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但東宮不可無人操持。
他便做主將我那守寡的表妹接進府中,代管對賬,順便照料膝下失恃的雙生子。
不過半載。
滿京城都在傳,表姑娘溫柔小意,已隱隱有主母之風。
前生,我氣血攻心。
連夜乘牛車趕回,當眾掀了表妹的茶盞,痛斥她不知廉恥。
表妹哭著懸梁自盡,雖被救下卻壞了名聲。
大兒子罵我惡毒,小女兒扯著表妹的衣角不肯認我。
太子更是冷眼看我,斥我心胸狹隘。
我滿腔悲憤,生生吐血而亡。
S后魂魄不散,親眼看著我一雙兒女喚表妹為娘,而我的屍骨被草草葬在亂墳崗。
重回到我留在東宮的眼線前來稟報那日。
我正倚在榻上吃著剛進貢的甜杏。
她說完后不解:
「娘娘,您都不生氣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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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您再不回去,這東宮可就真換主子了!」
我吐出杏核,彎唇一笑。
「她能做得東宮的主,是她的本事。」
「往后他們的事與我無關,不必再說與我聽了。」
1.
青禾以為我這話是一時賭氣。
她跪在地上,膝行兩步,言辭懇切。
「娘娘,宮中流言蜚語固然傷人,但您萬不可就此灰心。小殿下和公主時常念叨您,總問您什麼時候才能回去。」
「太子殿下……他也不曾真的將表姑娘納入宮中,名分未定,一切都還來得及。」
上一世,我也是這般想的。
畢竟我和顧韫川青梅竹馬。
從總角之宴到弱冠之年,他身邊的人永遠是我。
他曾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說此生非我林知夏不娶,引得無數豔羨。
可林家並非只有我一個女兒。
族中長輩們總覺得我性子太過跳脫,怕我嫁入東宮會因這脾氣惹得顧韫川不快,給家族招來禍端。
他們更中意性子溫和的林清月。
那時我委屈得不行,躲在顧韫川懷裡哭了一場。
第二日的賞花宴上,他便當著所有人的面,斥責正欲上前獻藝的林清月:
「不知廉恥,只知攀附男子,平白汙了這滿園清雅。」
他話說得極重,林清月當場面色慘白,攥著帕子搖搖欲墜。
那之后,她顏面盡失,匆匆嫁給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官,遠調外地。
而我得償所願,成了他的太子妃。
太子妃並不好當。
我收斂起所有的驕縱脾性,學著端莊大度。
太醫說我體寒,不易有孕。
我便將一碗碗比黃連還苦的湯藥灌進喉嚨,日復一日,從不間斷。
后來懷上雙生子,生產時耗盡半條命,才為他誕下一雙兒女。
朝中皇子眾多,奪嫡之路步步驚心。
刺S和暗算如同家常便飯。
刀劍迎面而來時,我怕疼怕得發抖,卻還是下意識地擋在了他的身前。
來江南養傷前,他和我許諾:
「知夏,你只管安心養傷,我永遠不會負你。」
可世上哪有那麼多永遠呢?
我前腳剛走,家中后腳就把喪夫的林清月接回了京城。
他們說東宮中饋不可無人打理,孩子們也需要人照顧,讓表妹去替我代管一二,最是合適不過。
顧韫川起初想要拒絕。
可林清月一身素缟,怯生生地跪在他面前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。
「殿下,」
她哽咽著。
「我如今喪夫,已是無處可去。求殿下收留,我一定安分守己,只在宮中照顧小皇孫和公主,絕無半分僭越之心。」
2.
她把姿態放得那樣低,話說得那樣可憐,堵住了他所有拒絕的言辭。
於是,林清月順理成章地入了東宮。
起初,顧韫川或許真的沒有別的心思。
他只是感念她幫忙照管后院,分擔辛勞。
可日復一日的溫柔小意,再冷硬的心,也會被捂熱。
前世,我聽到那些風言風語后,便匆匆趕回京城。
一路風塵僕僕,連衣裳都來不及換。
到了東宮寢殿外,我正要推門,卻聽見了顧韫川的聲音。
他在叮囑我那一雙兒女。
「你們清月姨母,」
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。
「先前……家中遭了變故,一見到旁人夫妻恩愛,便格外容易傷懷,偏又不肯說出口。往后,你們在她面前,少提你們母妃,知道嗎?」
五歲的承安懵懵懂懂:
「為什麼呀?母妃不是快回來了嗎?」
靈禾也跟著問:
「要是母妃知道了,她會生氣嗎?」
門內沉默片刻。
而后顧韫川嘆了口氣:
「這不重要。她會理解的。」
3.
