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"碧落殿靈獸查驗無礙"的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,之前那些"金屋藏嬌"的風言風語少了不少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議論——
"溫瑤的靈獸確實只是靈獸。""漓淵也是,養了三千年,結果是只公狐狸。""哈哈哈哈哈哈——""活該!誰讓他不檢查!"
好吧。
至少這種議論沒有惡意。
只是讓漓淵丟臉。
化形后第五十天。
漓淵正式允許我獨自外出。
條件是——面具不離身,日落前回殿。
我一口答應。
出碧落殿的第一件事——去找絳雪姑姑。
我駕著歪歪扭扭的雲——現在至少能保持直線了——飛到九重天的絳雪宮。
絳雪看見我就笑了。
"學會飛了?"
"勉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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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拉我進門,給我倒茶,塞了一桌子靈果點心。
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
聊修行進度,聊碧落殿的日常,聊天帝派白澤來查驗的事。
聊到最后,絳雪忽然話鋒一轉。
"小錦。"
"嗯?"
"你有沒有覺得——漓淵最近有點不對勁?"
我咬著靈果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"什麼不對勁?"
絳雪撐著下巴看我,眼神裡帶著一種"我看破了但你還沒看破"的了然。
"他以前來我這裡喝茶,聊的都是溫瑤。溫瑤的修行、溫瑤的喜好、溫瑤的事跡——翻來覆去車轱轆話。"
"然后呢?"
"前幾天他來了一趟。"絳雪端起茶盞,吹了吹,"一個時辰,提了溫瑤兩次。"
我等著她說重點。
"剩下的時間——"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,"他在說你。"
"說我什麼?"
"說你修行進步快。說你駕雲還是歪的。說你吃靈果掉一地渣。說你睡覺的時候尾巴會自己跑出來纏在枕頭上。"
我的臉微微一熱。
"他——觀察得挺仔細的。"
"可不是嘛。"絳雪放下茶盞,笑眯眯地看著我,"你知道這叫什麼嗎?"
我不說話。
"這叫——"
"姑姑。"我打斷她,"你想多了。他只是——習慣。養了三千年的狐狸,突然變成了人形,他只是還在適應。"
絳雪看著我,笑意不減。
"也許吧。"
她沒再說下去。
但那雙眼睛裡寫滿了"你騙誰呢"。
我吃完最后一顆靈果,告辭離開。
駕雲回碧落殿的路上,風從耳邊掠過。
絳雪的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。
說我修行進步快。
說我駕雲還是歪的。
說我吃靈果掉一地渣。
說我睡覺的時候尾巴會纏枕頭。
——他怎麼知道我睡覺尾巴纏枕頭?
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瞬。
下一秒——
"噗——"
尾巴炸出來了。
銀白色的大尾巴蓬松地炸成一團,在半空中迎風飄揚。
我踩著的雲也因為妖力波動歪了一下,整個人差點栽下去。
"冷靜冷靜冷靜——"我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,把尾巴按回去。
深呼吸。
再深呼吸。
行了。
一定是風太大了,吹的。
跟漓淵沒關系。
絕對沒關系。
一個養了我三千年的"便宜爹",我不可能對他產生什麼奇怪的想法。
不可能。
我使勁搖了搖頭,加速飛回碧落殿。
落地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。
碧落殿后院的桃花樹在夕陽中鍍了一層金光。
我落在樹下,剛收好尾巴,就看見漓淵站在月亮門旁邊。
他手裡拿著一卷竹簡,應該是在等我。
夕陽在他身上投下暖金色的光影。
白衣變成了淺金色,長發的發梢也染上了一層暖意。
他看見我落地,目光掃了過來。
"回來了?"
"嗯。"
"飛得還是歪。"
"……看見了?"
"遠遠看了一眼。"他低頭繼續看竹簡,語氣很淡。
遠遠看了一眼。
說明他一直在等。
一直在看天上。
等我回來。
胸口那個位置又跳了一下。
我攥緊了拳頭,腳步不停地穿過月亮門,路過他身邊時加快了速度。
"吃飯了嗎?"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"吃了。在絳雪那裡吃的。"
"嗯。那早點休息。"
"好。"
我沒有回頭。
快步走進了自己的房間。
關上門。
靠在門板上。
尾巴又冒出來了。
蓬松的銀白色尾巴卷到身前,毛尖兒微微發顫。
我低頭看著它。
"你冷靜一點。"我對自己的尾巴說。
尾巴不聽,抖得更厲害了。
我把臉埋進尾巴裡。
"完了。"我的聲音悶悶的,"絳雪那個毒婦,說什麼不好,說這個。"
現在滿腦子都是——
他怎麼知道我睡覺尾巴纏枕頭。
他來看過我睡覺。
他站在我床邊看過我。
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看了什麼。
"……"
我把尾巴抱得更緊了。
深呼吸。
我是公狐狸。
他是神君。
他愛的是溫瑤。
他把我當溫瑤的替代品——不對,連替代品都不是了。我是公的。
我只是他養大的一只狐狸。
一只化了形的、長得像他白月光的、公的狐狸。
僅此而已。
僅此而已。
我重復了十七遍"僅此而已"。
然后翻身上床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
尾巴不受控地纏上了枕頭。
這一晚我沒睡好。
【第八章】
之后的日子我開始有意識地跟漓淵保持距離。
不是刻意躲他。
只是——不再主動湊上去了。
以前修行完我會賴在后院等他來,現在修行完就回自己房間。以前吃飯會端著碗跑去前殿蹭他的靈茶,現在自己泡。
漓淵似乎沒發現什麼異常。
或者發現了,但沒說。
化形后第六十天。
一件事打破了碧落殿短暫的平靜。
那天我正在后院修行,忽然聽到前殿傳來爭吵聲。
不是漓淵的聲音。
是一個女人的聲音——尖利,高亢,帶著哭腔。
"你憑什麼拒絕!帝君賜婚,你敢抗旨?!"
