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是九重天最后一個守冢人。


平日裡沒什麼正事,無非是擦擦碑,補補劍。


順便聽一聽神帝女兒昭寧和魔族少君玄燼今天私奔、明天決裂、后天又抱在一起哭得天地失色。


他們愛得很忙。


六界也被他們折騰得很忙。


我原本只當看戲。


直到昭寧為了證明自己願意為玄燼舍棄一切,帶人刨了我的歸墟劍冢,偷走鎮壓魔淵的照骨劍,還一把火燒了七十二座衣冠冢。


警鍾響起時,我正在給新送來的斷劍刻名字。


聽完劍靈哭哭啼啼的稟報,我放下刻刀,從棺材底下摸出一盒鎮魔釘。


敢刨我家祖墳。


今日不把她釘成門神,我陸沉舟的名字倒過來寫。


1


神帝趕到鎮魔碑時,他的寶貝女兒已經被我釘在碑上吹了半個時辰的風。


四枚鎮魔釘穿過她的衣袖和裙擺,將她擺成一個十分端正的“大”字。


昭寧掙不開,氣得滿臉通紅。


“陸沉舟!你不過是個看墳的,也敢如此辱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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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碑頂磨第五枚釘子,聞言低頭看她。


“別亂動。”


“再扭,裙子破了,丟的是你們神族的臉。”


昭寧瞬間不動了。


神帝仰著頭,語氣還算客氣:“沉舟,有話下來再說。你先把昭寧放了。”


“不能放。”


“為何?”


“她腦子裡水多,掛高些,晾一晾。”


神帝額角跳了一下。


他忍著氣問:“昭寧究竟犯了什麼錯,值得你動用鎮魔釘?”


我掰著手指數給他聽。


“她挖了歸墟劍冢。”


神帝臉色一僵。


“燒了七十二座衣冠冢。”


神帝的臉開始發白。


“偷走照骨劍,順手劈開了第三重封印。”


神帝不說話了。


昭寧卻仍不服氣。


“不就是幾座空墳嗎?裡面連屍骨都沒有!照骨劍放在那裡也是蒙塵,玄燼比你更配用它!”


我停下磨釘子的動作。


碑下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眾神,也忽然安靜下來。


我看著她,慢慢問:“誰告訴你,那是空墳?”


昭寧梗著脖子:“連棺材都是空的,不是空墳是什麼?”


“裡面沒有屍骨,是因為他們的骨頭都鑄進劍裡了。”


我從碑上跳下,落到她面前。


“歸墟七十二劍,每一把劍都是一個人。”


“你偷的照骨劍,是我師父。”


昭寧的嘴唇動了動。


神帝閉上眼,像是突然老了十歲。


我將第五枚釘子抵上昭寧耳邊的碑面,一錘砸下。


轟的一聲,整座鎮魔碑都晃了晃。


昭寧嚇得尖叫。


我拍了拍她肩上的灰。


“放心,我脾氣很好。”


“下一釘再敢亂說,我就釘你身上。”


2


昭寧被掛在鎮魔碑上的消息,不到一炷香便傳遍了九重天。


眾神成群結隊地路過。


有的假裝看雲,有的端著飯碗蹲在遠處看。


昭寧貴為神女,自小受盡寵愛,何曾被人如此圍觀。


只能想鴕鳥一樣埋頭不敢見人。


我在碑下支了張桌子,登記劍冢損失。


一名年輕小神官小聲問同伴:“陸守冢真敢釘神女?神帝不會降罪嗎?”


旁邊的老神官趕緊捂住他的嘴。


“你懂什麼?鎮魔碑上的釘子原本就是神帝親手交給他的。”


“為何?”


“因為陸沉舟不僅守墳,他還守著歸墟魔淵。”


老神官壓低聲音。


“三千年前,無相魔君率十萬魔兵攻上九重天,是歸墟劍宗七十二人以身化劍,才將他鎮入魔淵。”


“那一戰只活下來一個陸沉舟。”


“照理說,他立下如此大功,早該封王拜尊。可他什麼都沒要,只要了一塊地,將七十二把劍埋進去,立了七十二座墳。”


年輕神官臉色發白。


老神官嘆氣:“照骨劍還壓著無相魔君的一顆心。神女這是為了談情說愛,把六界的鍋蓋掀了。”


昭寧聽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卻還是咬牙道:“玄燼說過,他有辦法重新鎮壓魔淵!”


我頭也不抬地撥算盤。


“他若真有辦法,就不會連魔族月考都年年墊底。”


昭寧怒道:“你胡說!”


我從賬本裡抽出一張紙。


“這是魔宮送來的成績單。”


“玄燼,陣法九分,劍術十二分,魔史缺考。”


“滿分多少?”有神官問。


“一百。”


眾神看昭寧的眼神頓時復雜起來。


昭寧漲紅了臉:“成績不能代表一切!”


我點頭。


“確實。”


“他逃課、鬥毆、偷魔君印,也不在成績裡。”


3


傍晚時,冥河司主寧照夜來了。


她撐一把黑傘,穿過圍觀的人群,抬頭看了昭寧一眼。


“掛得有些偏。”


我后退兩步觀察。


“是嗎?”


