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爸媽的臉色立即沉下去。
[阿慧!]
小妹咬著唇,坐在一旁低頭不說話。
阿媽站起身,黑著臉把我叫進了屋。
兩人進到屋內,她這次沒再像以前那樣罵我不知足,
她站在門邊看我許久,突然語重心長。
[阿慧,嫁人就是女人第二次投胎。謝安確實長得好,十裡八村沒哪個小伙子有他俊。但他沒爹,一個老娘還帶著病。你嫁過去,以后吃不完的苦。楊家不同,就非得為了一口氣犟?]
我看向她:
[可他看中的是小妹。]
阿媽皺眉:[你小妹不是沒看上他麼!他娶了你,以后不是照樣踏踏實實跟你過?]
這種話我聽了一輩子。
跟我過?
又怎麼樣,我稀罕跟他過嗎!
吃不完的苦,受不完的罪,操不完的心,臨老了連套老房子和多年的存款都不是我的!
我活該伺候他一輩子嗎!
Advertisement
我說:[我不覺得。]
媽有點煩:[女人嫁人不都這樣子?一輩子說長也不長,眨眼就過去了!]
[那是你,爸雖然窮,但心裡只有你。]
我看著她:
[但楊成不是。他眼睛看不見我,有好的,也想不到我。我跟著他只會有吃不完的苦。]
母親眼睛都湿了,通紅地看著我。
但她還是覺得我在發瘋。
很快,語重心長地繼續勸我:[誰結婚不吃苦?女人都吃苦。你不要總跟你妹比,她長得好,人家樂意哄她,你不一樣。]
[我哪兒不一樣?]
我站起來,[我不用下地幹活,我也長得好。]
媽的火氣蹭地冒起來。
[說到底,還是在跟你小妹比!]
[對,]我點頭,[當年把讀書的機會讓給小妹,要知道讓一次,一輩子吃不完的苦,我S都不會讓。]
我推門就走。
阿媽抓枕頭砸我,枕頭砸到了門,哐當掉地上。
我沒回頭。
07
楊成走的前一天,特意來我家。
他在我窗外站著,
隔著窗戶,我在翻看小學的書。
[阿慧,你能出來一下麼?]
我穿著謝安送來的布裁的新裙子,不想理他。可想到哽在喉嚨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上輩子,合上書本,跟他去了外面。
楊成個頭很高,塊頭大,很魁梧。
如果不是謝安,他也算是十裡八鄉最精神的年輕人。
我倆站在院牆外,
小妹也走出來,就站在不遠處看著。
楊成穿一身軍裝,定定地看著穿碎花裙的我。
他沒見過我穿裙子,畢竟常年要幹農活,總是一身灰撲撲打補丁的破衣裳。他第一次看我穿的鮮亮,眼神新奇中透著一絲欣賞。
是,我確實曬得黑。
但真論五官長相,我比小妹長得更好一點。
只不過常年不抬頭看人,沒人知道我長什麼樣,光記得我黑乎乎。
他驚訝地看我,對上我的眼睛。
[大妹妹這裙子挺好看。]
我點頭:
[謝安送的。]
楊成喉嚨一哽,有幾分錯愕。
我盯著他眼看,直白的。
他嘴巴嗫嚅了一下,搭在樹幹上的手微微蜷起:[你真跟謝安成了?]
似是意識到這話不妥,喉嚨梗了梗,聲音低沉:
[別誤會,我不是要說什麼。我只是……]
他垂眸看我,眼神有幾分沉。但又留心到小妹就在不遠處看著,他壓低了聲音:[我只是,沒想到你真的會選謝安。謝安還不個正式工。]
[那也是我的事。]
我冷冷打斷:[楊成,你操心我的事幹什麼?]
楊成怔住了,
院子裡腳步聲有幾分凌亂,楊成回頭看了一眼。
又回過頭看我。
我平靜地回望,中午的太陽照著我的眉眼。
許久,
他啞聲:[你小時候不這樣。]
我心口微微一滯,只覺得這個話說的好笑。
我真的笑了。
[你小時候也不這樣。]
窒息的沉默。
我輕笑:[楊成,人的心,不會一直不變。就像你。]
楊成的臉白了。
[你變了,不能要求我也不變。]
我抬眼,[就像你的目光繞開我,開始追著小妹跑以后,我就不可能再撿她不要的。]
我轉身就走。
楊成站在原地沒動。
我剛回到院子,謝安鬼鬼祟祟地趴在我家院牆上正要下去。
被我抓到,一個不小心,跌下來。
他拍拍屁股站起來,有些尷尬。
[我沒偷聽。]
我笑了,[嗯。你沒偷聽。]
謝安點頭,欲言又止:[那我走了,我媽還在家等我吃飯。]
我點點頭,[你去吧。]
謝安四肢並用地往牆上爬,因為太緊張,半天沒爬上去。
[可以走門。]
謝安同手同腳地繞開我,往門口走。
我看他這樣,突然笑了。
楊成從來不在乎我的想法,也不關心我做什麼,我隨便怎樣都行。謝安不會,謝安很緊張我。
[謝安,你都不問我一下嗎?]
