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身旁的林清月怕得渾身發抖，但她還是咬著嘴唇，用盡全身力氣開了口。

「殿下……殿下先救姐姐……」

她哭著，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，模樣那般可憐。

「姐姐是您的妻子，是承安和靈禾的親生母親……我……我算得了什麼……」

她淚眼盈盈，模樣那般可憐，卻還在為我著想。

顧韫川要選我的話，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。

他看看我，又看看林清月，目光裡滿是掙扎和痛苦，。

你看，他還是猶豫了。

我趁著挾持我的那個刺客分神時，猛地用盡全身力氣，一把將他推開。

轉身，毫不遲疑地跳入了身后冰冷刺骨的河中。

既然他不選，那我替他選好了。

反正日后，也是林清月陪著他。

河水淹沒頭頂的那一刻，我仿佛聽見岸上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喊聲。

可那又與我何幹呢？

13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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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北邊一座小城定了居。

皇后安排的人將我從下遊撈起時，原本是想送我去南方。

他們說，南方天氣暖和，更適合養病。

我只是搖了搖頭。

「我的病已經大好了。」

不像前世那般鬱結於心，日日啼哭，這一世，我的傷好得很快。

我也想去更多的地方，看看那些我從未見過的風雪與人煙。

拿了新的身份路引后，我便獨自來了這裡。

我自稱是個寡婦，帶著亡夫的薄產在此安身。

城裡的人很好，他們不曾輕視我，反而因為我一個女人家不容易，對我頗多照顧。

街角賣炊餅的王大娘會多送我一個，鄰家的張嬸做了新醬菜也會給我勻一碟。

小孩子們尤其喜歡圍著我。

我便買了些紙筆，在院子裡支起一張小桌，教他們識字。誰要是先學會了，就能從我這裡拿到一塊點心做獎勵。

他們都很喜歡我，清脆地喊我「夏姐姐」。

有時，我也會去街口的茶樓聽書，打發一下午的辰光。

這日，說書先生卻說起了當朝太子的事情。

「要說當今這太子殿下，也是個痴情種子。自從太子妃在江南遇刺身亡后，太子殿下悲痛不已，在河邊興師動眾，打撈了數日，才尋回一具面目全非的屍身。」

先生一拍驚堂木，搖頭晃腦。

「太子殿下親自扶棺回京，以皇后之禮下葬，至今仍時常獨坐東宮，睹物思人。當真是情深義重，聞者傷心啊！」

話音剛落，鄰桌一個跑江湖的漢子便不屑地「嗤」了一聲。

「先生這話可就偏頗了。太子妃不是一直在江南養病嗎？我可聽說了，太子早就將太子妃的那位表妹接進了東宮，打理內外。」

「前陣子不還傳得沸沸揚揚，說那位表姑娘即將入主東宮，成為新太子妃嗎？」

他喝了口粗茶，嗓門敞亮。

「若當真深情，怎麼會傳出這等流言？我看啊，都是做給外人看的罷了。」

這話引得周圍幾桌人紛紛點頭附和。

說書先生卻不急，慢悠悠地搖了搖頭。

「客官此言差矣。先前那些流言，都是那位表姑娘自己不安好心，故意設計，引誘太子和兩位小殿下。」

「太子妃遇刺之后，太子殿下徹查此事，才發現這樁綁架案從頭到尾都是那位表姑娘一手策劃的。她嫉妒太子妃，想取而代之，才設下如此毒計。」

「殿下查明真相后，雷霆震怒，已將那蛇蠍心腸的女人打入天牢，聽候發落了。」

先生重重嘆了口氣，滿臉惋惜。

「可惜啊，這又有什麼用呢？佳人已逝，太子妃……是再也回不來了。」

茶樓裡一片唏噓。

我垂下眼簾，靜靜地喝了口杯中的熱茶。

那些刺客本就是皇后安排的人。

只不過應我的要求，皇后順水推舟，將這口黑鍋嚴嚴實實地扣在了林清月身上。

她搶了我那麼多東西，總要付出些代價的。

就在這時，衣袖被輕輕扯了一下。

我回頭，是隔壁王嬸家的小丫頭，正仰著一張沾著米糕碎屑的小臉，眼巴巴地望著我。

「夏姐姐。」

她奶聲奶氣地問。

「今天還教我們寫字嗎？」

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茶館門口，幾個小腦袋正躲在門后，探頭探腦地朝裡張望，一見我看過去，又嘻嘻哈哈地縮了回去。

心底那點因往事而起的波瀾，瞬間平復。

我笑了笑，伸手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，將最后一塊桂花糕塞進她手裡。

「教啊，」

我說。

「走吧，我們回家寫字去。」

14.

