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我照做了。
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低沉,平穩,一字一句地引導我將妖力從靈臺引入經脈。
說實話,他教得很好。
耐心、細致、節奏恰到好處。
大概是當了三千年教導者的經驗——雖然之前教的是一只狐狸,方式也只是往我頭頂灌靈力。
但如今我有了人形,能聽懂更復雜的指令了。
"將氣沉入丹田——不是那個位置,再往下三寸——對。"
"以意念牽引,沿任脈向上——慢一些——"
"到膻中穴時——"
我體內的妖力忽然暴動了一下。
像是被什麼東西刺激了,靈氣猛然外湧——
"噗——"
一股氣浪從我身上炸開。
地上的草全部倒伏,桃花瓣漫天飛舞。
還有我的尾巴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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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嘣"地一下衝破了隱形腰帶的遮掩,完完整整地暴露出來。
銀白色的大尾巴蓬松地炸開,差點甩到漓淵臉上。
他偏了偏頭,避開了。
我趕緊把尾巴繞到身前抱住,臉有點燙。
"抱歉。控制不住。"
漓淵的目光落在我的尾巴上。
我抱著尾巴看他。
他看了兩秒。
然后移開視線。
"……繼續。再來一次。"
我注意到他的耳尖紅了一瞬。
但我沒說什麼。
又練了大半個時辰。
中間尾巴又炸了三次。
最嚴重的一次連耳朵都冒出來了——兩只銀白色的尖耳朵豎在頭頂,對著聲音的方向轉來轉去。
漓淵看了一眼我的狐耳,手指微微蜷曲,然后迅速背到身后去了。
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動作。
——他是不是想摸?
以前我是狐狸時,他最喜歡揉我的耳朵。
那種下意識的動作,三千年的習慣,不是說改就改的。
但現在我是人形了。
一個長了張像神女的臉的男人。
他大概覺得摸我耳朵這種事……不太合適。
我忍著笑,把耳朵收了回去。
"今日"今日就到這裡。"漓淵站起來,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"明天同一時間繼續。"
他走了幾步,忽然又停下來。
"洛錦。"
"嗯?"
"你的尾巴——"他的背影頓了頓,"以后修行時不必刻意遮掩。院中無人,不礙事。"
說完快步離開了。
我抱著尾巴坐在地上,歪頭看著他的背影。
"不礙事"。
翻譯翻譯——他想看?
算了,不瞎想。
接下來的日子就這麼過去了。
每天修行,每天炸尾巴,每天被漓淵用"繼續"兩個字壓回來再練。
他確實耐心。
不管我尾巴炸幾次,不管我耳朵冒出來幾回,他從不發火。
最多皺一下眉。
然后快速移開視線。
化形后第二十三天。
我終於能把尾巴穩定地收進身體裡了。
代價是——收回去的瞬間會打一個大大的噴嚏。
"阿嚏——"
尾巴縮回去了。
我揉著鼻子,站在銅鏡前看自己。
銀白長發束起,狐耳不見了,尾巴不見了。
除了瞳孔在光線變化時會豎一瞬之外,看起來完全就是個正常的……非常好看的青年男子。
"不錯。"我對自己點了點頭。
正滿意著,身后傳來開門聲。
漓淵走進來,手裡拿著什麼東西。
他一進來就看見我在對著銅鏡欣賞自己,腳步頓了一下。
"你——收回去了?"他的目光在我身后掃了一圈。
"對。"我轉過身,得意地展示了一下,"全收回去了。"
他走近幾步,繞著我轉了半圈,目光像在檢查貨品。
"瞳孔還不穩定。"他說,"但比之前好了。"
"那我可以出門了嗎?"
他沉默了一下。
"過幾日天帝設宴,屆時我會帶你去。"
我眼睛亮了:"真的?"
