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[他來提親,你又不願意了。]
[你不願,自己卻不說,就怯生生拿眼瞧我。好像顧及我,才不嫁。]
[小妹,你想拿好處又不想真把自己給他,就想讓我替你擋。反正我吃點苦也沒什麼。我能吃苦能忍,對不對?]
小妹臉刷地一下全白了。
她站起來,急聲道:[阿姐,你怎麼能這麼想我?]
我就靜靜地看她。
她眼淚又落下來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[我沒有。]
我突然就不想說話了。
沒意思。
翻了個身不看她:[我不是天生就該吃苦的,我也想過的好一點。]
小妹卻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,哭個沒停。
見我沒像以前一樣心軟,
她又不哭了。
[可楊成又有什麼不好?]
Advertisement
[楊家富,他又很能幹,就算吃點苦,也有飯吃,不是嗎?]
[阿姐為什麼非要跟我計較這些小事?]
我突然不知道怎麼跟她說了。
[我的事還輪不到你做主。]
小妹站在門口一言不發,見我真的不心軟,她才離開。
門吱呀一聲關上,黑乎乎的屋子終於安靜下來。
我躺在床上,
這些黏糊糊、牽扯不清的東西,還是說清楚了比較好。
04
餓到第二天早上,爸媽都沒來叫我吃飯。
我一晚上沒睡,從前習慣的忽視,現在卻突然變得很難忍受。
如果是小妹,她發脾氣不吃飯,爸媽只會哄。
區別如此明顯,沒計較時不覺得苦,一旦放在眼中,就變成了忽視不了的刺。
我推開門,清晨的霧氣吸進肺裡,冰涼涼的。
謝安早早就來了,
他沒敢敲門,就站在門外等著。
我一開門,他就笑。
[我媽今早炸了蘿卜絲餅,剛出鍋,熱乎的,吃一個?]
我抬頭看他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,風吹起他幹淨的額發,他一雙眼睛比天上星星還亮。
估計昨晚沒睡,臉色蒼白,眼底青黑。
我接過餅,肚子突然咕嚕嚕叫起來。
他笑了:[餓了?那我來得正好。]
[嗯。]
我輕聲應了,[你來的正好。]
[你爸媽又欺負你了?]
他看著我吃,忽然問。
我一愣,怔怔抬頭。
謝安的一雙眼睛清亮得像照盡汙濁的鏡子。
[一個吃得飽嗎?]
我搖頭,
又點頭。
他眨了眨眼,耳朵有些紅。
[我等會兒再回去給你拿。阿慧,不要怕啊,我不會讓你吃苦的。我很勤快的,會把所有的活兒都幹了,你跟著我享福就行。]
我心一動,
眼眶突然就紅了。
兩輩子,突然有人看到我的苦了。
我看著謝安,輕輕笑了一下。
[我知道。]
謝安的臉更紅了,紅得像熟透的柿子。
他撓著頭發:[我不是說大話,我真的能說到做到。]
[我知道。]
謝安笑得像個傻子,轉頭就跑。
[你等著我,我回去給你再拿兩塊餅。]
謝嬸子手藝很好,蘿卜絲餅很好吃。是我一輩子都沒吃過的香甜。
他再過來時,爸媽已經起了。
阿媽的臉色依舊很難看,黑著臉。
平常飯都是我做的,但今天我起了卻沒做飯,灶上冷的。
她推小妹出灶房,摔摔打打地煮早飯。
我不認錯,她就不搭理我,煮的早飯也沒我的份,卻記得給小妹煮一個雞蛋。
我吃過謝安的蘿卜絲餅,肚子裡暖洋洋的。
也沒湊過去。
一頓沉默的早飯,平時小妹都會嬌氣的嫌雞蛋噎,今早這個話沒再說了。
謝嬸子母子推開門時,爸媽的臉刷地冷下來。
謝嬸子有些局促,但謝安卻眼神清亮。
他家雖然窮,
但謝安不覺得自己會一輩子打零工。他會對我好,比楊成讓我過得更好。
[林嬸子,林叔。]
謝安將拎的禮放到桌上,兩罐麥乳精,一袋紅糖,一袋奶粉。
麥乳精是這個年代的稀罕物,奶粉就更少見。
雖然沒有金镯子和小洋裝,但這個禮,在整個村的說親男方裡,不算輕了。
爸媽的臉色卻還是沒個笑臉。
門裡突然傳來叮咚的響聲,
小妹躲在門后,不知道聽了多久。
門不小心被她推響了,她躲不了,走出來,勉強地笑了笑。
[姐,你真的舍得楊大哥嗎?]