“左邊高了半寸。”


我搬來梯子,重新敲了敲左側的釘子。


昭寧氣得發抖:“寧照夜!連你也來看我笑話?”


寧照夜收起傘,神情平靜。


“我不是來看笑話。”


昭寧剛松一口氣。


寧照夜繼續道:“我是來確認你有沒有S。沒S便好,欠冥河的三千二百條亡魂,還得你自己還。”


昭寧臉色一白。


她與玄燼前些年在人間鬧分手。


玄燼為了逼她現身,放水淹了三座城;昭寧為了證明自己不受威脅,又斬斷河道,將洪水引向另外五座城。


后來神帝耗費修為逆轉時序,救回百姓。


可被洪水卷入冥河的亡魂經歷過的恐懼,並不會因為時序逆轉便憑空消失。


寧照夜記了她很多年。


我問她:“你怎麼來了?”


她將一卷黑色圖冊拍在桌上。


“冥河底下多了條裂縫,裡面不斷往外冒魔氣。”


我翻開圖冊。


裂縫的形狀像一只豎著的眼睛。


正是無相魔君的魔眼印。


寧照夜看向我:“照骨劍在哪裡?”


“被玄燼帶走了。”


“人呢?”


“不知。”


寧照夜冷笑一聲:“你把小的掛在這裡,卻把那個偷劍的放跑了?”


我誠懇糾正:“我到的時候,他已經跑了。”


“那你為何不追?”


“因為她罵我看墳的。”


寧照夜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

“確實該先釘。”


她從袖中取出一枚血色羅盤。


羅盤上的指針瘋狂轉動,最后停在西南方。


“照骨劍去了人間。”


我收起賬本,扛上棺材旁那柄黑鐵重劍。


神帝連忙問:“你要去何處?”


“找劍。”


“昭寧怎麼辦?”


我看了眼碑上的神女。


“繼續掛著。”


“風大,能醒腦。”


4


我與寧照夜下界前,神后趕了過來。


她沒有哭鬧,也沒有逼我放人,只靜靜看了昭寧很久。


昭寧見到母親,終於委屈起來。


“母后,陸沉舟欺辱我,你快命人S了他!”


神后問:“劍冢是你刨的?”


昭寧一滯:“我是為了玄燼……”


“火是你放的?”


“那些墳擋住了路,我只想逼守冢人出來……”


“照骨劍也是你讓玄燼拿走的?”


昭寧紅著眼:“他答應我,只要拿到那把劍,就能斬斷神魔兩族的舊怨。以后再沒人能阻止我們。”


神后抬手,狠狠給了她一巴掌。


昭寧被打懵了。


神后聲音發顫:“擋住你們的從來不是神魔舊怨,是你們自己犯下的一樁樁惡事。”


“你們淹城、縱火、放出兇獸,哪一次不是別人替你們收拾殘局?”


“你父帝逆轉時序,損耗千年修為;冥河替你們安撫亡魂;陸沉舟替你們補上魔淵封印。”


“你以為這是所有人都在成全你們的愛情?”


“這是所有人在替你們擦屁股!”


四下寂靜。


有神官沒忍住,噗地笑了一聲,又趕緊低頭。


昭寧捂著臉,不敢置信地望著她。


神后取下她腰間象徵神女身份的金印。


“從今日起,廢去昭寧神女封號。”


“待照骨劍尋回,你去照業臺受審。”


昭寧突然尖叫:“憑什麼!你們都被陸沉舟蠱惑了!”


她胸口亮起一道黑色契紋。


寧照夜臉色一變:“退后!”


下一刻,鎮魔碑下的影子猛然張開,像一張漆黑的嘴,將昭寧整個人吞了進去。


四枚鎮魔釘叮叮當當掉在地上。


碑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血皮。


我撿起其中一枚釘子,聞到熟悉的魔氣。


玄燼隔著萬裡,以共命契將昭寧帶走了。


寧照夜看著地上的血皮,眉心緊皺。


我卻松了口氣。


她問:“人跑了,你還笑?”


“不是。”


我將釘子擦幹淨,重新裝回盒中。


“我剛才還擔心釘子不夠用。”


“現在正好,四枚,一人兩枚。”


5


血色羅盤將我們引到人間霧州。


此地常年大霧,十步之外不見人影。


可城中卻熱鬧得很。


街頭巷尾都掛著紅綢,男女老少手腕上系著同心結,口中念念有詞。


“以命證情,以血為誓。”


“若非生S相隨,怎配稱愛?”


我剛進城,就看見一名少年被人綁在高臺上。


臺下有一個紅衣女子,看著少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
白袍祭司高聲道:“只要這位公子肯跳入焚心爐,便可證明真心!”


少年臉都綠了。


“我只是昨日忘了給她買桂花糕!”


祭司道:“連桂花糕都能忘,來日如何託付終身?”