我的耳朵豎了起來。
賜婚?
我放下修行,悄悄走到前殿側廊。
隔著一扇屏風,我看見了正殿裡的情形——
漓淵坐在主位,面色冷到極點。
他對面站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,鳳冠霞帔,妝容精致,但此刻哭得梨花帶雨,妝都花了。
她身后還站著兩個內侍——穿著天帝宮的制服。
"瑤光仙子。"漓淵的聲音像冰碴子落在石板上,"請回去告訴帝君——漓淵此生不娶。"
瑤光仙子哭得更兇了:"你——你心裡還是只有溫瑤!她都S了七百年了!你還要等她?等到什麼時候?!"
"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。"
"帝君說了,你身為天界重臣,不可終身無偶——"
"帝君的話。"漓淵忽然站起來。
他的氣勢壓了出去——碧落殿的靈光都暗了一瞬。
瑤光仙子往后退了一步,臉色發白。
"帝君的話,漓淵聽過了。"他說,"但婚姻大事,恕不奉旨。請回吧。"
內侍們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個壯著膽子說:"神君,這可是帝君親旨——"
"帝君要怪罪,讓他來找我。"
一句話堵S了。
瑤光仙子的臉漲紅了——是被氣的還是被羞的我分不清。
她盯著漓淵看了幾秒,忽然咬牙說了一句:"漓淵,你等的那個人回不來了。你身邊那個——長得再像也只是只狐狸!"
我靠在屏風后面,眉毛挑了一下。
漓淵的表情沒變。
但他的手——在袖中攥成了拳。
"送客。"
他只說了這兩個字。
青禾從側門進來,引著瑤光仙子和內侍往外走。
瑤光仙子走到殿門口時忽然轉頭,目光掃過大殿四周——像是在找什麼。
我往屏風后面縮了縮。
她沒看見我。
最終冷哼一聲,甩袖走了。
殿內安靜下來。
漓淵站在原地,垂著眼,一動不動。
半晌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我猶豫了一下,從屏風后面走出來。
他聽到腳步聲,抬頭看我。
"你都聽到了?"
"嗯。"
沉默了一會兒。
我在他對面坐下來,拿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盞,喝了一口。
涼的,有點苦。
"天帝賜婚。"我說,"你拒了。"
"嗯。"
"他會生氣。"
"會。"
"然后呢?"
漓淵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。
夕陽從窗外照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光影斑駁。
"然后——"他說,"他要麼再派一個來,要麼換一種方式施壓。"
"什麼方式?"
他睜開眼,看著我。
"比如——找你的麻煩。"
我的手指在茶盞上頓了一下。
"你覺得他會拿我逼你?"
"有可能。"
我放下茶盞。
"漓淵。"
"嗯。"
"你為什麼不娶?"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"瑤光仙子——我隔著屏風看了一眼——長得挺好看的。天帝賜婚又不是什麼丟人事。你要是為了避免麻煩——"
"不是為了避免麻煩。"他打斷我。
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。
"那為什麼?"
他看著我的眼睛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我開始不自在。
然后他移開了視線。
"因為不想。"
三個字。
沒有解釋。
沒有原因。
就是不想。
我張了張嘴,想追問。
但他已經站起來了。
"天帝那邊我來應付。"他走向殿門,"你不用擔心。"
"漓淵。"
他停住。
"如果天帝真的拿我來威脅你——"
"不會讓那種事發生。"他沒回頭。
"但萬一——"
"沒有萬一。"
他走了。
腳步聲漸遠。
我坐在冷掉的茶盞旁邊,手指蜷曲。
瑤光仙子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轉——
"你身邊那個,長得再像也只是只狐狸。"
她是這麼想的。
天界恐怕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。
漓淵不娶妻,是因為還在等溫瑤。
而我——那只長了張像溫瑤的臉的狐狸——是他的執念具現。
所以他舍不得讓我走。
所以他養著我護著我。
因為我是他對溫瑤的念想的寄託。
僅此而已。
我閉了閉眼。
胸口悶悶的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裡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"夠了。"我低聲對自己說。
別往心裡去。
他不想娶,是因為溫瑤。
跟你沒關系。
你只是一只狐狸。
公的。
【第九章】
天帝的第二波施壓來得比想象中快。
化形后第六十五天,一道帝旨傳到碧落殿。
不是賜婚了。
是——"命碧落殿門客洛錦入靈臺殿修行三個月,接受天界正統功法指導。"
青禾捧著帝旨進來時,臉都白了。
我從他手裡接過旨意,來回看了兩遍。
靈臺殿。
那是天帝直屬的修行場所。天界所有新入仙籍的仙人都要在那裡受訓——說是受訓,實際上就是被天帝的人看管。
三個月。
離開碧落殿三個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