這個時候,她當著謝安母子的面提楊成。
我垂下眼,[楊成要娶你,你總提我做什麼?]
她一噎,
目光落到謝安身上,眼神動了動。
謝安長得好是公認的,今天穿的精神,那股子靈秀俊美的氣質就更顯眼。
小妹垂眼:[謝大哥倒是大度。]
謝安沒說話。
小妹又說:[阿姐從小就跟村裡哥哥們一起玩,在外野慣了,其實沒想那麼多。她跟楊大哥,也只是玩伴的情分。]
我猛地扭頭看她。
她這話什麼意思?是說我從小跟村裡男人不清不楚嗎?
謝安卻笑了。
[林小妹說笑了,你姐姐每天都幹不完的活兒,不像你闲的。確實沒闲工夫想那麼多。]
小妹臉一白,
謝安嘴皮子溜:[家裡有人過得舒坦,不是你天生命好,是有人替你背了不該她背的苦。人,還是要感恩。]
小妹僵硬了,笑都笑不出來。
我心口憋了兩輩子的鬱氣,突然一下被衝散了。
謝安要不給人臉,嘴巴倒是很毒辣。
05
婚事爸媽沒立馬答應,說要想一想。
謝嬸子知道林家看不上他們,但兒子喜歡,阿慧又是她看著長大的好姑娘,笑著應了。
他們走后,
阿媽又想拿藤條,被爸攔了。
[楊成那邊看樣子不成了,阿慧十九了,婚事不能拖。]
爸平時雖然不說話,家裡大小事由媽媽做主,但只要他開口,媽是從來不敢反駁的。
我回了房中,把門關起來。
阿媽看著盆裡沒洗的衣服,圈裡沒喂的雞鴨,院子裡沒劈的柴,氣得自己把塑料盆打得乓乓響。爸已經拿了鋤頭下地,豬草筐也空了。
她喂完雞,扶著酸疼的腰要去割豬草。看著我緊閉的房門,神情忽然有些恍惚。
從前這些事有人幹,她從來沒覺得這事兒累,
我突然不幹了,
她才恍惚意識到我身上的活兒重。
[媽,我一會兒要去鎮上買鉛筆,我那條鵝黃的裙子你洗了嗎?]
小妹換了新裙子,柔柔的嗓音從另一邊窗戶傳來。
阿媽的聲音模糊不清。
我蹲在窗邊,看著剛找出來的書。
這是我讀小學的書,自從不能去學校,就被丟在牆角落了灰,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霉味。
論讀書,
我比小妹靜得下心,成績也很好。
只不過家裡拿不出兩份學費,我就在小妹的眼淚和爸媽的為難中,讓了。
現在一晃兒十九,
我已經變成了文盲。
[大學是什麼樣子的,真想看一看啊。]
十九歲,好像什麼都晚了。
我剛把書收起來,院子外又傳來楊成的聲音。
過幾天,他就要回部隊。
楊成拎來一些東西,婚事談不成,兩家卻也是一直處得好。
[來就來,怎麼還拎東西?]
阿媽高興的笑聲特別響亮,像是故意笑給誰聽:[啊呀,你這孩子,怎麼還把這兩套小洋裝也送來了!]
[我家裡也沒姊妹,買了也退不了。]
楊成嗓音沉穩溫和。
媽笑得更開心了。
楊成走后,阿媽拿著東西進屋。
楊成拎了不少東西,兩套小洋裝,一大包奶糖,一袋子蘋果。
分了兩份,小妹的那份,兩套小洋裝和一包奶糖,
輪到我,幾個蘋果給了我。
阿媽喜滋滋的一手拿一個蘋果進我屋,
剛塞我懷裡,
我就丟了出去。
[呀!蘋果可是稀罕東西,往日你哪有吃到一口,今天兩個都給你,還氣什麼!]