臺下眾人紛紛點頭。


我擠到最前面,抬頭看了眼焚心爐。


爐子周圍魔氣濃得像鍋底灰。


祭司正要點火,我抬腳踹翻了爐子。


轟隆一聲,爐灰撒了他一身。


祭司大怒:“何人敢毀聖教法器!”


“我。”


“你可知此爐是教主親賜?”


“知道。”


我用劍鞘敲了敲爐身。


“拿照骨劍的碎片煉爐,偷的是我的東西。”


“你們教主沒告訴你們,這是贓物嗎?”


眾人愣了一下,沒明白狀況。


祭司抬手便召來數十名教徒,冷冷的看著我。


寧照夜站在我身后,涼涼道:“你每次下凡,都一定要在第一條街上打架嗎?”


我想了想。


“上次是在第二條。”


她點頭:“有進步。”


祭司氣得臉色鐵青,揮手讓人衝上來。


我拔劍在地上一頓,整條長街的紅綢同時斷裂。


數百只同心結像被火燒過,冒出黑煙,裡面傳來細細的哭聲。


那不是結。


是被抽走的壽命。


6


同心教的教徒大多只是被蠱惑的凡人。


我沒S他們,只把領頭祭司綁起來,吊在他自己的焚心爐上。


紅衣女子解開少年身上的繩索,撲過去抱住他。


少年卻下意識后退了一步。


女子愣住:“你不愛我了?”


少年沉默半晌。


“我愛過。”


“可你為了一塊桂花糕,就要我跳火爐。”


女子眼淚直落:“是祭司說,若你真心愛我,就不會怕S。”


寧照夜在一旁開口:“讓你去S的人,通常不太在意你S不S。”


女子怔住。


我從斷掉的同心結裡抽出一縷魔氣。


魔氣碰到我的手指,立刻化成一張笑臉。


那張臉沒有五官,卻像在嘲笑所有人。


無相魔君。


他最擅長把人的欲望放大。


貪財的人會覺得天下財物都該歸自己,戀愛的人會覺得全天下都該為自己的感情讓路。


照骨劍原本能照見真實心念。


如今落到玄燼手裡,卻成了替妄念披上天命外衣的兇器。


被吊著的祭司還在嘴硬。


“教主與聖女是真正的天命眷侶!他們說過,只要天下人都敢為愛赴S,世間便再沒有分離!”


我問他:“你教主自己跳過爐嗎?”


祭司一愣。


“聖女跳過?”


祭司張了張嘴。


“那你們跳得挺積極。”


圍觀百姓的臉色逐漸不對。


祭司急忙高喊:“教主承受的是世人無法想象的痛苦!”


我點頭:“比如魔史考九分?”


寧照夜側過臉。


我看見她肩膀抖了一下。


7


我們在祭司身上搜出一張請帖。


三日后,同心教將在霧州最高的問情臺舉行“萬民證愛大典”。


教主玄燼會以照骨劍斬斷天地舊法,讓所有相愛之人永不分離。


聽上去十分感人。


若請帖背后沒有畫著無相魔君的開淵陣,我說不定會鼓兩下掌。


問情臺建在霧州地脈正中。


一旦開陣,萬民執念會化作鑰匙,替無相魔君打開第二道封印。


我將請帖折好收進袖中。


寧照夜問:“直接S上去?”


“先找碎片。”


“你何時變得如此謹慎?”


我指了指街邊。


被抽走壽命的凡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。


有白發蒼蒼的孩童,也有突然變成幼童模樣的老人。


照骨劍被玄燼打碎,煉進了城內九座焚心爐。


若直接毀陣,劍氣和壽命一起炸開,半座霧州都得陪葬。


“九座爐,三日內找齊。”我說。


寧照夜挑眉:“就你我二人?”


話音剛落,身后傳來少年聲音。


“還有我。”


方才被綁上高臺的少年背著一只藥箱,臉色仍有些蒼白。


“我叫江回,是霧州醫館的學徒。這幾個月,城裡許多人莫名衰老,我一直在查原因。”


紅衣女子也站了出來。


“我叫蘇棠。我……我險些害S他,我想彌補。”


江回看她一眼,沒有說原諒,也沒有趕她走。


我將一枚護身劍符丟給二人。


“帶路可以,送S不行。”


蘇棠握緊劍符,小聲問:“仙長,真正愛一個人,到底該是什麼樣?”


我被問住了。


寧照夜抱著手臂看我,像等著聽笑話。


我想了半天。


“至少不該逼他跳爐子。”


“還有呢?”


我看向寧照夜。


她也正看著我。


我立刻移開視線。


“沒了。”


寧照夜冷笑:“陸守冢懂得真多。”


8


三日裡,我們拆了八座焚心爐。


我負責砸,寧照夜負責收攏亡魂與壽命,江回救人,蘇棠帶路。


配合得還算順利。


唯一的問題是,寧照夜每收一爐魔氣,臉色便蒼白一分。


冥河術法與無相魔氣相克。


她卻仗著自己能忍,半個字不提。


拆第八座爐時,她腳下一晃。


我伸手扶住她。


她很自然地靠在我肩上,閉著眼道:“頭暈。”


我探了探她的脈。


“魔氣入肺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為何不早說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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