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“說了你能替我疼?”


“不能。”


“那說來做什麼?”


我沒再理她,直接將人背了起來。


寧照夜趴在我背上,半晌沒說話。


過了會兒,她輕聲問:“你以前背過別人嗎?”


“背過。”


她的手臂收緊:“女人?”


“二師姐。”


寧照夜在我肩上咬了一口。


我疼得一頓:“你屬狗?”


“陸沉舟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你能活到今日,靠的應當全是命硬。”


回到客棧,她已經昏睡過去。


我替她逼出魔氣,才發現她腰間那盞命燈裂了一道縫,燈火只剩薄薄一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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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著那道裂縫看了許久,從自己心口引出一縷金色劍息,悄悄補了進去。


床上的寧照夜突然開口:“偷看我就算了,還想動手動腳?”


我收回手:“你沒睡啊?”


“剛醒。”


“那你繼續睡吧。”


她睜開眼,目光落在我的指尖。


“陸沉舟,你是不是又拿自己的命補東西?”


“沒有。”


“你說謊時,左手會抓衣角。”


我低頭。


左手果然抓著衣角。


我松開手,鎮定道:“現在沒有了。”


寧照夜被我氣笑了。


9


第九座焚心爐不在城中。


它就在問情臺下。


大典當日,數萬百姓聚集在山谷裡,人人手腕系著紅結。


玄燼一身黑金長袍,站在高臺中央。


昭寧依偎在他身旁,額間已有淡淡魔紋。


照骨劍只剩劍柄,被玄燼握在手中。


他抬手,山谷裡便響起震耳欲聾的歡呼。


“今日之后,再無身份阻隔,再無生離S別!”


“所有真心相愛之人,都將永遠在一起!”


我從人群后方開口:“S了埋一個坑裡,也算永遠在一起。”


歡呼聲戛然而止。


玄燼看見我,臉色驟然陰沉。


昭寧則恨得眼睛發紅。


“陸沉舟,你為何總要阻攔我們?”


我走上問情臺。


“第一,你偷了我的劍。”


“第二,你們拿它抽凡人的壽命。”


“第三。”


我指了指臺下那座巨大的焚心爐。


“爐子煉得太醜,敗壞我師父名聲。”


玄燼冷笑:“你根本不懂愛。”


“我確實不懂。”


我抽出黑鐵重劍。


“所以我一般不拿愛當S人的理由。”


昭寧擋在玄燼面前。


“你口口聲聲說我們傷害無辜,可若不是神魔兩族阻攔,我們又怎會走到今日?”


我看著她。


“你們第一次私奔,沒人攔。”


“玄燼嫌客棧飯菜難吃,燒了半條街。”


“第二次私奔,還是沒人攔。”


“你嫌凡人議論你們,召雷劈塌城牆。”


“第三次神帝派人抓你們,是因為你倆把鎮守北海的兇獸放了出來。”


“那不是阻攔愛情。”


“那是抓兩個逃犯。”


臺下有人沒忍住笑出聲。


玄燼惱羞成怒,將劍柄刺入自己胸口。


九座焚心爐同時震動。


“既然天地不容,那便換一個天地!”


我嘆了口氣。


“每次考不好就燒學堂。”


“難怪魔史九分。”


10


陣法啟動的瞬間,萬民手腕上的紅結同時收緊。


無數壽命化作紅光,湧向玄燼胸口。


我一劍斬斷最近的陣紋。


寧照夜騰空而起,黑傘化作冥河長橋,將山谷中的凡人一個個送出去。


江回與蘇棠帶著清醒過來的教徒,拼命割斷眾人手上的紅結。


玄燼胸口的魔紋越來越深。


昭寧卻仍痴痴望著他。


“你說過,我們會永遠在一起。”


玄燼握住她的手。


“當然。”


下一刻,他將昭寧推入焚心爐。


昭寧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

“玄燼?”


“只有神族血脈,才能徹底點燃照骨劍。”


玄燼眼裡沒有半分猶豫。


“昭寧,你不是說願意為我舍棄一切嗎?”


火焰瞬間吞沒昭寧。


她悽厲慘叫,拼命抓住爐沿。


我一劍劈開爐門,將她拽了出來。


玄燼怒吼:“陸沉舟!”