媽氣得要打我,我看著地上的蘋果,
許久,又彎腰撿起。
阿媽看我撿了,心裡的那口氣才順下去。
[阿慧,你也別什麼都跟小妹攀比。]
我笑了,
雖然早就知道楊成偏愛小妹,卻總覺得他對自己也是有一份情。
要不然,村裡那麼多姑娘他不娶,偏娶了我。
我就靠著自己騙自己,騙了一輩子。這兩個蘋果,讓我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幸都沒了。
我拿上蘋果衝出門,
一言不發地去了楊家。
楊成在院子裡劈柴,
他過兩天的火車。
看到我,很驚訝,還有點驚喜的模樣。
他擦了擦手,快步走院子:[大妹妹,你來找我?]
[嗯。]
我把蘋果塞回了他懷裡。
楊成愣住了。
[你的蘋果,別往我家塞。]
楊成的臉倏地一變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沒說。眼神躲閃:[我記得你說,從小沒吃過蘋果。]
[是沒吃過。]
我點頭,[但我不是乞丐。別人不要的,我也不要。]
楊成臉刷地就白了。
[我,這不是,別人不要的。]
[這就是別人不要的。]
我看著他的眼睛,[小妹不愛吃蘋果,她小時候糖吃多了,嫌蘋果酸牙。你喜歡她,大可以全給她,別捎帶我。]
楊成沉默了。
我轉身就走。
這事兒還是被爸媽知道了,又數落我。
我沒理。
楊成在我把蘋果扔回他懷裡后,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行為的膈應人。
他不知怎麼想的,第二天突然花了大價錢,又去鎮上大商場買了一份跟小妹一樣的送來。
我沒要,
不打算跟他有牽扯,就不再收他的東西。
於是又送了回去。
早上,我蹲在河邊洗衣服,阿媽拎著小妹的衣服追過來。
[你到底要怎麼樣?人家楊成也不欠咱家的,給你點東西就收著,別這麼不知足!]
我擦了擦臉上的水珠,抬眸看她。
[我沒不知足。]
[那你折騰幹什麼?]
[我沒折騰,我只是不要他的東西。拿人的手短。]
阿媽愣住。
她已經隱約感覺到大女兒變了,但還是下意識選擇忽視,[你妹妹沒幹過活,你從小就洗全家衣服,今天就非得把你小妹的挑出來?人家楊成送你好東西,也是想跟你好好說,姊妹兩個,非得計較誰拿得多?]
我錘衣服的手一頓,抬眼:
[媽,我是不是不是你親生的?]
阿媽一愣。
我認真問她:[我每天一睜眼就有幹不完的活,舊時代的奴隸都比我活得好。媽你怎麼從來看不見?]
她嘴唇白了。
[他楊成,拿兩個蘋果就想娶我,你也覺得我就值兩個蘋果?]
阿媽嘴巴哆嗦,說不出來話。
我看了她一眼,拎著洗好的衣服走了。
母親呆愣地盯著湖水,半響沒動。
06
時隔三天,謝安母子又重新登門。
這回除了他倆,還找了十裡八鄉有名望的媒婆。
媒婆嘴巴甜,會來事,說話熱熱鬧鬧的。
她一進門就把我一通誇,
謝安還又準備了一份禮,是兩尺白底的碎花布,說是要用來給我裁衣裳。
爸媽板著臉一左一右坐在我兩側,不接話。
媽自從昨天河邊回來后就一直沉默了許多。她盯著粗瓷碗裡飄著茶梗,也不說話。
只剩不會說話的爸應付媒婆。
小妹也在。
她挑剔地瞥著謝安拎來的東西,輕笑了笑。
[謝安大哥眼光不怎麼樣啊,這兩塊布都放得發黃了,時興的小姑娘都不愛穿。]
一句話輕輕落下,屋子頓時就是一靜。
謝嬸子臉上有些難堪,
這兩塊布是她壓箱底的東西。為了給兒子做臉,特意拿出來給未來兒媳婦。
媒婆卻笑容不變:[林小妹這讀了書也不會說話啊!我看這兩塊布就挺時髦,做個小碎花裙子,穿著涼快又精神。]
媒婆一接話,小妹臉上笑容就淡了。
她抿著嘴,
我將布接過來。
[謝謝嬸子,我很喜歡。]
謝嬸子眼睛立即就亮了。
爸媽勉強應付媒婆,就借口地裡還有農活要幹。
媒婆笑臉一僵,看了眼謝安。
謝安只看我。
見我點頭,他彎起了眼角,露出了一個笑。
[婚事大事急不得,我等叔嬸想好了,再給我回復。]
他拉上謝嬸子和媒婆起身走。
路過我的時候,故作無意地頓了下腳步。
我笑了笑,
幾人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