我突然叫住他。
謝安立即回頭:[可以問嗎?]
[可以。]
[那你跟楊成……算了,你想說你就會說。]
他張了張嘴,還是選擇不問。
我繼續說:
[我選你,不是因為在楊成這兒丟了臉。我選你,只是因為你是謝安。]
謝安腳步停住,眼睛又變得亮晶晶的。
他臉紅到不知所措,耳尖也是通紅。想伸手抱我,又怕太輕浮,兩手在自己身上摸半天,從褲子口袋摸出一包蜜棗。
[等我有錢了,也給你買蜜三刀。先吃顆棗墊墊?]
我看他手心冒汗的樣子,伸手拿了一顆塞嘴裡。
[挺甜的。]
08
小妹去鎮上買書回來的途中趕上了下大雨。小妹沒帶傘,是上輩子她那個教授丈夫打傘送回家的。
現在,王遠還是個大學生。
兩人很害羞,互相不敢看對方,婚事卻很快定下了。
王遠是個很斯文的年輕人,白皙俊秀,身上充滿了文化人的氣息。是十裡八鄉裡唯一一個考上京市大學的人,前途一片光明。
小妹一向最向往的就是穿著幹淨的衣服坐在漂亮的辦公室裡,跟有文化的人聊一些深奧的知識,一生都受人尊敬的日子。嫁給王遠,這樣的日子就在眼前。
她很高興。
可小妹才十七歲,年齡不夠,只能先訂婚。
離出嫁還有幾年,爸媽就已經在為她打家具,裁衣裳,籌糧票商品票,忙得腳不沾地。
我大小妹兩歲,婚事還拖著。
爸媽想給小妹湊個大彩電,差幾塊錢。大半夜地把我叫過去,問我有沒有錢補一補。
如果是以前,我肯定就會幫襯。
我平時幹活很肯吃苦,幹得快。除了幫家裡幹活,還會擠出時間去鎮上的廠裡打零工,存了一點私房錢。
但這次,我說沒有。
媽的臉色不好看。
[你妹妹嫁人,這點錢都不願意掏麼?]
我說:[沒錢。]
小妹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背詩集,王遠是文學專業,特意給她送了幾本詩集。
她愛不釋手,每天都要看幾遍。聞言從書裡抬起頭,輕聲說:
[媽,你別說姐姐了,她看我的婚事先定下來,心裡不好受。]
我抬頭看她。
她眼神閃爍,低頭又重新看起了詩。嘴巴卻抿著,不是太高興的樣子。
她現在已經明白,我不像以前那樣事事讓她了。
阿媽看著不說話的兩姐妹,心裡憋了好久的火氣蹭地一下又冒上來,抬手就要打我:[阿慧,你是非把這個價吵散了不可!]
我躲開了。
媽的一巴掌落了空,表情都有些茫然。
這個家之所以和睦,是有人一直在吃虧。當吃虧的人不願意再吃虧,和睦就沒了。
[小妹的嫁妝有你倆幫襯,我沒有,只能自己攢。]
小妹翻書的手頓住了,
媽也沉默了。
我跟謝安的事拖了小半年,爸媽終於松口。
謝安歡天喜地,準備了好多東西。
他這半年,為了能娶我,沒日沒夜地幹活掙錢。
雖然辛苦,卻也掙到了一份結婚的錢。
爸媽看著不算差的聘禮,眼底終於露出幾分欣慰。
小妹站在門口,笑都很勉強。
我穿著紅裙子,
跟上輩子自己走出屋再爬上楊成的車后座不同,
這輩子,我是謝安抱出來的。
謝安仗著一張嫩臉,身體卻是特別結實,力氣也大。
他單手抱我,
還能空手一只手幫我提箱子。
我坐在謝安借來的自行車后座抱著他精瘦有力的腰,謝安在前面將車騎得飛快。
他家就在隔壁,走幾步路就到了,但他非得騎車帶我饒村子一圈。
讓全村人知道,他謝安,今天跟林慧結婚了。
楊成也來吃喜酒。
他坐在人群中,看著我在謝安車后座上笑得開心,眼神沉甸甸的。
吵鬧的席面上老年人小孩兒一堆,熱鬧得像過年,
楊成隔著人群看向我,
許久,眼神中仿佛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悵惘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屬於自己的什麼東西被別人拿走的感覺,笑不出來。
楊成的戰友跟他一起回來,
見他看新娘子出神,忍不住笑:
[新娘子還挺漂亮的,雖然有點黑,但一雙眼睛亮的像星星。那姓謝的小子運氣還挺好的。]
我刻意不去曬,養白了許多。
十九的年紀,幾個月養一養就白嫩回來。比不得別人從小嬌養,但也有幾分小姑娘的俏麗。
