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“三千年前你們歸墟劍宗封魔,我偷了一條命。”


“三千年后,還回去而已。”


我抱住她墜落的身體。


她靠在我懷裡,呼吸越來越輕。


“陸沉舟。”


“我在。”


“你剛才叫我照夜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再叫一聲。”


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

“照夜。”


她彎起唇。


“早這麼叫,不就好了。”


話音落下,她閉上眼。


命燈徹底熄滅。


我抱著她跪在廢墟中,腦中一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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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,昭寧拖著燒傷的身體走來。


她取出神族金印。


那是神后先前收走、又在她被玄燼救走時落入影中的舊印。


金印裡存著歷代神女的一縷本源神火。


昭寧將它遞給我。


“用這個。”


我抬頭看她。


她不敢與我對視。


“我欠她三千二百條命,也欠你們七十二座墳。”


“我還不起。”


“先救一個,是一個。”


15


我用神女本源重新點燃了寧照夜的命燈。


她沒有立刻醒。


但燈亮了。


只要燈還亮著,冥河就能慢慢把她的魂撈回來。


我將她交給趕來的冥府鬼差,轉身走向昭寧。


昭寧站在原地,像在等我動手。


我問:“為何幫她?”


她低聲道:“因為她方才明明可以不管我,卻還是把我從焚心爐裡拖了出去。”


“她說,欠債的人不能S得太便宜。”


“我以前覺得她是在羞辱我。”


“現在才明白,她是在救我。”


神帝與神后隨后趕到。


看見昭寧的模樣,神后紅了眼,卻沒有上前抱她。


神帝沉聲問我:“玄燼呢?”


“在魔淵陪無相魔君。”


“昭寧呢?”


我看向她。


“照業臺。”


昭寧身體一顫,卻沒有反駁。


照業臺不是刑臺。


它只做一件事。


讓受審者親身經歷自己造成的所有苦難。


三千二百名溺亡者的恐懼,被抽走壽命之人的衰老,劍冢被焚時七十二道殘魂的灼痛。


一樁一樁,全部還回去。


神后閉了閉眼。


“該如此。”


昭寧忽然跪下。


不是跪父母。


是朝我與歸墟劍冢的方向。


她額頭貼地,聲音發抖。


“對不起。”


我沒有說原諒。


有些錯,不是說一句對不起就能過去。


但她終於知道自己錯了。


這至少比從前強。


我從釘盒裡取出一枚鎮魔釘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

昭寧臉色一白。


我說:“照業臺出來以后,去修墳。”


“修不好,再掛。”


她低下頭:“好。”


16


寧照夜昏睡了七十九日。


這七十九日裡,我重修劍冢。


九重天來了很多人。


有神官,有劍修,有霧州獲救的凡人,還有曾被昭寧與玄燼禍害過的各族。


神帝親自搬石頭,抱反墓碑時也沒敢吭聲,默默轉了個方向。


神后則重新整理了三千年前的功冊。


當年歸墟劍宗被寫成“自願獻身”。


我拿著朱筆,將那四個字劃掉。


改成:


“受困於神陣,仍以身封魔,救六界於危亡。”


神帝在旁邊看著,臉上發燙。


“先帝當年的確……”


我抬眼。


他立刻改口:“錯了。就是錯了。”


功冊最后空著一行。


我寫下七十二個人的名字。


寫到師父時,筆尖停了很久。


師父叫裴不歸。


他總說名字不好,聽著像S在外頭回不來。


最后他果然沒能回來。


我將名字寫得很大。


大得擠佔了下一行。


神帝沒敢提醒我。


第八十日清晨,冥府來信。


只有四個字。


“人醒了,吵飯。”


我扔下刻刀便走。


走出幾步,又折回來,把桌上的桂花糖揣進袖中。


大師兄從前說過。


病人醒來,嘴裡苦,要吃甜的。


17


寧照夜靠在冥河邊的軟榻上,臉色仍白,精神卻不錯。


我進去時,她正嫌棄藥苦,逼鬼醫給她換方子。


鬼醫見到我,如見救星。


“陸守冢,您勸勸司主。她再不喝藥,魂魄接不上,日后每逢月圓都得變成八歲孩童。”


寧照夜冷冷看他:“變成八歲,我第一個拆你醫館。”


鬼醫把藥塞給我,飛快跑了。


我端著碗走過去。


“喝。”


“不喝。”


“會變小。”


“變小也比苦S強。”


我從袖中取出桂花糖。


她看了一眼,仍舊偏過頭:“一顆不夠。”


我又掏出一顆。


“十顆。”


“你怎麼不去搶?”


寧照夜抬眼:“你劍冢裡那棵桂花樹,是我三百年前送的。”


我沉默片刻,將整包糖放到她手裡。


她這才滿意,端起藥一口喝完。


喝完后,她朝我伸手。


“做什麼?”


“拉我起來。”


我握住她的手。


她卻沒有起身,反而一用力,將我拽得彎下腰。


我們離得很近。


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下淺淡的影子。


寧照夜問:“你在霧州,偷偷拿命火補我的燈,打算怎麼算?”


“我救你一次,你也救我一次,扯平。”


“誰跟你扯平?”


“那你想怎樣?”


她想了想。


“以后你的命,分我一半。”


我皺眉:“命怎麼分?”


“你少做一次同歸於盡,我便多活一日。”


“這不講理。”


“我何時講過理?”


我看著她蒼白的臉,到底沒有反駁。


她又問:“答不答應?”


