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天界昆侖墟,碧落殿。


我趴在白玉欄杆上,后腿蹬了蹬,尾巴尖兒甩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

陽光從九天雲縫裡漏下來,暖洋洋的,正適合一只修行三千年的狐狸打盹。


"洛錦。"


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我耳朵動了動,沒理。


"洛錦。"


還是沒動。


"……那只狐狸。"


我終於掀開一只眼皮,看見一個白衣男人站在殿前石階上,周身縈繞著淡金色的神光,面如冠玉,眉目清雋。


漓淵神君。


天界排名第二的強者,據說追了我家神女三千年沒追上。


如今神女隕落七百年了,他還沒S心。


準確說,他把沒S的心全轉移到了我身上。


"該沐浴了。"他手裡端著一個白瓷盆,裡面泡著靈花瓣。


我翻了個身,四腳朝天露出肚皮,尾巴卷了卷:"不洗。"


漓淵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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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過來,把白瓷盆放在欄杆邊,修長的手指捏住我后頸皮,把我提溜起來。


"三千二百年的修行,還是畜生脾氣。"


我四條腿在半空中蹬了蹬,抗議道:"我是靈狐,不是畜生。"


他沒搭話,直接把我按進了花瓣水裡。


溫熱的液體沒過毛發,靈花的香氣竄進鼻腔。我打了個噴嚏,水花濺了他一臉。


漓淵閉了閉眼,額角青筋微跳。


"神女在時,你從不如此。"


我縮在盆裡,只露出個腦袋,兩只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:"神女在時,你也不會給我洗澡。"


他的手頓了一下。


沉默了幾息,他才重新動作,指尖帶著靈力梳理我身上的毛發。


我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

——當年神女還在的時候,都是她親手給我梳毛的。


溫瑤神女,天界第一美人,也是天界第一強者。


她撿到我的時候,我還是個剛出生的小奶狐,連眼睛都沒睜開,縮在雪地裡哆嗦。


她把我揣在懷裡帶回了碧落殿,從此我就成了她的伴生靈獸。


跟了她三千年。


看著她收服兇獸,看著她斬S魔神,也看著她在最后那場大戰裡,散盡神力,魂飛魄散。


那一天漫天的靈花都枯萎了。


漓淵跪在她消散的位置,跪了整整七天七夜。


第八天他站起來,抱走了我。


從此每天給我洗澡,給我喂靈果,給我梳毛。


還每天對著我念叨——


"你與她氣息相連三千年,將來化形,必然要像她。"


"屆時……"


他沒說完。


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。


他想讓我化形之后,頂著神女的臉,陪在他身邊。


說白了,我就是個替身。


狐狸替身。


不過我無所謂。反正碧落殿吃好喝好住好,漓淵這人雖然悶了點,但對我確實掏心掏肺。


靈果撿最好的給我吃,靈泉引最純的給我泡,連睡覺的窩都是用千年鳳梧木雕的。


當一只被圈養的富貴狐狸,挺好的。


唯一的問題是——


他好像忘了一件事。


一件非常關鍵的事。


我是公的。


漓淵把我從盆裡撈出來,用軟帕裹住擦幹。


我抖了抖毛,水珠甩得到處都是。


他耐著性子給我順毛,嘴裡又開始了日常的碎碎念。


"近日我觀你妖氣流轉,靈臺已滿,化形之期將近。"


我耳朵豎起來。


化形?


"待你化形之后——"他的語氣裡帶了一絲我很少聽到的柔軟,"我會為你備下碧落殿最好的裙裳,請天女為你梳妝。"


我:"……"


"你與神女氣息相連三千年,骨相必然與她相似,只是不知是七分像,還是十分像。"


我的尾巴緩緩垂下去。


"若是十分——"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像是自言自語。


我回頭看他。


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復雜的神情,像是期待,又像是惶恐。


三千年。


他等了三千年。


先是等神女回頭,等不到。


如今又等我化形,想從我臉上找到她的影子。


我忽然有點想嘆氣。


老哥,你可能要失望了。


但我沒說出口。


萬一呢?