但京城的消息，還是時時傳來。

據說林清月在天牢裡，始終不肯承認刺客是她的手筆。

但她承認自己是故意接近顧韫川，對我一直懷恨在心。

所以才會在東宮時，處心積慮地教唆我的孩子與我不親。

消息傳到東宮，顧韫川當場吐了血，昏S過去。

承安到底穩重些，只是不說話，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。

靈禾卻受不住，天天哭著吵著要母親。

到底是自己的親孫兒，皇后大約是生了憐憫。

她派了身邊的老嬤嬤千裡迢迢地趕來，名為探望，實為勸說。

嬤嬤拉著我的手，一聲聲嘆著氣，將京中的情形細細說與我聽。

「娘娘，如今林清月的真面目已被揭開，殿下日日活在悔恨之中，人都熬脫了相。您若肯回去，殿下心中有愧，定會將從前欠您的，加倍補償回來。」

我只是搖頭。

「沒有林清月，還會有李清月，王清月。」

我看著窗外院子裡追逐打鬧的孩子們，語氣平靜。

「這世間最不缺的，便是柔弱又貌美的女子。他總會遇到下一個讓他心生憐惜的人。」

嬤嬤見我主意已定，最終只能無奈離去。

天還未亮，我便趁著晨霧，悄悄僱了馬車，往城門口趕去。

可就在城門打開的那一刻，我的馬車卻被人攔了下來。

數十名禁軍將小小的城門圍得水泄不通，為首的玄衣衛面無表情，像一尊鐵塔。

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。

顧韫川一身風塵，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，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
他就那麼定定地看著我，眼睛裡布滿了血絲，像是很久沒有合眼。

良久，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
「我終於尋到你了。」

15.

我被帶回了東宮。

因為失而復得，顧韫川待我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。

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我，噓寒問暖，體貼入微。

還拉著我的手，一遍遍地向我保證。

「知夏，從今以后，再不會有旁人了。只有我們二人，還有我們的孩子。」

他眼底是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后怕。

「我們一家人，再也不分開了。」

我只是平靜地抽回自己的手。

「殿下，如今有沒有旁人，我都不在意了。」

我看著他陡然僵住的臉，一字一句地告訴他。

「我現在看到你，看到這座宮殿，心裡只剩下厭煩。你還是放我走吧。」

顧韫川不信。

他覺得我還在說氣話，還在怨他。

為了讓我回心轉意，他甚至讓承安和靈禾來見我。

可我對這兩個孩子，早已失望透頂。

每一次，當宮人通報說小殿下和公主來了，我都會讓青禾告訴他們，我在午睡，讓他們下次再來。

靈禾每次被拒之門外，都是紅著眼睛離開。

承安倒是比她固執。

他會一聲不吭地站在我的寢殿外，從午后一直等到天黑。

可我始終不曾讓人開門。

京中入了秋，天一日比一日冷。

終於，在外面等得久了，承安染了風寒，病倒了。

我聽說他病得很重，高燒不退，在床上意識不清的時候，嘴裡卻還在一遍遍地喊著「母妃」。

青禾幾次欲言又止，想勸我去看看。

可我始終不曾踏出殿門一步。

顧韫川終於忍不了了。

他衝進我的寢殿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，雙目赤紅地瞪著我。

「林知夏！你到底有沒有心？」

他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
「那是你的孩子！你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！你恨我便罷了，難道連孩子也要一起恨嗎？」

我任由他抓著，手腕被捏得生疼，面上卻毫無波瀾。

我只是直直地看著他，反問：

「孩子也不是我一個人的，他們身上，也流著你的血，既然是你的孩子，之前也向著林清月，我為何不能恨？」

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。

我輕輕掙開他的手，理了理衣袖，繼續道：

「畢竟，我先是我自己，然后，才是他們的母親。」

顧韫川踉跄著退后兩步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。

「可是……我真的后悔了，你離開后，我夢見的都是我們年少時候的事。」

他望著我，聲音沙啞，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脆弱。

「知夏，你難道就真的，真的不能原諒我們嗎？」

原諒？

我看著他那張寫滿痛苦的臉，只覺得胸口那股熟悉的厭惡感又翻湧了上來。

我一字一句：

「我寧願去S，也不要再和你們當一家人。」

16.

