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我在外面站了一會兒,聽到裡面沒動靜,才抬手敲了敲。
"漓淵,是我。"
沉默了幾息。
"進來。"
我推門進去。
書房裡一片狼藉——不對,已經被收拾過了。但角落裡還有碎瓷片沒掃幹淨,地上有新換的桌子,漆色比旁邊的櫃子亮了一個度。
漓淵坐在窗前,手裡捏著一卷竹簡,面色不太好看。
我走過去,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"生氣了?"
"沒有。"
"桌子碎了。"
"手滑。"
我忍住笑。
"那些傳言——"
"不用管。"他打斷我,"幾日便會消散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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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他的側臉。
眉頭擰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"漓淵。"
"嗯。"
"如果你覺得我在碧落殿給你添了麻煩——"
他的手指頓住。
竹簡在指間微微彎曲。
"我可以搬出去。"我說,"絳雪姑姑說過,她那裡有空房間——"
"不必。"
幹脆利落。
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堵回來了。
"碧落殿是你家。"他說,目光落在窗外的雲海上,"溫瑤把你養在這裡,這裡就是你家。不管外面怎麼傳,你不需要走。"
我看著他。
他的側臉很好看——鼻梁高挺,下颌線條分明,像是玉石雕出來的。
但此刻這張臉上的表情很僵硬。
像是在忍耐什麼。
"那些傳言……"他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"你——介意嗎?"
"什麼?"
"他們說……金屋藏嬌。"他的喉結動了動,"你不介意?"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"有什麼好介意的?"我靠在椅背上,翹起二郎腿,"天界那些仙人闲得發慌,愛編就編。我又不是真的被你藏了。"
他看了我一眼。
視線在我翹起的腿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開。
"但你確實出不了門。"
"那是因為我修行不到位。"我說,"等我能控制妖力了,自然就出去了。到時候他們看見我是個大老爺們,傳言自然就破了。"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"也是。"
又一陣沉默。
窗外的風吹進來,帶著靈花的香氣。
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"漓淵。"
"嗯。"
"那天帝——他最后說'有趣'的時候,是什麼意思?"
漓淵的表情變了一瞬。
很細微,但我看見了。
是警惕。
"天帝……性情難測。"他的聲音更低了,"他說有趣,不一定是好事。"
"他會對我做什麼?"
"暫時不會。"漓淵放下竹簡,轉頭看我,目光認真了幾分,"但你要記住——天帝多疑。溫瑤當年戰力僅次於他,他對溫瑤的一切都格外關注。你是溫瑤的靈獸,又長了那張臉——"
他沒說完。
但我懂了。
天帝可能會懷疑——我身上是不是有溫瑤的殘魂,或者她留下的力量。
"我身上沒有。"我說,"我就是一只普通的狐妖。"
"我知道。"漓淵說,"但天帝未必信。"
他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卷古籍遞給我。
"這個月加練。"他說,"妖力越早穩固越好。如果天帝召你——你至少要有自保之力。"
我接過古籍,翻了翻——是一本妖族的入門功法,名叫《靈狐化玄訣》。
"這是——"
"我從萬妖閣借來的。"他說,"專門針對狐族修行,比我之前教你的通用功法更適合你。"
我握著古籍,抬頭看他。
他已經轉過身去了,重新坐回窗前,翻開另一卷竹簡。
"從今天開始,每日修行時間加倍。"
"是是是。"
"別嬉皮笑臉的。"
"沒有沒有。"
我抱著古籍退出書房。
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他坐在窗前,背影筆直,靈光在他周身流轉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金色的光塵在空氣中浮動。
一瞬間我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孤獨。
三千年追著神女跑的人。
神女走了,他就像一把射出去卻沒有靶心的箭,不知該落在哪裡。
現在他把我當成了唯一的錨點。
不是因為喜歡我。
是因為我是神女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點痕跡。
我輕輕帶上了門。
好好修行吧。
至少——不要成為他的負擔。
接下來半個月,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修行。
《靈狐化玄訣》確實比通用功法適合我——妖力運行更順暢,靈臺也穩定了很多。
化形后第四十五天。
我能做到這些了:
一,尾巴和耳朵隨意收放,不會因為情緒波動暴露。
二,妖力穩定輸出,能維持半個時辰的小型法術——比如變一些小玩意兒。
三,駕雲。雖然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能飛了。
四,嗅覺和聽力比普通仙人強三倍以上——這是狐族天賦,不需要練。
漓淵對我的進度很滿意。
雖然嘴上不說,但這半個月裡他來后院的次數明顯多了。
有時候不是為了教我,只是坐在旁邊看竹簡。
我修行,他看書。
像是一種無聲的陪伴。
某天我修行結束,滿身大汗地癱在草地上。
他遞過來一杯靈泉水。
我接過來一口氣灌了半杯。
"謝了。"
他嗯了一聲,視線落在我散亂的銀白長發上。
湿汗把頭發貼在了臉側和脖頸上,幾縷發絲貼在鎖骨處。
他的視線在那裡停了一瞬。
然后猛地移開。
"去沐浴。"他站起來,聲音有點僵,"然后來前殿。有事跟你說。"
他走得很快。
快到像是在逃。
我躺在地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。
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"……怎麼了?"