萬一我化形真的變成個絕世大美人——


呸,不對。


我是公狐狸。


公狐狸化形,那就是男的。


除非修行時走了邪路,或者本身就是雌性靈狐,否則化形后的性別與本體一致。


這是妖族鐵律,三界常識。


但漓淵顯然不知道。


或者說,他不願意知道。


三千年來,他從來沒問過我一個問題——


"你是公的還是母的?"


我張了張嘴,想提醒他。


但看著他難得露出柔和神情的臉——


算了。


反正化形那天他就知道了。


給他留個驚喜吧。


驚嚇也是驚喜嘛。


"漓淵。"門外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。


漓淵的表情瞬間恢復冷淡,起身整理袍袖:"何事。"


一個紅甲神將邁步進殿,正是天界四大神將之首的燭龍。


他膀大腰圓,往那兒一站跟座鐵塔似的,進門先看了我一眼。


"你這狐狸又胖了。"


我衝他龇了龇牙。


燭龍也不在意,轉頭對漓淵道:"帝君召集議事,說是幽冥界近日異動頻繁,疑似有魔物外逃。"


漓淵眉頭微蹙:"我即刻前往。"


他低頭看了我一眼,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。


"在殿中等著,不許亂跑。"


我"嗷嗚"了一聲,算作回應。


漓淵轉身離去,白衣飄舉,像一片行走的雲。


燭龍卻沒跟著走,站在原地,雙手抱胸看著我。


我對他翻了個白眼。


"小狐狸。"燭龍忽然壓低聲音,"你真打算瞞到化形那天?"


我渾身的毛炸了起來。


"別緊張。"燭龍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"我可是管過三界萬妖的,一只狐狸是公是母,我還分不出來?"


我后退兩步,炸毛警戒。


燭龍蹲下來,湊近我的臉:"你要不要現在跟漓淵說?免得到時候他崩潰。"


我歪了歪頭,認真想了想。


然后用尾巴卷起一顆靈果,遞到他面前。


燭龍:"?"


"封口費。"我的聲音通過靈識傳進他腦海。


燭龍盯著那顆靈果看了三秒。


然后一把接過去,咔嚓咬了一口。


"成交。"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,"不過小狐狸,到時候你被漓淵追著打,別找我。"


"放心。"我翻了個身,重新趴回欄杆上,尾巴悠哉悠哉地晃,"我跑得快。"


