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他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陪我一月。
這麼一來,他與林清月間的謠言倒是不攻自破了。
轉而,新的流言又悄然興起,說我身為太子妃,非但不為太子分憂,反而讓他荒廢政務,沉溺於溫柔鄉中。
母親又送了信來,大約還是那些勸我顧全大局的話。
我連信封都未拆,便直接丟進了火盆裡。
火苗舔舐著信紙,很快將其化為一捧灰燼。
我早就說過,不必再用這些信來煩我。
顧韫川待我,確實如往日一般體貼周到。
他會記得我隨口一提想吃的糕點,親自跑遍半個城買回來。
也會在我臨窗看雨時,從身后為我披上一件外衣。
只是他偶爾會望著窗外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麼
承安和靈禾也見到我時,也會乖巧地喚我母妃,表現得極為依賴。
可有次我午睡醒來,路過庭院,聽見他們在假山后小聲說話。
是承安的聲音,帶著孩子特有的委屈:
「父王,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京城啊?我想姨母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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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禾也跟著附和:
「是啊,母妃好無趣,她從來不陪我們玩捉迷藏,也不會給我們講睡前故事。還是姨母好,姨母會做好多好多新奇的點心,還會帶我們放風箏。」
顧韫川沉默了片刻。
而后,他輕聲開口,語氣裡帶著安撫:
「她是你們的母親,為你們受了很多苦。如今她身子不好,你們要多陪陪她,讓她開心一些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。」
顧韫川的語氣重了些。
「聽話。」
兩個孩子不情不願地應了。
就這樣過了幾天。
直到林清月也來了江南。
那日雨下得尤其大,整個院子都籠在灰蒙蒙的水汽裡。
她出現時,顧韫川正為我修剪一盆新得的蘭花。
看見門口那個狼狽的身影,他拿著剪刀的手停在半空,愣了一瞬,而后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。
「你來幹什麼?」
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林清月一身素裙,裙擺和鞋子上沾滿了泥濘,幾縷湿發貼在頰邊,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憔悴。
她目光牢牢鎖在顧韫川身上,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。
「殿下……江南多雨,我、我擔憂靈禾和承安,便想著跟過來看看。」
她話音剛落,承安和靈禾就像兩只乳燕投林,飛快地撞進她懷裡。
「姨母!」
「姨母你終於來了!」
孩子們抱著她的腰,仰著臉,嘰嘰喳喳地說著話,那種親昵和自在,是我在他們臉上從未見過的。
顧韫川緊繃著臉,一言不發。
可下一刻,他卻快步上前,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,嚴嚴實實地蓋在了林清月的肩頭。
雨還在下,他將傘舉過她的頭頂,低聲說著什麼。
倒真像極了一家四口。
我身后的下人憋不住氣,低低啐了一句:
「這個狐媚子,慣會些以退為進的手段。」
我卻只是笑了笑。
「只要太子喜歡,什麼手段都有用。」
8.
林清月確實比我更討喜。
承安和靈禾都吃不慣江南菜色的清淡,她來了之后,親自下廚,做了幾道合他們口味的菜。
那幾日,兩個孩子用膳都比平日裡多添了半碗飯。
不僅如此,她還做了精致的桂花糕,用小巧的食盒分裝著,送給院裡的每一個人。
輪到我時,侍女攔在門外,替我回了。
「娘娘病中,忌食甜膩,表姑娘的心意我們領了。」
這本是實話,我傷在胸口,大夫叮囑過飲食需得格外清淡。
可不知道她回去后,同顧韫川說了什麼。
當日用膳時,顧韫川突然開了口。
「細細想來,當年是我先入為主,對清月刻薄了一些,」
他夾了一筷子菜到我碗裡,語氣溫和。
「其實她並無什麼過錯,你不在東宮時,也多虧了她悉心照料承安和靈禾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用詞。
「她是你表妹,性子又溫順,你也可以試著和她好好相處。」
我靜靜看著他。
林清月真是好手段。
明明我什麼都沒說,也能讓顧韫川來勸我大度。
前世的很多時候,我也曾反復想過,是否我太計較,才會落得那般結局。
可如今我明白了。
本就是我的東西,為何要讓我拱手讓人?