江南的春日暖得恰到好處。
許是京中的流言蜚語實在太盛,傳到了母親的耳朵裡,讓她坐立難安。
她怕我一時衝動,真的做出什麼有事來,便給我寫了信。
信中,母親的措辭一如既往地溫和,她說林清月再如何也是自家人,總比不知根底的旁人要好,況且她如今孤苦無依,我身為太子妃,理應大度些,不必太過在意。
前世,我也收到過這樣一封信。
我不明白,從小將我捧在手心的母親,為何也要我忍氣吞聲。
怒火燒掉了我最后一絲理智。
我當即啟程回宮,在眾目睽睽之下,將林清月斥責得體無完膚。我罵她不知廉恥,忘恩負義,覬覦姐夫,枉顧人倫。
她哭得梨花帶雨,轉身便用一根白綾懸在了梁上。
弱者總是能輕易博得同情。
她被救下后,所有人都來怪我。
家中寫信斥我,說我不顧全大局,為了一己私心,險些害了林家。
顧韫川冷著臉,說我嫉妒成性,心胸狹隘,容不得人。
就連我拼了半條命生下的一雙兒女,也和我生了嫌隙。
承安梗著脖子,把我給他帶的江南點心摔在地上:
「清月姨母都快被你逼S了!你這個惡毒的女人!」
靈禾躲在顧韫川身后,扯著他的衣角,用怯生生的眼神看我,仿佛在看一個會吃人的怪物。
那之后,我纏綿病榻,一日重過一日。
彌留之際,我想再見見他們。
派去的人回來時,卻只帶回一句冷冰冰的話。
「殿下和公主說,今日是林姑娘的生辰,他們實在沒有空。還說……還說太子殿下正生著娘娘的氣,他們此時來見您,怕是不妥。」
我就此痛不欲生,在一口湧上喉頭的腥甜中,徹底閉上了眼。
如今,再見到這封熟悉的信,我心中已無半點波瀾。
我只是提起筆,在信紙上淡淡回了一句:
「表妹之事,任由母親與殿下做主便好。」
筆尖一頓,又添上一句:
「女兒病中,精力不濟,實在有心無力。日后家中書信,還是少送些來吧,免得擾我清淨。」
放下筆,我將信紙吹幹,交給下人寄了出去。
4.
江南的景致確實很好。
以往我總是時時掛念著顧韫川和孩子們,即便身在湖光山色之中,也無心欣賞。
如今卸下了所有牽掛,倒覺得自在許多,日子也過得舒心。
我時常出門遊湖喝茶,聽聽評彈,買些新奇的小玩意兒。
這日,我從外面回來時,卻見住處門口停了幾輛馬車,比往日熱鬧了不少。
下人們正一箱一箱地往屋裡抬著東西,個個臉上都帶著喜氣。
為首的太監我認得,是顧韫川身邊的李總管。
他一見我,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:
「哎喲,娘娘可算回來了!奴才們都等您半天了。」
我瞥了一眼那些沉甸甸的箱子,都是上好的金絲楠木,上面還貼著宮裡的封條。
「這是做什麼?」
「殿下掛念娘娘,特地讓奴才給您送些東西來。」
李總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「這些可都是御賜的寶貝,殿下自己都舍不得用,一股腦兒全給您送來了。」
我心下了然,面上卻不見喜色,只覺得有些疑惑。
「平白無故的,送這麼多東西過來做什麼?路途遙遠,耗費人力物力,日后還是不必了。」
李總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像是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。
他尷尬地搓了搓手:
「娘娘,您這說的是什麼話。您和殿下是夫妻,殿下掛念您,不是理所應當的嗎?」
他湊近一步,壓低了聲音,帶著幾分討好。
「娘娘,您送回林府的信,殿下也看見了。殿下讓奴才給您帶句話,讓您放寬心,這太子妃的位置,誰也越不過您去。您……您別同他置氣了。」
原來是來安撫我的。
我搖了搖頭,語氣平靜無波:
「我沒有置氣。」
李總管愣住了,似乎在分辨我話裡的真假。
我看著他,認真地說道:
「勞煩公公回去轉告太子殿下,江南的大夫說了,我這病需得靜養,最忌思慮過甚。」
「既然表妹將東宮打理得井井有條,深得他心,那日后,她一直待在東宮,也並無不可。」
這話我是真心的。
夫君也好,孩子也罷,這一世,我都不想要了。
5.
