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背脊撞在了院門的門框上。


"不可能。"他的聲音啞了,"我觀你靈息三千年,你的氣息——分明與她——"


"氣息像是因為她養了我三千年。"我實話實說,"又不是因為我是母的。"


漓淵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
他抬手捂住了臉。


修長的手指按在眉骨上,我能看見他指節在微微發白。


"三千年……"他的聲音悶悶的,"本座等了三千年……"


我有點心虛地縮了縮脖子,尾巴訕訕地繞到前面來。


"那個……要不你先坐下?我給你倒杯茶?"


他沒理我。


捂著臉站了好一會兒,然后忽然放下手。


我看見他的眼睛紅了。


不是哭。


是氣的。


"洛錦。"


"在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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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為何不早說?"


我把尾巴尖卷在手指上,心虛地轉了轉。


"……你也沒問啊。"


漓淵:"……"


他閉了閉眼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

我覺得他可能需要冷靜一下。


"那個,漓淵,你先——"


話沒說完。


他睜開眼,一步跨到我面前。


我下意識后退,后背撞上了桃花樹。


他的手掌按在我旁邊的樹幹上,身體微微前傾,那雙赤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的臉。


距離很近。


近到我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——一個銀發赤足、裹著毯子、頭頂兩只尖耳朵的青年。


嗯……確實不是女的。


"你的臉。"他的聲音像淬了冰,"確實像她。"


我心頭一緊。


"但你是男的。"


"……對。"


"你是公狐狸。"


"……對。"


"三千二百年。"


"……對。"


"我養了一只公狐狸三千二百年。"


"……準確說,前面三千年是神女養的。"


漓淵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
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。


久到我以為他要把我燉了。


然后他忽然抬手,捏住了我的一只狐耳。


"疼疼疼——"


他用力揪了一下,轉身就走。


白衣翻飛,腳步帶著風。


走到院門口時,他停了一下。


沒回頭。


"把毯子裹好。"


語氣冰冷。


"碧落殿裡不許裸著。"


說完大步走了。


我站在桃花樹下,揉著被揪紅的耳朵,看著他離去的背影。


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

"嘿。"


沒把我燉了。


還行。


【第三章】


漓淵消失了三天。


確切說,是三天沒出現在碧落殿。


侍從說他把自己關在參悟閣裡,誰也不見。


我覺得他可能需要消化一下。


畢竟期待了三千年的"復刻版神女",結果化形出來一個大小伙子——換我我也得緩緩。


好在碧落殿的日子照過。


侍從們都是漓淵挑的靈仙,第一次看見我化形后的樣子時集體愣了一下。


一個叫青禾的小侍從張了張嘴:"您是……洛錦大人?"


"嗯。"我從衣櫃裡翻出一件白色裡衣套上,尾巴從后面伸出來,不太方便,"有沒有尾巴能伸出來的衣服?"


青禾呆呆地看著我的臉,半天沒說話。


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"怎麼了?"


"大人您……長得真好看。"


我挑了挑眉。


"真的。"青禾回過神來,耳尖泛紅,"跟畫像上的神女有五六分相似,但又不太一樣,是男相的那種……嗯……"


"俊?"


"對對對,俊。"


我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
雖然不知道自己具體長什麼樣——碧落殿的鏡子都被漓淵收走了,我懷疑他故意的——但能讓小侍從臉紅,應該不醜。


化形后的第一天,我主要在學走路。


兩條腿走路這事,看著簡單,做起來真不容易。


尤其后面還拖著條大尾巴,重心完全不一樣。


我在碧落殿裡摔了八次。


第二天好點了,只摔了三次。


第三天基本走穩了,甚至能小跑。


但尾巴還是會不受控制地亂晃。


高興了晃,緊張了炸,尷尬了卷起來纏腿——完全藏不住情緒。


第四天清早。


我正在后院練習收尾巴——就是把尾巴收進身體裡,這是妖族化形后的基本技能——但我S活收不進去。


尾巴尖抽搐著往回縮,縮到一半"嘣"地彈出來,蓬成一團巨型毛球。


"嘶——"我抓著自己的尾巴,咬牙切齒。


"沒用的。"


身后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。


我回頭。


漓淵站在月亮門下,黑發束起,白衣無塵。


三天不見,他臉色倒是恢復了正常。


就是眼底有點青。


失眠了?