"正好——"他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我,"你需要一身正式的衣服。"
我接過來展開——是一件銀灰色的長袍,料子極好,暗紋中流動著淡淡的靈光。領口和袖口繡著細密的雲紋,腰間配了一條白玉帶。
講究,低調,貴氣。
"好看。"我在身前比了比。
漓淵沒看我,只看著那件衣服。
"這是……"他的聲音頓了一瞬,"碧落殿門客的規制。穿出去不會引人注目。"
"好。"
我笑著把衣服疊好。
抬頭時正好對上他的視線——他在看我,表情很復雜。
"怎麼了?"
"沒事。"他收回目光,"天帝的宴席人多眼雜。到時候跟緊我,不許亂走。"
"知道了知道了。"
"面具不許摘。"
"知道。"
"不許跟人動手。"
"我又不是潑皮。"
"不許喝酒。"
"為什麼?!"
"妖族化形初期,酒精會讓妖力失控。"他平靜地看著我,"你想在天帝面前炸尾巴?"
我閉嘴了。
化形后第二十八天。天帝設宴。
碧落殿到天帝的靈霄寶殿有一段不近的路。
漓淵今天駕雲帶我去——因為我還不會駕雲。
"你踩上來。"他腳下凝出一片金色的雲,面積不大,大概兩人寬。
我跨上去,雲很軟,像踩在棉花糖上面。
腳底一晃,我差點沒站穩。
漓淵的手伸過來,扣住了我的手腕。
力度不大,但很穩。
我站定了,抬頭看他。
他沒看我,目視前方,一臉公事公辦的冷淡。
但手沒松。
一直到靈霄寶殿前的廣場上落地時,他才松開。
動作利落,像燙到了似的。
我揉了揉手腕——上面有一點點發紅的指印。
"走吧。"他率先邁步。
我跟在他身后,打量著四周。
靈霄寶殿比碧落殿氣派得多。
金瓦碧檐,琉璃為階,靈氣濃鬱得像實質化了一般。
臺階兩側站滿了仙侍,各殿的仙人魚貫而入。
我跟在漓淵身后進了大殿,立刻感受到了無數道目光的注視。
不是因為我。
是因為漓淵。
天界第二強者,碧落殿之主,追了溫瑤神女三千年的痴情種——漓淵神君。
在天界,他的名字自帶話題度。
而今天,他身后多了一個人。
白玉面具,銀灰長袍,銀白長發。
陌生人。
我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從漓淵身上滑到我身上時變了味道。
好奇。
探究。
審視。
我垂下眼,跟著漓淵穿過人群,在側席坐下。
他的位置靠前,在第三排左側。我坐在他旁邊,面前擺著酒盞和靈果。
"不許喝。"他在我伸手之前低聲提醒。
"我知道。"我收回手,拿了顆靈果啃。
宴席還沒正式開始,四周嘈雜得很。
我一邊啃靈果一邊豎著耳朵——雖然收進去了,但聽力還是狐狸的水準——聽著四周的議論。
"漓淵今天帶了人?""沒見過那個白面具……""是碧落殿新收的門客?""什麼來歷?"
正常的好奇。
但也有——
"長得挺高的……身形倒是好看。""漓淵不是一直不收人嗎?怎麼忽然——""該不會是溫瑤的什麼……""噓!別亂說!"
我嘴角抽了一下。
果然。
人多嘴雜。
漓淵就坐在我旁邊,面色如常,仿佛什麼都沒聽見。
但我注意到他端酒盞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些。
"別在意。"我小聲說。
他的目光掃過來,在我面具上停了一瞬。
"閉嘴吃你的靈果。"
"哦。"
宴席正式開始后,天帝入座,眾仙起身行禮。
我跟著漓淵的動作做,沒出岔子。
天帝坐在最高處,看不太清長相,只能看見一團金光和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他說了些場面話——什麼天界安泰、三界和諧之類的——我沒怎麼聽,注意力全放在靈果上。
碧落殿的靈果是漓淵特供的品種,味道已經很好了。
但天帝宴席上的靈果是另一個級別。
甜得我尾巴差點冒出來。
我深吸一口氣,把妖力壓下去。
好險。
宴席過半。
歌舞環節結束后,天帝忽然開口了。
"漓淵。"
聲音不大,但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。
漓淵放下酒盞,起身行禮:"帝君。"
"你身邊那位……是你新收的門客?"