燭龍哈哈大笑著走了。


碧落殿恢復了安靜。


我趴在欄杆上,看著遠處層疊的雲海和金色的天光。


化形將近。


我能感覺到體內的妖力在翻湧,靈臺深處那道枷鎖正在一點一點松動。


快了。


也許十天。


也許一個月。


總之快了。


到時候——


漓淵神君,本狐祝你心態平穩,切莫氣出個好歹來。


阿彌陀佛。


哦不對,我是狐狸,不念佛。


嗷嗚。


【第二章】


化形這種事,不是說來就來的。


但它也不是說不來就不來的。


比如今天——


我本來正在碧落殿后院曬太陽,四仰八叉趴在那棵千年桃花樹下。


漓淵今天出去巡查了,說是幽冥界又出了點岔子,讓我老實待著。


我答應得好好的。


然后日頭一暖,我就犯困了。


迷迷糊糊間,肚子裡那股妖力忽然開始翻湧。


像是巖漿在地底湧動,又像是繃了三千年的弦驟然崩斷。


我的身體開始發燙。


尾巴尖冒出金色的光。


不對——


我猛地睜開眼。


來了。


化形來了。


此刻碧落殿空無一人,漓淵不在,侍從都被他遣走了。


我掙扎著想爬起來,四條腿卻像踩在棉花上,使不上勁。


金光從毛皮下面透出來,像是骨骼在重組,血肉在翻湧。


疼。


不是一般的疼。


像是有人把我整副骨架拆碎了再拼回去。


我疼得嗷嗷叫喚,在地上打滾,尾巴把桃花樹的根都抽禿了。


金光越來越盛,整個后院都被照亮了。


我的身體在拉長。


四肢在延展。


骨節咔咔作響。


我閉著眼,疼得意識都模糊了。

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

可能一刻鍾,可能一個時辰。


疼痛漸漸消退。


我大口大口喘著氣,手——是手了——撐在地上。


手掌,五根手指,白皙修長。


我緩緩抬起頭。


長發垂落眼前,是銀白色的,帶著一縷金尾。


我動了動耳朵——頭頂還有一對毛茸茸的狐耳。


低頭看了看身上——


赤條條的。


但是平的。


胸口平的。


我又低頭看了看下面。


嗯。


確認過了。


是男的。


完美。


一切都在預料之中。


我撐著地面站起來,腿有點發軟,畢竟第一次用兩條腿走路。


身后還拖著一條大尾巴,銀白色帶金尖兒的,蓬松得像一整床棉被。


走了兩步,差點被自己的尾巴絆倒。


"呼——"我扶住桃花樹,深呼一口氣。


成了。


三千二百年,終於化形了。
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——皮膚白得發光,腰很細,腿很長,骨架偏窄。


但絕對是男人的骨架。


喉結、肩寬、胸肌——雖然不太明顯,但該有的都有。


我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
高鼻梁,薄嘴唇,下颌線利落。


嗯,摸著還行。


具體長什麼樣我也不知道,碧落殿后院沒鏡子。


但不管怎麼說——


"任務完成。"我對著空氣伸了個懶腰,"接下來就等漓淵回來——"


"洛錦?"


一道聲音從院門外傳來。


我渾身一僵。


腳步聲。


由遠及近。


是漓淵的腳步聲。


他回來了?這麼快?
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赤條條的,一絲不掛,頭頂狐耳,屁股后面一條大尾巴。


來不及了。


我飛速環顧四周——桃花樹上掛著我平時蓋的那條薄毯。


我一把扯下來,胡亂裹在身上。


剛裹好,院門就推開了。


漓淵一身白衣走進來,袍角帶著幾片雲霧。


他一進門就看見了我。


一個裹著毯子的、銀發狐耳的、赤著腳的——


人。


他停住了。


那雙清冷的眸子定在我身上,像是被人點了穴。


我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:"漓淵,我化形了。"


他沒動。


整個人像石化了一般站在院門口。


風吹過來,桃花瓣飄了他一身,他連眨眼都沒有。


視線從我的臉上滑下來——


狐耳,銀白長發,喉結,平坦的胸口,裹著毯子的寬肩——


他的瞳孔在縮小。


"你……"


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顫抖。


"你怎麼……"


我歪了歪頭,狐耳抖了抖。


"怎麼了?"


漓淵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

他的嘴唇開合了幾下,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

然后——


"你怎麼會是男的?!"


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

金色的神力從他身上暴湧而出,震得滿院桃花紛飛。


我被氣浪衝得往后退了半步,尾巴炸成了一團毛球。


但我穩住了。


挺直腰板,掀起毯子的一角甩到肩上,用一種非常坦然的目光看著他。


"漓淵。"


我的聲音是少年的音色,清亮帶一點沙啞。


"你養了我三千年。"


"從來沒發現我是公的?"


漓淵的臉白了。


他嘴唇顫了顫,想說什麼。


我接著往下說——


"你見過哪只公狐狸化形會是女的?"


安靜。


碧落殿后院安靜得像是天地之間只剩我們兩個。


桃花還在飄,無聲無息。


漓淵看著我,那雙眼睛裡的情緒翻湧得像是風暴過境——


震驚。


茫然。


否認。


崩潰。


他后退了一步。


然后又退了一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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