他看著我,目光從我的臉上掃過,在喉結處停了一瞬,然后迅速移開。


"你的妖力尚未穩固。"他走過來,語氣公事公辦,"尾巴收不回去是正常的,過一段時日會好。"


我松了口氣:"那就好——"


"但在那之前。"他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扔過來。


我接住——是一條腰帶,上面綴著一枚靈玉。


"系上,可以隱去狐耳和尾巴的外形。不是真的收回去,只是遮掩。"


我把腰帶系上,果然,尾巴和狐耳都變得透明了。


摸著還在,但看不見。


"多謝——"


"別謝。"他打斷我,轉身往外走,"一個時辰后來正殿,有事跟你說。"


語氣冷得像冬天的溪水。


但至少願意跟我說話了。


進步。


一個時辰后,我穿戴整齊出現在正殿。


漓淵坐在主位上,面前擺著茶盞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。


我在他對面坐下來。
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
移開。


又看了一眼。


又移開。


"你。"他開口了。


"我。"


"你的臉。"


我摸了摸臉:"怎麼了?"


"像她。"


我沒說話。


他的指節攥緊了茶盞。


"七分相似。"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"骨相像,眉眼像,但多了稜角,下颌更利,眼尾上挑——是男相。"


我安靜地聽著。


"所以。"他忽然直視我的眼睛,"今后不許在外人面前露臉。"


我:"啊?"


"你那張臉與神女太像。"他的語氣裡帶了一絲我分不清是什麼的情緒,"若被外人看見,議論紛起,對她名聲不好。"


我嘴角抽了一下:"我是男的,怎麼會對她名聲不好?"


漓淵沒說話。


但他的耳尖紅了一瞬。


我忽然懂了。


他不是怕別人誤會。


他是自己看著別扭。


一張像神女的臉,長在一個男人身上——他看了不舒服。


我忍了忍,沒笑出來。


"行。"我點頭,"那我出門戴面具?"


"不必。"他從桌下取出一塊白玉面具,雕著流雲紋路,遞過來,"戴這個。"


我接過來扣在臉上,剛好遮住上半張臉,只露出嘴唇和下巴。


"以后在碧落殿內不必戴。"他的目光落在我露出的下半張臉上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說了一句,"出門必戴。"


"知道了。"


沉默了一會兒。


我靠在椅背上,翹起二郎腿——這是我新學會的動作,感覺很舒服。


"漓淵。"


"何事。"


"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"


他手指頓了一下:"什麼怎麼辦。"


"我化形了。"我攤手,"當初你說要給我備裙裳、請天女梳妝——這些還算數嗎?"


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。


"不算。"


"那你打算給我穿什麼?"


"碧落殿男子常服。"


"哦。"我點點頭,"那化形宴呢?你之前不是說要請天界眾仙來觀禮?"


漓淵的手指攥緊了扶手。


"取消。"


"不辦了?"


"不辦了。"


我看著他鐵青的臉色,終於沒忍住,笑了出來。


不是嘲笑。


就是覺得——好好笑。


他瞪了我一眼。


那眼神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塞回狐狸形態裡。


我趕緊收斂笑容,舉起雙手表示投降。


"好好好,不辦就不辦。"


漓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動作帶著一種強裝鎮定的僵硬。


放下茶盞時,他忽然說了一句:"你如今化形了,不能一直待在碧落殿。"


我愣了一下:"什麼意思?"


"天界有規矩。"他看著我,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,"靈獸化形后,若不登錄仙籍,便不能久居神殿。你需要一個身份。"


我歪了歪頭:"什麼身份?"


"弟子、門客、或——"


他頓了一下。


"或什麼?"


"無關緊要。"他把茶盞往旁邊一推,"我已替你報了仙籍,登記為碧落殿門客,名:洛錦。"


"那我以后叫什麼?洛錦仙君?"