楊成也像是第一次發現總低頭不看人的林家大妹妹,原來也長得很漂亮。
[是啊,運氣挺好。]
我出門前天晚上,
媽抱著一個餅幹盒來了我屋。
因為我捅破了父母偏心的事,母女已經大半年沒說話,母女情也冷淡了許多。本來以為她又要罵我挑個窮光蛋,叫我以后吃不上飯別回娘家討。
她卻從盒子裡掏出一小捆錢。
阿媽拉著臉,[這是你的一份,本來想著你有存款就不給你了。但你妹定的王家富裕,她往后的日子肯定過得好。錢分了兩半,這一半你帶走。]
我看著那一張張一毛卷起來的錢,本想不要。
可想想,還是收了,
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。
這種退而求其次的公平彌補不了什麼。可至少爸媽的眼裡,第一次看見了我的處境。
我低聲應了一聲。
阿媽抹了眼淚,轉頭出了屋。
09
我先結的婚,小妹的婚期定在我出嫁后的下個月中。
她跟上輩子一樣大學沒考上,高中畢業。
不過這年頭高中畢業已經很少見,以她這個學歷,在鎮上找個中學老師的鐵飯碗都不算難事。
可王遠早就是大學生,現在一個人在京市。
小妹和爸媽怕婚事拖久了有變,高中一畢業就催兩人結婚。
王遠特意請假從京市趕回來。
幾天假,結婚也沒辦法弄出很大的排場。
小妹有點不高興,這跟她期待的婚禮有太大的出入。王家雖然富裕,聘禮卻給的中規中矩,這不符合小妹的預期,而且,楊成也來吃酒了。
楊成還特意送了新婚賀禮,是一支鳳凰牌的鋼筆。
送了小妹,似乎又想起了我結婚他沒給,轉頭給我送了一斤餅幹。
爸媽都沉默了。
別人結婚送賀禮,送餅幹倒是正常。可沒誰會送不相幹的人這麼重禮的。
我笑了。
看吧,楊成,還是那個楊成。
小妹拿著鳳凰牌鋼筆瞧見人群中默默喝酒的楊成,眼神躲閃,不敢再往他那邊多看。
一旁的王遠不知情,笑著跟眾人擺手。
謝安全程幫著招呼親朋好友,
爸媽看謝安迎來送往都做得得體,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來。
[安子雖然不如王遠有才華,卻也是個顧家的。]
爸喝著酒,兩個女兒都出嫁了,他好似放下肩上的重擔:[以后你們姐妹倆,都各自好好地過日子。]
[好嘞爸,我肯定對阿慧好。]
謝安長得好,一笑起來整個屋子都亮堂起來。
旁邊小姑娘看呆了眼,
我忍不住笑。
謝家的日子確實有些清苦,
但謝嬸子性子柔善,謝安體貼勤快,什麼事都搶著幹,我反而比在家裡過得松快。
晚上,回到謝家,
我坐在床邊,謝安正在臺燈下做賬。
他沒上高中,但謝安是個非常聰明的人。
他靠著借書自學,
也學了不少。
見我看他半天不說話,他放下筆,轉過臉來時耳朵都紅了。
[怎麼突然這樣看著我?]
我搖頭:[沒,就是覺得,嫁給你真的太好了。]
謝安臉頰浮起紅暈,
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潋滟如湖水,他不是當下濃眉大眼的審美,長得比較精致。鳳眸,高鼻梁,一張薄薄的紅嘴唇,這樣害羞地看我,比窗臺的花兒還惹人。
[餓了嗎?我去給你做宵夜?]
我搖頭。
[不餓。]
[那要吃點零嘴兒嗎?]
[不吃。]
謝安放下筆,在我身邊坐下。
明明在外人面前很能言善辯,關起門面對我卻又很笨拙。除了問餓不餓,冷不冷,累不累,渴不渴,他就像是想不出別的來。
過了片刻,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,這才紅了臉來抱我。
臉長的嫩,體格卻不嫩。
結婚到現在塊半個月,他還沒敢碰過我。
今晚試探地碰了我臉頰,臉早已燙的冒煙:[可以嗎?]
我看了他許久,
突然笑了:[好。]
10
我說錯了,謝安的體格不是有點壯,是特別壯。
他穿著衣服不顯,脫了衣服,渾身都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