝安看似混,其實心裡門清。謝家那情況,村裡沒姑娘願意嫁給他。
[你來提親,我會嫁。]
我看著他青澀的臉,想到上輩子律師遞給我的那封遺書。
自從我結婚以后,他沒給我寫過一封信,也沒再跟我說過一句話。可他卻在S前,把掙來的所有家當都給了我。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歡我,但他是唯一一個覺得我不該吃苦的人。
見我態度認真,謝安頓時驚喜:[那我現在就回去準備聘禮,你等我!]
送走謝安,我回到家,阿媽就拿出了藤條。
爸爸在旁邊攔,藤條卻還是能精準抽到我身上。
[你今天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!珊珊性子嬌,不願意嫁楊家正常。可你憑什麼?大字不識,又黑又瘦,別人都不樂意瞧你一眼。你倒好,還真找窮光蛋!他謝家能拿出什麼東西來!]
爸爸攔了幾下,不攔了,泄氣地坐在一邊抽旱煙。
阿媽抽得藤條都斷了:[什麼都要跟你小妹比!你不嫁,你小妹的學費從哪兒來!]
我挨打多了,就麻木了:[她嫁過去,楊家一樣給。]
阿媽臉僵了一瞬,
扔了斷掉的藤條,坐在地上捶胸頓足,說晚上不給我飯吃。
小妹急忙來勸,[媽,姐姐她就是一時想不開,也許,姐姐跟謝安哥有真感情呢。姐,我沒想到楊成哥會來說我的,你倆從小就好。我拿他當姐夫……]
她一邊勸一邊看我。
話聽著像求情,可稍微一品就變了味。
我懶得跟她吵嘴,跟她吵,她就會哭。哭了還是一番糾纏不清。
幹脆回了屋。
晚上家裡吃飯,阿媽果然沒叫我。
小妹端著一碗飯進屋,坐在床頭看我。
[姐,你要是早點告訴我,你早就跟謝安哥好了,我不會讓媽把婚事推給你的。]
我躺在床上,
她將飯碗推到我面前,小心翼翼地叫我。
她從小就這樣,
總一副別人大點聲都能嚇壞她的模樣,非得別人哄著讓著。
我坐起身,只問她:
[你真拿他當姐夫才背地裡總找他嗎?]
她眼神一顫。
[我跟他說話,你總打岔。我去找他,你也總跟著。你一口一個楊大哥。]
[你知道我對他有心,你當他的面掉河裡,他跳河救你。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