"洛錦就是洛錦。"他站起來,"你修為尚淺,撐不起仙君二字。先把妖力穩固了再說。"


他走了幾步,忽然又停下來。


背對著我。


"洛錦。"


"嗯?"


"你……當真與她毫無關聯?"


我看著他的背影。


那道筆直的脊梁微微繃緊了。


我知道他在問什麼。


他在問——你是不是她的轉世?你體內有沒有她的殘魂?你的靈識裡有沒有她的記憶碎片?


哪怕一丁點兒也好。


我張了張嘴。


想說謊。


但最終還是老實回答了。


"沒有。"我說,"我就是一只她養大的狐狸。公的。跟她除了氣息相連之外,沒有任何關聯。"


他的肩膀塌了一瞬。


幅度很小。


小到如果我不是狐狸出身、視力極好的話,根本注意不到。


然后他又站直了。


"知道了。"


走了。


我坐在正殿裡,看著他離去的方向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白玉面具的邊緣。


一千年前我以狐身趴在窗臺上,看著他對著神女留下的畫像發呆。


五百年前我以狐身趴在他膝頭,聽他一遍遍念叨"她若還在"。


如今我化形了。


他想看見的那個人,終究沒有出現。


出現的只是一只公狐狸。


一只長了張像她的臉的公狐狸。


我嘆了口氣,把尾巴——雖然隱形了但還在——卷到腿上抱住。


"神女啊。"我對著空氣小聲嘀咕,"你當初幹嘛撿我啊。撿只母狐狸多好。"


沒人回答。


桃花瓣從窗外飄進來,落在我肩頭。


【第四章】


門客的身份定下來之后,我的生活發生了一些變化。


最大的變化是——漓淵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我。


以前我是狐狸形態時,他每天至少來碧落殿三次。喂食、梳毛、念叨。


現在我化形了,他三天來一次都算勤快。


來了也不怎麼看我。


或者說,看一眼就迅速移開。


我覺得他可能有點PTSD。


今天是化形后第七天。


我終於在碧落殿的浴池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

銀白色的長發披散下來,金色的發尾漂在水面上。眉眼確實和記憶中神女的樣子有幾分相似,但輪廓更硬朗,眼尾微挑,帶著一股天生的疏懶和漫不經心。


鼻梁高挺,嘴唇薄且微微上翹,下颌線條利落。


整張臉看起來——


"像個禍水。"我對著水面總結。


男版的禍水。


難怪漓淵不讓我出去。


這張臉要是被天界那些仙君仙女看見了,確實會引發一些……不必要的聯想。


我正在水裡泡著,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

不是漓淵的。


漓淵的腳步很輕,像踩在雲上。


這個腳步聲——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


燭龍。


果然,下一秒那個大嗓門就在浴室外面響起來了。


"洛錦!你在裡面嗎?"


"在。"我把身子往水裡沉了沉,只露出個腦袋,"怎麼了?"


"穿上衣服出來,有事跟你說。"


我從水裡起來,擦幹身子套上衣服。尾巴甩了甩水——這玩意兒沾了水特別沉。


推門出去,燭龍站在廊下,看見我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。


"嘖嘖嘖。"他上下打量我,"化形才七天就這麼順溜了?長得還真……行吧,確實像她。"


"有事說事。"


"成。"燭龍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,湊近我壓低聲音,"三天后天界有個雅集,在瑤池。各殿的仙君仙女都會去。漓淵也要去。"


"跟我有什麼關系?"


"漓淵不打算帶你去。"


"那確實跟我沒關系。"


燭龍嘿嘿一笑:"但你想不想去?"


我看著他那張笑得一臉褶子的鐵塔臉,總覺得這裡面有坑。


"你想讓我去?"


"不是我想。"燭龍撓了撓后腦勺,"是有人想見你。"


"誰?"


"九重天的絳雪仙姑。"燭龍說,"她是神女生前的摯友。聽說你化形了,非要見你一面。漓淵不讓,她就託我傳話。"


絳雪仙姑。


這個名字我有印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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