千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。
我手裡還捏著半顆靈果。
來了。
我慢慢把靈果塞進嘴裡,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后起身,對著高位行了一禮。
動作是漓淵教的——標準的天界臣禮,不卑不亢。
"回稟帝君。"漓淵的聲音平穩,"此乃碧落殿門客洛錦,原為溫瑤神女座下靈獸,近日化形。"
大殿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"溫瑤的靈獸?""就是那只狐——""化形了?"
天帝似乎笑了一聲。
"原來如此。溫瑤走后,你倒是念舊。"
漓淵沒接話。
"摘了面具讓朕看看。"
我心頭一緊。
漓淵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——一個極其細微的、擋在我前面的動作。
"回帝君。"他的聲音多了一絲緊繃,"洛錦化形未久,妖力尚不穩定,驟然示以真容恐有失態之嫌。待他修行圓滿——"
"無妨。"天帝的語氣很隨意,"朕就看一眼。"
不是請求。
是命令。
大殿鴉雀無聲。
我感覺到漓淵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緊。
他在猶豫。
我伸手,按住了他的袖口。
他低頭看我。
面具下面,我對他微微扯了扯嘴角。
然后我抬手,摘下了面具。
銀白長發垂落面頰兩側,露出完整的五官。
大殿裡——
安靜。
S一般的安靜。
然后——
"嘶——"
不知道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,到處都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和議論聲。
"那張臉——""像不像——""溫瑤?!""是男的?!"
天帝的位置上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傳來一聲低沉的笑。
"有趣。"
只有兩個字。
但我總覺得這兩個字裡面,有什麼不太好的東西。
漓淵的指節更緊了。
我不動聲色地把面具戴回去。
"帝君過目了。"
又是一陣沉默。
然后天帝擺了擺手:"好了好了,繼續飲宴。漓淵你教好你的門客。"
宴席恢復了熱鬧。
但那些落在我身上的視線,比之前多了十倍。
我坐回位置上,拿起一顆靈果。
手指微微發緊。
旁邊傳來漓淵的聲音,很低,低到只有我能聽見。
"下次——"
"嗯?"
"下次不必聽他的。"
我側頭看他。
他端著酒盞,目視前方,面色平靜。
但端酒盞的那只手在微微顫抖。
我沒說話。
把靈果塞進嘴裡。
不甜了。
【第六章】
天帝宴席之后,事情開始變得不太一樣了。
首先是——來碧落殿拜訪的人忽然多了起來。
以前漓淵門前冷落鞍馬稀。不是因為他不受歡迎,是因為他性子冷,不愛應酬,別人來了也是碰一鼻子灰。
但現在不同了。
各殿的仙人像是約好了似的,一個接一個遞帖子過來。
今天是東華殿的仙君請漓淵品茶,明天是南極殿的仙姑送靈花。
漓淵全部拒了。
但帖子上,十張裡有七張會額外提一句——"聽聞洛錦公子化形,可否一見?"
我翻著那些帖子,嘴角直抽。
"我是動物園裡的猴嗎?一個一個排隊來看?"
青禾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:"大人,您在宴上露了臉之后……天界現在都在傳。"
"傳什麼?"
"傳……碧落殿養了個絕色狐妖,面容酷似溫瑤神女,被漓淵神君金屋藏嬌。"
我手裡的帖子掉了。
"金屋藏什麼?!"
"藏……藏嬌。"青禾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我深呼吸。
好的。
這就是燭龍當初警告過我的"有心人編故事"。
編得還挺快。
"漓淵知道嗎?"
"神君……知道。"青禾的表情很微妙,"今天早上他把書房的桌子拍碎了。"
"……整張?"
"整張。還有三個茶杯。"
行吧。
我放下帖子,站起來:"我去找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