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當年神女還在時,有個穿紅衣的女仙經常來碧落殿串門。每次來都帶靈果給我吃,還喜歡揉我肚皮。


是個好人。


"她想見我?"


"對。她說——"燭龍學著女人的語調,捏著嗓子,"'溫瑤走了這麼多年,她養的小狐狸終於化形了,我必須去看看。'"


我笑了一下。


"行。三天后瑤池雅集,我自己想辦法去。"


燭龍豎起大拇指:"夠膽。不過——漓淵要是生氣了——"


"他能拿我怎樣?"我甩了甩還沒幹透的頭發,"總不能把我退回去。退給誰?神女都不在了。"


燭龍哈哈大笑。


他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我差點摔倒——這副人形身體還是太單薄了。


"小狐狸。"他回頭看我一眼,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,"那天如果有人問你跟神女什麼關系,你就說——靈寵。"


"我本來就是靈寵。"


"對。"他點頭,"但別說你與她氣息相連。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,沒必要傳開。"


我皺了皺眉:"為什麼?"


燭龍的笑容斂了幾分。


"天界眼紅漓淵的人不少。"他說,"有些人一直想找他的把柄。你長了張像神女的臉,又是他從碧落殿養出來的——落在有心人眼裡,能編出什麼故事,你自己想想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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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了想。


然后尾巴炸了。


"他們不會以為我和漓淵——"


"噓。"燭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"所以低調。面具戴好。話少說。沒人問就別主動湊上去。"


我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

"知道了。"


燭龍走后,我坐在廊下發了會兒呆。


天界的水比我想的要深。


當了三千年的狐狸,什麼明爭暗鬥都與我無關。


如今化了形,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五根手指修長白皙,指尖還帶著一點點尖,那是沒完全收回去的狐爪。


"得學點本事了。"我攥了攥拳頭。


妖力、法術、還有——怎麼在天界的神仙堆裡活下去。


我不想給漓淵添麻煩。


雖然他現在看我跟看瘟神似的。


但三千年的養育之恩——


我記著。


三天后。瑤池雅集。


我一大早就醒了,把漓淵給的那件白色常服穿上,長發束起來,系好隱形腰帶——尾巴和耳朵都遮住了。


白玉面具扣上,對著銅盆裡的水影看了看。


露出來的下半張臉:薄唇微抿,下颌線利落。


嗯,看不出像神女了。


畢竟神女的下巴圓潤飽滿,我的下颌偏窄偏尖。


夠了。


我翻窗出了碧落殿。


對,翻窗。


因為正門有漓淵設的結界,我出不去。但后院那堵牆他忘了加固——或者說,以前我是狐狸,跳不過去,所以沒加。


現在我是人形了。


助跑,起跳,手撐牆頭——


翻了過去。


落地時差點被自己的衣擺絆住,踉跄了兩步,好歹穩住了。


"行。"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"三千年的狐狸變門客,出門第一天,目標——瑤池。"


瑤池在天界東域,從碧落殿過去要經過一片雲海和兩道仙門。


好在我還記得路——當年以狐身跟著神女去過。


一路上遇到不少仙人。


有騎鶴的,有踏雲的,有坐蓮花的。


我步行。


因為我還不會駕雲。


好在天界的路不算遠,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。


瑤池外圍已經很熱鬧了。


各殿的仙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談笑風生。


我站在遠處的一棵靈樹下,打量著這場面。


雅集雅集,說白了就是神仙們的社交聚會。喝酒、賞花、比試法術——差不多就是這意思。


我正在觀望,忽然感覺有人在看我。


轉頭——


一個紅衣女子站在不遠處的花叢旁,正直直地看著我。


她梳著飛仙髻,發間簪著赤色靈花,面容明豔大氣,嘴唇紅得像火。


絳雪仙姑。


我認出來了。


雖然隔了七百年,她的樣子一點沒變。


她看了我幾秒,忽然笑了。


眼睛彎起來,像兩彎月牙。


然后她大步朝我走過來——步子快得裙擺飛揚,完全沒有仙人該有的端莊。


"你——"她停在我面前,上下打量我,眼眶忽然紅了一圈,"是小錦?"