我以為我成全了他們,他們應該滿意才對。
可他們偏偏又不滿了。
一個月后,江南下起了連綿的雨絲。
我正臨窗看著雨打芭蕉,青禾忽然匆匆跑進來,神色復雜。
「娘娘……」
她話音未落,院門口就傳來一陣喧哗。
我轉過頭,看見顧韫川身著一襲玄色錦袍,撐著一把油紙傘,站在雨幕之中。
他的身后,跟著兩個小小的身影,正怯生生地望著我。
他傘沿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「知夏,」
他開口,笑意溫和得如同三月春風。
「許久不見,孩子們想你得緊,我便帶他們來看看。」
那語氣,那神態,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嫌隙。
我側身讓他們進來,吩咐下人去煮姜湯驅寒。
屋裡炭火燒得正旺,驅散了他們從外面帶來的湿冷。
很快,三碗姜湯被端了上來,褐色的湯汁在白瓷碗裡冒著熱氣。
承安只嘗了一口,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,將瓷碗往旁邊推了推。
「這姜湯也太單調了些,」
他開口,語氣裡帶著埋怨。
「母妃為何不往裡加些梅幹?清月姨母做的姜湯,總會放上幾顆,酸甜可口。」
暖閣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我放下碗,碗底與桌面碰撞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我對梅子過敏,這裡自然不會備著那些東西。你若喝不慣,便早些回京去吧。以后,也不必再來了。」
許是沒想到我如此直白。
承安臉上一僵,他有些不安地攪著手指,嘴唇動了動,小聲喊了一句:
「母妃……」
靈禾見狀,捧著碗,強迫自己將那碗辛辣的姜湯一口氣喝完。
小臉漲得通紅,眼圈也泛了紅。
然后,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袖口。
「母妃別生氣,」
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,帶著一絲討好。
「靈禾把姜湯喝完了,也不需要梅子。母妃別趕我們走。」
6.
她仰著頭看我,模樣乖巧得讓人心疼。
可我總是忘不了前世。
林清月懸梁自盡未遂后,宮中上下都指責我惡毒。
靈禾雖沒有多說什麼,卻將我從前親手為她縫制的香囊、繡的帕子,全都扔到了池塘。
被我發現后,她沒有半分愧疚,只是挺直了小小的脊背,一字一句地對我說:
「書上說為人母者,當心胸開闊,仁善大度。您這般善妒狹隘,害得清月姨母差點沒命,不配當我的母親。」
這句話,像一根淬了毒的針,扎在我心上,生生世世,想忘也忘不掉。
我輕輕抽回了袖口。
「若實在不喜歡,便不必勉強。」
兩個孩子都愣住了,臉上是如出一轍的無措和茫然。
顧韫川的眼神沉了下來。
他揮了揮手,示意下人將兩個孩子帶出去。
屋門被重新合上,隔絕了外面的雨聲和孩子們的視線。
下一刻,一個溫熱的胸膛從背后貼了上來,一雙手臂環住了我的腰。
「知夏,」
顧韫川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窩,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。
「別氣了。」
「你在江南養傷這麼久,孩子們許久不見你,有些生分也是難免的。但他們心裡,還是掛念著你這個母親的。」
他將我轉過來,面對著他,指腹摩挲著我的臉頰。
「我知道你不高興。這一趟,我是專門來哄你的。往后的日子,我們一家人好好過,再不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煩你。」
他靠得很近,鼻息間滿是熟悉的龍涎香,眼神專注而深情。
在外人看來,這該是怎樣一幅夫妻情深的動人畫面。
可我卻忍不住想起青禾稟告我的那些事。
林清月偶感風寒,臥病在床,顧韫川親自在床前守了徹夜,湯藥都一勺一勺地喂。
宮宴之上,靈禾當著眾人的面,脆生生地喚了林清月一聲「母親」,顧韫川聽見了,卻沒有制止,只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。
樁樁件件,哪一件,不比尋常夫妻還要親密?
既然已經有了她,又何必再千裡迢迢地來尋我呢?
這些念頭在我腦中盤旋,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。
「東宮事務繁忙,你們待上幾日,便回去吧。」
7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