“別喊。”


我把燒得半S的昭寧扔給寧照夜。


“我雖不懂愛,也知道拿別人獻祭的,通常不是情聖,是畜生。”


昭寧伏在地上,怔怔看著玄燼。


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清自己愛了數百年的人。


可陣法已經開啟。


問情臺下傳來沉悶的心跳聲。


一下。


兩下。


整座霧州都隨之顫抖。


玄燼胸口裂開,一只沒有皮肉的黑色手臂從中伸出。


一個低沉的聲音笑了起來。


“多謝少君。”


“你替本座收集的執念,很合胃口。”


玄燼驚愕回頭:“你是誰?”


我看著那只手,握緊重劍。


“無相魔君。”


寧照夜落到我身側,淡淡道:“看來你之前高估他們了。”


我點頭。


“我原以為他們是魔君布下的棋子。”


“現在看來,只是兩塊自己滾到棋盤上的石頭。”


11


無相魔君從玄燼體內爬出來時,玄燼還活著。


他跪在地上,看著自己逐漸幹癟的雙手,終於慌了。


“你答應過我,會給我凌駕六界的力量!”


無相魔君低頭看他,臉上沒有五官,只有一片不斷流動的黑霧。


“本座也答應過很多人。”


“貪財者得金山,求權者登帝位,痴情者永不分離。”


“可惜他們總忘了問,代價是什麼。”


黑霧卷過,玄燼半邊身體化為白骨。


昭寧想衝過去,又硬生生停住。


她捂著燒傷的手臂,第一次沒有喊他的名字。


無相魔君抬頭看我。


“陸沉舟,三千年不見。”


“你的師父還好用嗎?”


照骨劍的九塊碎片從焚心爐中飛出,在他掌中重新合攏。


劍身上浮現出七十二張熟悉的臉。


他們閉著眼,像仍在沉睡。


我腦中嗡的一聲。


無相魔君笑道:“當年他們拿自己的骨頭封我。今日,我便讓他們親手S你。”


照骨劍劈下。


我舉劍相迎。


兩劍相撞的瞬間,我聽見師父的聲音。


“沉舟。”


只有兩個字。


我的手卻僵住了。


黑色劍光穿過肩膀,將我釘在山壁上。


鮮血順著衣袖往下滴。


寧照夜一傘斬開無相魔氣,擋在我面前。


她回頭罵我:“S人叫你一聲,你就不會動了?”


我張了張嘴。


無相魔君再次揮劍。


這一次,劍裡傳來大師兄、二師姐、三師兄的聲音。


他們叫我的名字。


一聲又一聲。


我明知是假的。


可那聲音太像了。


像歸墟山還在,爐火還亮著,師父正坐在門檻上罵我打鐵偷懶。


寧照夜突然轉身,一巴掌抽在我臉上。


很響。


我的耳朵都嗡了。


她眼圈發紅,聲音卻比冰還冷。


“陸沉舟,看著我。”


“他們已經S了。”


“活著的人在這裡。”


12


我拔出肩上的黑劍,重新站直。


寧照夜擋在前方,背影單薄,卻一步未退。


我忽然想起三千年前。


那時我還不是守冢人,只是歸墟劍宗最小的弟子。


歸墟劍宗名為劍宗,其實窮得很。


別的仙門弟子御劍出行,我們御的是剛打好的鋤頭和鍋鏟。


因為師父說,劍能S人,鍋能做飯,明顯鍋更要緊。


大師兄性子穩,每次下山都給我們帶糖。


二師姐脾氣烈,誰敢笑我們窮,她就追著人打三座山。


三師兄最怕S,卻負責看守最危險的煉爐。


四師姐愛漂亮,拿廢劍穗編了一屋子花。


五師兄是個啞巴,笑起來卻最好看。


我入門那年,師父給了我一把小鐵錘。


他說:“沉舟,打鐵和做人一樣。火太小,煉不成;火太大,容易斷。得慢慢來。”


我那時嫌他啰嗦。


后來無相魔君破開歸墟,十萬魔兵壓境。


九重天的神軍來得很快,退得也很快。


他們算出必須有七十二名劍修以骨鑄陣,才能封住魔淵。


歸墟劍宗恰好七十二人。


神使站在山門外,宣讀所謂天命。


“以七十二人換六界安寧,功德無量。”


二師姐當場拔劍,把神使的冠打飛了。


“功德給你,你去S。”