我扯了扯嘴角,直接開口:
「我不喜歡她。」
空氣有片刻的凝滯。
我迎著顧韫川詫異的目光,一字一句說得清晰:
「所以,不願和她有任何交集。」
「你若當真憐惜她,便早日給了位分,接入東宮吧。也免得外面流言蜚語,汙了她的名聲。」
我自覺這話沒什麼問題。
前世他們嫌我善妒,容不下人。那如今,我便主動開口,成全他們的情深義重。
可顧韫川卻皺起了眉,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理喻的話。
「林知夏,你到底在鬧什麼?」
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我若當真納了她,要旁人如何看我?如何看你?」
「哦?」
我抬眼看他,目光裡帶著一絲涼意。
「所以你不納她,是怕被旁人戳脊梁骨,怕史官落筆罵你寡情薄幸,而不是因為不喜歡,對嗎?」
9.
我和顧韫川一同長大,他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模樣,我比誰都清楚。
年少時,他為了我一句想吃城南的糖糕,能冒著大雪騎馬跑一個來回。
他對林清月,分明就是動了心的。
前世我總是不懂,他為何明明心動,卻遲遲不肯納了她,甚至在我戳破后惱羞成怒。
如今,我才恍然大悟。
原來是因為我的存在啊。
畢竟我是為他擋劍,才重傷至此,遠來江南養病。
他怎麼好意思在我養病之時納妃,讓自己留下個忘恩負義的罵名?
顧韫川卻不肯承認這份虛偽。
他被我戳中了心事,惱羞成怒。
「林知夏!」
顧韫川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你何時變得這般尖酸刻薄?」
他盯著我,眼神裡滿是失望,仿佛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人。
「我若真對她有心,東宮裡還會沒有她的位置嗎?我千裡迢迢從京城趕來,放下滿朝政務,難道就是為了聽你說這些混賬話?」
我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,只覺得好笑。
「早知今日,」
他胸口起伏,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。
「當初我便該聽長輩的,娶了林清月。」
說完,他拂袖離去,重重地摔上了門。
10.
這一架吵得人盡皆知。
因著我和顧韫川鬧了脾氣,承安和靈禾便不再和我說話。
青禾氣不過,跑去問他們,為何見了親娘,連聲問安都沒有。
兩個孩子站在廊下,理直氣壯。
「母妃在江南什麼都不做,每日只知遊山玩水。是父王和清月姨母一直在照顧我們,我們自然要向著待我們更好的人。」
青禾氣得臉色發白,回來與我說時,渾身都在發抖。
我倒毫不在意,只撥弄著窗前的一盆蘭草,淡淡道:
「他們愛說什麼便說什麼,關我何事。」
可人似乎總是慣會得寸進尺。
察覺到我和顧韫川生了嫌隙,林清月便愈發頻繁地帶著兩個孩子出府遊玩,有時在湖上泛舟,有時去城外踏青。
顧韫川偶爾也會跟著,幾人一處,其樂融融,儼然是親密的一家人。
這日,我正要出門,恰好在門口撞上他們回來。
顧韫川看見我,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緊繃的神色緩和下來。
他似乎以為我是特意等在門口迎接他,便放柔了聲音:
「你身子不好,外頭風大。下次不必守在門口,回屋裡待著吧。」
我奇怪地瞥了他一眼,什麼也沒說,轉身便登上了早已備好的另一輛馬車。
車簾落下,隔絕了他的視線。
馬車外沉默了片刻。
隨后,是林清月柔柔弱弱的聲音響起,帶著幾分委屈:
「殿下,姐姐既然要出門,為何不肯與我們同乘一輛馬車?難道……還是對我心懷芥蒂嗎?」
顧韫川冷哼了一聲,語氣裡滿是不耐:
「不必管她,隨她去。」
我靠在車壁上,閉目養神,將他們的聲音拋在腦后。
馬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,在一處僻靜的別院前停下。
青禾扶我下車,早有侍女等在門口,將我引入屋內。
屋裡燃著清雅的檀香,正中的主位上,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斂去所有情緒,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。
「母后。」
11.