我喉嚨緊了一下。


小錦。


這是神女當年叫我的名字。


"是我。"我的聲音低了些,"絳雪姑姑。"


她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,力道大得驚人。


"你化形了——"她的聲音在顫,"你真的——我還以為燭龍那鐵憨憨在騙我——"


她揪著我的袖子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硬是沒掉下來。


"讓我看看你的臉。"她伸手要去摘我的面具。


我后退半步,按住面具。


"姑姑,人多。"


她愣了一下,反應過來了。


四周確實有不少人在看我們。


一個紅衣仙姑跟一個戴面具的白衣青年拉拉扯扯——確實有些惹眼。


絳雪收回手,用力吸了吸鼻子,恢復了幾分鎮定。


"走。"她扣住我的手腕,"跟我去偏廳,沒人的地方說話。"


我被她拽著走,腳步踉跄。


經過人群時,有些視線落在我身上。


好奇的,打量的,議論的。


我聽見有人小聲說:"絳雪仙姑那是誰?沒見過啊。"


"不認識……看著像是碧落殿的人?那衣服樣式——"


我加快了腳步。


偏廳在瑤池東側,是個半開放的亭閣,四周垂著靈紗簾。


絳雪把我拉進去,放下簾子,然后轉過身——


直接摘了我的面具。


我沒來得及擋。


面具被她拿在手裡,我的臉完全暴露在她面前。


絳雪看著我。


看了很久。


她的嘴唇在顫。


"像。"她說,聲音啞了,"真像溫瑤。"


我站在那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
"但是你——"她的目光從我的眉眼滑到喉結,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

笑著笑著,眼淚掉了下來。


"你是個小伙子。"


"……對。"


"溫瑤當年就說了。"絳雪用袖子抹了抹眼淚,笑得又哭又樂,"她說——'小錦是公的,將來化形肯定是個俊俏郎君,到時候我給他找個好媳婦。'"


我怔住了。


"她知道。"絳雪看著我,眼神溫柔,"她一直知道你是公的。"


"那漓淵——"


"漓淵那呆子。"絳雪翻了個白眼,表情從感傷瞬間切換成嫌棄,"溫瑤跟他說過不止一次,'小錦是公狐狸'。他當時應著應著,結果溫瑤一走,他就選擇性失憶了。"


我:"……"


"他不是不知道。"絳雪嘆了口氣,"他是不願意接受。他把所有的執念都壓在你身上了——覺得你化形之后會變成溫瑤的樣子,那他就能……"


她沒說下去。


但我懂了。


他以為只要我化形成女子的模樣,他就能假裝溫瑤還在。


自欺欺人而已。


"傻子。"我輕聲說。


"可不是嘛。"絳雪坐下來,擦幹了眼淚,恢復了那副爽利的樣子,"三千年了,還放不下。天界誰不知道漓淵神君是溫瑤的裙下之臣?溫瑤在時看都不看他一眼,他還追。溫瑤走了他還等。現在好了——等出了個大小伙子。"


她說著自己笑了起來,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后合。


我嘴角也翹了起來。


"活該。"她笑夠了,抹著眼淚說,"真的活該。"


我把面具重新戴上,在她對面坐下來。


"姑姑。"


"嗯?"


"漓淵……他現在不太想看見我。"


絳雪收了笑,看著我。


"你介意?"


我想了想。


"不太介意。"我說,"只是覺得有點對不住他。他等了三千年,我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。"


絳雪沉默了一會兒。


然后她伸出手,隔著桌子拍了拍我的頭。


力道很輕,像是在摸一只小動物。


"小錦。"她說,"你不欠他的。溫瑤也不欠他的。他自己選的路,自己走就好了。"


我點了點頭。


"倒是你。"她撐著下巴看我,"你以后有什麼打算?"


我愣了一下:"什麼打算?"


"你化形了,不能一輩子當漓淵的門客吧?你想做什麼?遊歷三界?修行飛升?還是找個伴侶成家?"