半個時辰后。前殿。
我洗了澡,換了衣服,頭發還半湿著就出來了。
漓淵坐在主位上,面前擺著一壺新茶。
看見我湿著頭發出來,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"擦幹了再出來。"
"懶得擦,一會兒就幹了。"
他盯著我滴水的發梢看了兩秒,然后從袖中掏出一方軟帕,隔著桌子遞過來。
"擦。"
我接過去,隨手絞了絞頭發。
他看著我粗暴的動作,眉頭擰得更緊了,但沒再說什麼。
"什麼事?"我把帕子搭在椅子扶手上。
"三天后。"他說,"天帝會派人來碧落殿。"
我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"來做什麼?"
"查驗你的底細。"他的語氣很平,"名義上是'問候新入仙籍的門客',實際上——"
"實際上是來查我有沒有溫瑤的殘魂。"
他看了我一眼:"你倒是聰明。"
"我是狐狸。"我說,"狐狸不聰明還活什麼。"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——像是想笑,但忍住了。
"來的人叫白澤。"他說,"天帝座下的上古靈獸,專司查驗萬物本源。他的法眼能看穿一切妖物的本質——包括你體內有沒有其他靈魂碎片。"
"那不怕了。"我攤手,"我體內幹幹淨淨的,除了妖力就是妖力。讓他來看就是。"
漓淵沉默了一下。
"有一點。"
"嗯?"
"你與溫瑤氣息相連三千年,靈臺深處一定殘留著她的靈氣痕跡。"他說,"不是殘魂,只是氣息殘留——就像住過的房子會留下主人的氣味一樣。"
"那白澤會不會誤判?"
"不會。"漓淵說,"白澤分得清殘魂與氣息殘留的區別。但——"
他停頓了一下。
"但天帝能。"我替他說完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"天帝會讓白澤怎麼報告,取決於天帝想聽什麼。"他的聲音低沉,"如果天帝想讓你'有問題',白澤的報告就會曖昧不清。"
我的背脊微微發涼。
"所以——"
"所以。"漓淵端起茶盞,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漠的平靜,"三天后白澤來時,你要做到兩件事。"
"第一?"
"坦蕩。不躲不藏不緊張。讓白澤看個清清楚楚。"
"第二?"