“答應。”


“左手松開。”


我低頭。


左手果然又抓著衣角。


寧照夜眯起眼。


我立刻補充:“這次是真的。”


18


昭寧在照業臺待了整整一年。


出來時,她滿頭黑發盡白,神力也只剩一成。


她沒有回九重天,而是去了霧州。


那裡因壽命被奪,留下許多孤兒與老人。


她搭屋、種藥、照顧病患,偶爾也被人認出來,迎面潑一盆髒水。


她不躲。


江回開了一間醫館。


蘇棠留在醫館幫忙。


他們沒有立刻成親。


江回說,他願意重新認識她,但原不原諒,要交給時間。


蘇棠點頭,說應該的。


我去送藥時,昭寧正在修一座被焚心爐砸壞的橋。


她見到我,下意識看向我腰間的釘盒。


“放心,今日不掛你。”


“劍冢修好了?”她問。


“差一塊碑。”


“哪一塊?”


“照骨劍的。”


昭寧沉默片刻,從懷裡取出一塊黑色鐵片。


“當日玄燼重鑄照骨劍時,有一片碎屑落在我衣中。”


“給你。”


我接過鐵片。


上面有極淡的溫度。


像師父從前打完鐵,總把手掌覆在我頭頂。


昭寧輕聲問:“他還能回來嗎?”


我知道她問的是玄燼。


“不能。”


玄燼的魂被無相魔君吞噬,早已不在六道之內。


昭寧眼眶發紅,卻只是點頭。


“這樣也好。”


她轉身繼續搬石頭。


我走出很遠,聽見她在身后說:“陸沉舟。”


我回頭。


“謝謝你那日救我。”


我擺了擺手。


“別誤會。”


“我只是不能讓你S在贓物煉的爐子裡。”


“晦氣。”


她愣了一下,竟笑了。


19


照骨劍重新入冢那日,九重天下了很大的雪。


我把最后一塊碑立好。


碑上沒有寫“神劍照骨”。


只寫了“家師裴不歸”。


寧照夜撐傘站在我身后。


她恢復得不算完全,月圓時偶爾還是會變小。


第一次變成八歲,她氣得追著鬼醫砍了三條街。


我去攔她。


她仰著一張稚嫩的小臉,冷冷威脅:“此事敢傳出去,我就把你埋進冥河。”


第二日,整個九重天都知道了。


不是我傳的。


是鬼醫逃命時喊得太大聲。


寧照夜為此三天沒理我。


今日她已經恢復原樣,卻仍記仇。


我將一串桂花糖遞給她。


她接過去:“以為一串糖便能哄好?”


“還有一壇酒。”


“什麼酒?”


“師父埋在歸墟山下的。”


寧照夜挑眉:“三千年的酒,你確定不是醋?”


“挖出來看。”


我們去了歸墟舊山。


山門早已塌了。


煉爐只剩半邊,石階上長滿青苔。


我在師父從前坐著曬太陽的地方挖了半天,真挖出一只黑壇子。


打開一聞。


是醋。


寧照夜笑得差點從石階上滾下去。


我抱著醋壇,臉色很難看。


壇底壓著一張油紙。


上面是師父的字。


“給小七留的。等你長大,拿去娶媳婦做聘禮。”

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

“若變成了醋,說明你太晚才回來。活該。”


寧照夜把紙搶過去,看了兩遍。


“你師父很有先見之明。”


我盯著那壇醋。


鼻子忽然有些酸。


師父或許從未想過自己會S。


他只是像所有普通長輩一樣,想過我長大,想過我成家,想過很多年后我帶人回來,大家坐在一起喝酒。


寧照夜沒有再笑。


她在我身邊坐下,肩膀輕輕碰了碰我。


“陸沉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酒沒有了,醋也能當聘禮。”


我轉頭看她。


她神情平靜,耳根卻紅得厲害。


我慢慢問:“你要?”


“不要算了。”


她起身便走。


我一把拉住她。


“要。”


“你不是說這是醋?”


“醋也是師父留的。”


我將壇子塞進她懷裡。


“收了便不能退。”


寧照夜抱著醋壇,嘴角一點點彎起來。


“守冢的,你這是求親?”


我想了想。


“以后一起過吧。”


她故意問:“過什麼?”


“日子。”


她笑了。


“好。”


20


后來,神帝重立了歸墟功碑,放在九重天最高處。


每一個初入神籍的人,都得先去碑前讀一遍。


不是為了歌頌犧牲。


是為了記住,有些所謂大局,是不把少數人的命當回事。


昭寧仍在霧州修橋治病。


神后每月去看她一次,從不替她減刑,只會帶些凡間用得上的藥。


江回與蘇棠三年后成了親。沒有人發誓為誰去S,只說往后有事一起商量,吵架不能過夜。


寧照夜則把冥河一半公務搬進了劍冢。


她說方便看著我,免得我哪日又把自己塞進陣眼。


我說不會。


她看向我的左手。


我立刻把手攤開給她看。


沒抓衣角。


確實沒說謊。


春日裡,霧州即將舉辦燈會。


寧照夜問我要不要去。


我原本不想去。


卻想起師父那句“人要往活處走”。


於是我鎖上冢門,將鑰匙交給最穩重的劍靈。


寧照夜已經走出很遠。


她回頭催我:“陸沉舟,快些,晚了桂花糕賣完了。”


我追上去,握住她的手。


她挑眉:“做什麼?”


“人多,怕走散。”


“你一個能從魔淵裡爬出來的人,怕在燈會上走散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那抓緊些。”


我抓緊了。


身后是七十二座安靜的墳。


前方是滿城燈火,人聲喧鬧。


墳要守。


仇要記。


可日子也得過。


天還很長。


我先陪她去搶最后一盒桂花糕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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