我認真想了想。


"……先把尾巴收回去再說吧。"


絳雪看了看我身后那條隱形但還在亂晃的尾巴——她的修為高,看得見——撲哧笑了。


"行。"


我們又聊了一會兒。


她給我講了很多神女生前的事——有些我知道,有些不知道。


講到開心處兩人一起笑,講到傷心處各自沉默。


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小半個時辰。


忽然——


亭閣外傳來騷動。


人聲嘈雜。


然后一道帶著寒意的聲音穿透了靈紗簾——


"洛錦在哪裡。"


不是疑問句。


是陳述句。


我和絳雪同時僵住。


漓淵的聲音。


而且語氣不太好。


絳雪看著我,嘴角抽了一下。


"被發現了。"


"嗯。"


簾子被一把掀開。


漓淵站在外面,白衣獵獵,面色如霜。


身后跟著一臉看熱鬧的燭龍,以及十幾個在圍觀的仙人。


漓淵的目光掃過絳雪,掃過我。


最終定在我臉上——面具遮著上半張臉,但那雙冰冷的眸子像是能透過面具直接盯住我的眼睛。


"翻牆出來的?"


"……結界只封了正門嘛。"


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

絳雪站起來,擋在我前面,雙手叉腰。


"漓淵,你把人關在碧落殿算怎麼回事?他又不是犯人。"


"他妖力不穩,出來會有危險。"


"瑤池雅集能有什麼危險?你把天帝的場子當什麼了?"


漓淵沒搭理她,視線越過她肩膀看我。


"回去。"


兩個字。


沒有商量餘地。


我站起來,走到絳雪身旁。


"漓淵。"


"嗯。"


"你把結界加上后牆了嗎?"


他沉默了一瞬。


"加了。方才。"


"……行吧。"


我衝絳雪笑了一下:"姑姑,改天再聊。"


絳雪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漓淵那張黑成鍋底的臉。


忽然湊近我耳邊,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:"他不是生氣。他是著急。怕你出事。"


我眨了眨眼。


"回去吧。"絳雪推了推我的肩膀,"讓他消停消停。"


我跟著漓淵走出瑤池。


一路上他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我小跑著才跟得上。


周圍的仙人都在看我們。


我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身上的重量。


"漓淵。"我追上他,跟在他身側,"你走慢點。"


他沒說話,但腳步放慢了一些。


走出瑤池範圍后,周圍沒人了。


他忽然停下來。


我差點撞上他的背。


"下不為例。"他沒回頭,聲音低沉。


"知道了。"


"出門必須帶面具。"


"帶著呢。"


"不許摘。"


"沒摘——絳雪姑姑硬搶的。"


他的背脊繃緊了一瞬。


"她看了你的臉?"


"……對。"


沉默。


然后他忽然轉過身來。


動作太快,我來不及后退——他的臉就在我面前,不到一臂的距離。


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復雜的情緒。


他盯著我的面具——或者說,盯著面具下面露出來的嘴唇和下巴。


"你——"他的喉結動了動,像是在強壓著什麼。


我看著他。


"回去。"他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。


然后轉身,大步走了。


白衣消失在雲海盡頭。


我站在原地,伸手摸了摸被面具遮住的臉。


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瑤池方向的靈花香。


"漓淵啊漓淵。"我低聲自言自語,"你到底在糾結什麼呢。"


尾巴在身后悄悄冒出來——隱形腰帶好像有點不穩定了。


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風中晃了晃。


算了。


先回家吧。


【第五章】


瑤池那趟之后,漓淵給碧落殿加了十七層結界。


十七層。


前后左右上下,連地底都封了。


我變回狐狸形態也鑽不出去。


我覺得他有病。


但他說:"等你妖力穩固了,自然放你出去。"


好吧。


我也確實需要修行。


化形后妖力就像一鍋不斷翻湧的沸水,時不時會有靈氣外溢。


嚴重的時候尾巴和耳朵會不受控地顯現,輕微的時候指甲會變尖、瞳孔會豎起來。


這些都不是好事。


尤其是在天界。


天界對妖族的態度說不上好。


容忍歸容忍,尊重談不上。


我要是在外面露了狐相,輕則被當怪物圍觀,重則被當妖邪捉拿。


所以漓淵讓我待在碧落殿修行,確實是為我好。


只是——


他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板著臉?


化形后第十五天。


漓淵破天荒地來了后院,說要指點我修行。


我正趴在那棵已經被我尾巴抽得半禿的桃花樹下打盹——化形后嗜睡的毛病還沒改掉。


聽見腳步聲,我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

他站在樹下,逆著光,看不清表情。


"起來。"


我打了個哈欠,伸了個懶腰,慢吞吞坐起來。


"學什麼?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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