"不要跟白澤說任何多餘的話。"他看著我,"他問什麼你答什麼。不多說一個字。"
我點頭:"明白。"
他放下茶盞,起身。
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。
"洛錦。"
"嗯。"
"若真有萬一——"
他的背影在門框的光影中微微停頓。
"我不會讓任何人動你。"
說完就走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聽著他的腳步聲漸遠。
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那方還有些潮湿的軟帕。
低頭一看——帕子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桃花。
碧落殿后院那棵的品種。
我把帕子疊好,收進袖中。
三天。
等著吧。
【第七章】
三天后。
白澤來了。
他的樣子出乎我的意料。
我以為上古靈獸會是什麼威嚴古板的老頭子——結果來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來歲的青年,穿著一身素白袍子,面容清秀和善,嘴角甚至帶著笑意。
唯一不正常的,是他的眼睛。
瞳孔裡有金色的光在轉動——像是兩個微縮的星盤。
法眼。
白澤進碧落殿時很客氣,對漓淵行了一禮,對我也行了一禮。
"洛錦公子,久仰。"
我回禮:"白澤大人。"
漓淵站在一旁,面色淡淡的,像個冰雕。
白澤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,笑著說:"不必緊張,我只是奉帝君之命來例行查驗。所有新入仙籍的妖族都要走這一遭,不是特別針對誰。"
這話說得客氣。
但"所有新入仙籍的妖族"——碧落殿三千年來就我一個。
我沒拆穿,點頭配合。
"那就開始吧。"
白澤走到我面前,停在三步遠的位置。
"公子,請放松靈臺,不要運行妖力。我的法眼會掃過你的靈臺和經脈,過程不會有痛感,大約一刻鍾。"
"好。"
我站在原地,放松身體,閉上眼。
白澤的法眼亮了。
金色的光從他的瞳孔中射出來——不是真的光,更像是一種靈識探測,無形無質,卻能感知到它在掃描我全身。
從靈臺開始。
那是靈魂的居所。
白澤的靈識探入時,我有一瞬間的不適——像是有人在翻看你最私密的日記。
但確實不疼。
他在靈臺裡轉了一圈。
我很坦然——裡面除了我自己的妖識,就只有三千年來積累的修行痕跡。
幹幹淨淨。
沒有第沒有第二個靈魂。
沒有殘魂碎片。
沒有隱藏的神力封印。
什麼都沒有。
白澤的靈識又往深處探了探——靈臺最底層,有一層淡淡的金色薄霧。
那是溫瑤的氣息殘留。
三千年朝夕相處,她的靈氣自然而然滲透進了我的靈臺,像老房子牆壁上滲進去的桂花香——洗不掉,但也只是氣味而已。
白澤的靈識在那層薄霧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退了出去。
我睜開眼。
白澤站在原處,金色瞳孔裡的星盤轉動減緩,漸漸恢復了正常的黑色。
他看著我,表情帶著一種微妙的感慨。
"查驗完畢。"他轉向漓淵,"洛錦公子靈臺純淨,只有本體妖識與修行痕跡。靈臺深處有氣息殘留,為長年伴隨高階神靈所致,屬正常現象。無殘魂,無封印,無隱患。"
漓淵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。
"多謝白澤大人。"
白澤擺擺手,又轉向我。
"洛錦公子。"
"嗯?"
他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兩秒。
然后忽然笑了。
"你是我見過最幹淨的妖族。"他說,"三千年養在神女身邊,靈臺連一絲雜念都沒有。"
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。
"……謝謝?"
白澤笑著搖了搖頭。
他朝漓淵拱了拱手:"告辭。回去復命了。"
漓淵送他到殿門口。
我站在原地沒動,聽見他們在門口低聲說了幾句什麼。
聽不清具體內容。
但白澤最后一句話聲音稍大了些——
"漓淵,好好待他。"
然后腳步聲遠去了。
漓淵回來時,表情有些復雜。
"他怎麼說?"我問。
"如實報告。"漓淵說,"白澤此人——正直。不會因為天帝的暗示就歪曲結果。"
"那就好。"我松了口氣。
"但——"漓淵走到我面前,目光認真,"天帝那邊暫時放心了,不代表以后沒有麻煩。天界盯著你的人不止天帝一個。"
"還有誰?"
"你以后會知道。"他沒多解釋,"總之——修行不要松懈。"
"知道了。"
他嗯了一聲,轉身要走。
"漓淵。"
他停住。
"白澤最后跟你說了什麼?"
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。
"沒什麼。"
然后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在袖中摩挲著那方桃花帕。
"好好待他"。
白澤說的是這個。
我歪了歪頭。
他是什麼意思?
算了。想不通的事不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