沒人想S。


師父也不想讓我們S。


他帶著我們連夜逃山。


可歸墟地脈已被神陣鎖住,山門外全是結界。


所謂天命,從來沒有給我們選擇。


那夜,師父在爐前坐了很久。


天快亮時,他將那把小鐵錘遞還給我。


“沉舟,你年紀最小,骨頭還沒長好,鑄不了劍。”


我紅著眼說我可以。


師父敲我腦袋。


“可以個屁。”


“七十一把劍也能成陣,總得留個人,記得我們叫什麼。”


后來我才知道。


七十一把不夠。


師父把自己的神魂拆成兩半,一半鑄成照骨劍,一半填進陣眼,才湊足最后一道封印。


爐火燒了七日。


我站在爐邊,親手接住一把又一把劍。


大師兄進去前,把最后一顆糖塞給我。


二師姐說,誰敢欺負我,就去她墳前告狀。


三師兄怕得腿一直抖,卻還是自己走進了爐。


四師姐讓我把她那把劍磨漂亮些。


五師兄抱了抱我。


最后是師父。


他站在火裡,仍笑得像平日一樣。


“沉舟,別總哭喪著臉。”


“守墳歸守墳,人還是要往活處走。”


爐門合上后,我再也沒聽過他的聲音。


直到今日。


13


無相魔君用他們的聲音困我。


可他忘了一件事。


真正的師父,從不會讓我去S。


我握緊重劍,斬斷纏在耳邊的幻音。


“你學得不像。”


無相魔君的笑聲一頓。


我衝向照骨劍。


七十二道劍影從我身后升起。


那並非劍冢中的遺骨,只是這些年我一遍遍臨摹他們劍意留下的影子。


大師兄的劍穩。


二師姐的劍烈。


三師兄的劍總留三分退路。


四師姐出劍時喜歡挽一個花哨的劍花。


我全記得。


因為我是守冢人。


也是記名字的人。


七十二道劍意同時落下,無相魔君的黑霧被撕開。


寧照夜撐開冥河,將逸散的魔氣盡數拖入水底。


無相魔君怒吼,照骨劍再次斬來。


我沒有躲。


劍鋒刺進胸口的一瞬,我握住劍身,將自己的血塗上去。


照骨照心。


它認得我。


更認得師父教過我的鍛劍訣。


“天地為爐,眾生為火。”


我低聲念出最后一句。


“今日重鑄。”


照骨劍在無相魔君手中劇烈震動。


九塊碎片同時炸開,又在我掌心重新熔合。


師父的劍意歸位,魔淵封印重新閉攏。


無相魔君的身體被扯向地底。


他SS抓住玄燼。


玄燼哭喊著向昭寧伸手。


“救我!昭寧,我是為了我們的未來!”


昭寧站在原地,淚流滿面。


她終究沒有過去。


玄燼被拖入魔淵前,怨毒地罵她:“你不是說永遠愛我嗎!”


昭寧慘笑。


“我說過。”


“可你方才也S過我一次。”


地面合攏。


無相魔君與玄燼一同消失。


我低頭看著胸口。


照骨劍留下的傷正在不斷吞噬神魂。


寧照夜朝我跑來。


我卻后退了一步。


她臉色驟變:“陸沉舟,你要做什麼?”


魔君雖被拖回去,封印卻還缺最后一道陣心。


三千年前,是師父的半縷神魂。


如今那半縷神魂已經耗盡。


我抬手,將自己的神魂點燃。


“補陣。”


寧照夜罵了一句極難聽的話。


14


我的身體開始化作金色火光。


寧照夜衝過來,一把抓住我的衣襟。


“停下!”


“停不了。”


“那就換我。”


“你是冥河司主,不是劍修。”


“我管你什麼陣!”


她眼裡全是血絲,身后冥河暴漲,竟要強行衝碎剛剛合攏的封印。


我第一次見她如此失控。


“寧照夜。”


她不理。


我握住她的手腕。


“照夜。”


她動作終於停了一瞬。


我趁機將照骨劍插入地面,準備完成最后的獻祭。


寧照夜卻忽然笑了。


“陸沉舟,你是不是忘了,我最擅長搶S人?”


她腰間那盞殘缺命燈飛到半空。


燈中亮起我方才替她補進去的金色劍息。


劍息化作一根細線,纏住我的神魂,生生將我從陣眼裡拽了出來。


與此同時,她將自己的半盞命火投入封印。


我目眦欲裂:“寧照夜!”


“喊什麼。”


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仍有心思衝我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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