這話顯然是極其誅心的。

那之后，顧韫川不再來見我。

倒是承安和靈禾，依舊堅持著。

承安會隔著門板，絮絮叨叨地講他今日在書房學了什麼，做了什麼。

靈禾則會親自去御花園裡，摘下最新鮮的花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門前。

可即便如此，我也始終不曾開門。

一段時日后，宮裡傳來了消息，南邊數個州府起了瘟疫，來勢洶洶，染病者眾，地方官府束手無策，求援的折子雪片似的飛入京城。

朝堂之上，人心惶惶。

最終，顧韫川主動請纓，奉命前往。

這是九S一生的差事。

可他身為太子，自然要做出表率，安定民心。

離開京城的前一晚，他又來尋我。

夜色很深，宮燈的光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影子。

他站在廊下，隔著門對我說：

「知夏，我明日便要啟程去南邊了。」

「此去……或許就回不來了。即便如此，你還是不肯原見我一面，不肯原諒我嗎？」

我沉默了許久，才終於起身，走過去，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。

「吱呀」一聲，門開了。

顧韫川眼睛驟然亮起。

他上前一步，想抓住我的手，嘴唇動了動。

我卻后退半步，避開了他的觸碰。

「給我一封和離書吧。」

我平靜地開口。

顧韫川整個人都僵在那裡，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。

我看著他，繼續說：

「畢竟，你此去兇多吉少，若你當真S在南邊，我們不曾和離，史官筆下，你我的名字便要永遠捆在一處，我不願意。」

我不願意生同衾，更不願S同穴。
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
良久，顧韫川終於點了點頭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

「好。」

他回了書房，親筆寫下和離書，蓋上了他的私印。

我接過來，吹幹墨跡，仔細折好，放進懷裡。

從頭到尾，我沒有再看他一眼。

17.

南方的瘟疫確實兇險。

一封封加急的奏報雪片般飛入京城，上面是觸目驚心的S亡人數，和不斷告急的藥材。

顧韫川用了整整三個月，才將疫情勉強控制住。

他親自試藥，改良藥方，手段雷厲風行，贏得了無數贊譽。

朝野上下，都稱贊太子仁德果敢，有君王之風。

可即便他再小心，還是在回京的路上染了疫病。

消息傳回宮中時，他已經病逝於歸途的官船上了。

據說，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枝早已枯萎的山茶。

那是我年少時最喜歡的花。

他S后，朝局動蕩，幾位皇子蠢蠢欲動。

皇后以鐵腕之勢穩住局面，力排眾議，將承安扶上了儲君之位。

承安被冊封為太子的那一日，親自來了我的寢殿。

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太子常服，身形比從前挺拔了許多，眉眼間褪去了稚氣，多了幾分沉穩。

他沒有再強留我。

只是站在我面前，深深地看了我許久，然后紅著眼圈說：

「兒子知道，母妃不會再原諒我們，也不想再認我這個兒子了。」

他吸了吸鼻子，聲音有些哽咽。

「即便這樣，兒子還是希望……母妃能活得高興些。」

他親自將我送至宮門口，為我備好了馬車和足夠后半生安穩無憂的銀兩。

「宮門外，便是海闊天空。」

他說。

「母妃，保重。」

馬車滾滾向前。

我終究還是沒忍住，掀開車簾回頭看去。

朱紅色的宮牆下，承安小小的身影還站在原地，越來越小，最后化成一個模糊的黑點，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
他尚且年幼，身后又無人依仗，雖成了太子，可未來的路，想必也不會安穩。

但這些，都與我無關了。

馬車駛過長街，路邊的積雪正在融化，匯成細小的水流，浸潤著幹裂的土地。

路旁的枝頭，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黃色花苞。

春天就要到了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