來人正是當朝皇后。
皇后自幼便很喜歡我,待我如親生女兒一般。
前世我和顧韫川離心,她也曾在其中轉圜過,可到底是我們夫妻間的事情,她不好過多插手。
此刻見到我,她眼中滿是心疼,連忙招手讓我過去。
「快起來,讓本宮好好看看。」
她拉著我的手,細細打量著我的臉色。
「瘦了,在江南也沒能養好身子嗎?」
我搖了搖頭:「勞母后掛心,兒臣一切都好。」
一番噓寒問暖后,她才屏退左右,步入了正題。
「知夏,你同韫川也是這麼多年的情分了,如今東宮僅有的兩個孩子,也都是你所出。日后韫川登基,你便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。」
她握著我的手,語重心長地問:
「即便這般,你也還是要和離嗎?」
早在之前,我便先給皇后遞了折子,提出了想要和離的請求。
皇后在信中勸了我數次,見我主意已定,這才親自來了江南。
她看著我長大,我也受過她的恩惠。
可如今,我要和離。
「母后,」
我抬起眼,平靜地看著她。
「成為皇后,便意味著要忍受三宮六院,忍受陛下的雨露均沾。如今我尚且連一個林清月都忍不了,又如何當得起這個國母之位呢?」
「當真不再想想嗎?」
皇后嘆了口氣。
「你和太子畢竟……」
「母后,」
我打斷了她的話,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。
「兒臣聽聞,陛下昔年與您,也是青梅竹馬的情分。」
但現在又如何呢?
帝王身邊,新人換舊人,早已不是當年模樣。
皇后靜默了片刻,眼神有些飄遠,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。
良久,她才回過神,又重重嘆了口氣。
「罷了。」
她松開我的手,臉上露出一絲疲態。
「只是,太子妃和離,說出去實在不好聽,有損皇家顏面。」
她沉吟片刻,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。
「這樣吧,過幾日,本宮會為你安排一場假S。」
「知夏,你既然打定了主意,日后便不要后悔。」
我跪下,鄭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「謝母后成全。此生此世,絕不后悔。」
12.
東宮的事務不能一直擱置。
在江南又待了一段時日后,顧韫川終於決定啟程回京。
離開的前一夜,月色很沉。
他在我屋前的廊下徘徊了許久,影子被燈籠拉得忽長忽短。
最終,他還是停在門前,輕輕敲了敲門。
我沒有應聲。
門外的人隔著門板,聲音有些模糊地傳來。
「之前說的那些話,是我口無遮攔,你別放在心上。」
「等回京之后,我便去向母后要一個得力的女官過來,將清月……送回家去。」
「你能不能,別再生我的氣了?」
我靠在窗邊,看著窗外沉靜的月光。
年少時,他惹了我不快,也是這般站在我窗下,低聲下氣地求我原諒。
那時的他,是萬眾矚目的一國儲君,俊秀端方,卻肯為我折腰。
不知引來了多少豔羨的目光。
可最后也是他,在我S后,將我的屍骨扔到亂葬崗,任由野狗啃食。
月光如水,我久久不曾答話。
門外的人又站了許久,最終只換來一聲低低的嘆息。
「知夏,你好好歇著吧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。
「無論如何,你只需記得,我到底是向著你的。」
但他到底還是食言了。
或許是這些時日,他們出門時太過招搖,引來了不該有的注意。
第二日,我便和林清月一起,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刺客綁走了。
冰冷的刀鋒貼著脖頸,一路被挾持到荒僻的河邊。
冷風卷著水汽,吹得人骨頭縫裡都泛著寒意。
顧韫川匆匆趕來時,衣角還帶著奔跑后的褶皺,臉色是少見的倉皇。
刺客將刀架在我們身上,對著他笑得猙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