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漓淵還在外面巡查沒回來。


我拿著旨意去了書房,把竹簡放在桌上,坐下來想。


天帝的意圖很明顯——


漓淵不肯娶妻,他就把我調走。


名義上是"修行指導",實際上是把漓淵身邊唯一的人抽走。


看漓淵什麼反應。


如果漓淵無所謂——那說明我對他來說確實只是只狐狸,天帝就不會再拿我做文章。


如果漓淵抗旨——那就坐實了"碧落殿有問題",天帝就有理由進一步施壓。


好棋。


我捏著旨意的邊緣,指節發白。


不能讓漓淵為了我抗旨。


一次拒婚已經夠冒險了。


再來一次——天帝的耐心不是無限的。

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
快,急。


殿門被推開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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漓淵站在門口,白衣上還沾著外出巡查的雲氣。


他應該是半路收到消息趕回來的。


一進來就看見了桌上的旨意。


然后看向我。


"洛錦。"


"我看到了。"我抬頭看他,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輕松些,"靈臺殿修行三個月,挺好的,正好我也想學點正統功法——"


"你不用去。"


幹脆利落,斬釘截鐵。


跟上次拒婚一樣的語氣。


我嘆了口氣。


"漓淵。"


"我去找天帝——"


"你不能再抗旨了。"


他的腳步頓住了。


我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


"上次拒婚已經得罪他了。這次再抗旨,他會真的對你動手。"


"他不敢。"


"他是天帝。"我說,"他什麼都敢。"


漓淵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

他盯著我看了幾秒。


"三個月。"他的聲音沉下來,"靈臺殿裡沒有可信的人。萬一——"


"萬一什麼?"我笑了一下,"我是三千二百年的狐妖,化形前就活過了多少大風大浪。靈臺殿又不是龍潭虎穴,去學三個月就回來。"


他不說話。


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。


"漓淵。"我仰頭看著他——化形之后我的身高只到他下巴,差了小半個頭,"你信不信我?"


他的喉結動了動。


"信。"


"那就讓我去。"我說,"三個月而已。很快的。"


沉默彌漫在書房裡。


窗外的風把簾子吹得微微晃動。


很久之后,漓淵閉了閉眼。


"好。"


一個字。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。


他轉身走到書架前,取下一枚玉佩遞給我。


"這是我的信物。碧落殿的結界令。"他說,"如果在靈臺殿出了任何事——任何事——你捏碎它,我會立刻出現。"


我接過玉佩。


溫潤的白玉,上面刻著碧落殿的殿徽——一朵桃花下臥著一只狐狸。


"你什麼時候刻的這個殿徽?"我盯著那只小狐狸的圖案。


漓淵的耳尖紅了。


"很久了。"他別過臉,"與你無關。一直都是這個。"


我低頭看著玉佩上那只小狐狸——圓滾滾的,尾巴蓬松,像我以前的樣子。


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。


"謝了。"我把玉佩貼身收好。


三天后。


出發的日子到了。


清晨,我換了那身銀灰長袍,束好頭發,戴好面具。


碧落殿前。


漓淵站在臺階上等我。

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袍——是我第一次見他穿白色以外的顏色。


襯得他眉目更深邃了幾分。


"準備好了?"


"嗯。"


他點了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遞給我。


"靈臺殿的通行令。進去之后找一個叫'渺光'的仙官,她是我的人。有事可以找她。"


我接過令牌:"你在靈臺殿也有人?"


"碧落殿三千年不是白待的。"他淡淡道。


也是。


天界第二強者,再怎麼不愛社交,經營三千年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自己的班底。


我把令牌收好。


該走了。


但我站在臺階下,忽然有點邁不動步子。


碧落殿的桃花樹在晨風中搖晃。


靈花香從后院飄來。


這裡是我待了三千多年的地方。


"三個月。"漓淵的聲音從臺階上傳下來,"很快。"


我抬頭看他。


逆著晨光,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。


深藍色的袍角被風掀起一點。


我忽然很想伸手摸一下那塊袍角。


但我沒有。


"三個月。"我重復了一遍,咧嘴笑了笑,"等我回來。"


他微微點頭。


我轉身,駕雲離去。


飛出碧落殿的結界時,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

漓淵還站在臺階上。


白玉欄杆旁,桃花紛飛中,深藍色的身影一動不動。


像一幅畫。


我攥緊了懷裡的玉佩。


轉回頭。


不回頭了。


三個月。


等我回來。


【第十章】


靈臺殿不像我想的那麼可怕。


但也絕不輕松。


這裡的仙官們對我態度冷淡——不算惡劣,就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疏遠。


大概都知道我是天帝"調"過來的,身份敏感,誰也不想沾太多。


修行課程倒是真的在進行。


每天功法訓練四個時辰,靈識強化兩個時辰,還有一個時辰的天界規矩禮儀課——這個最折磨人。


教禮儀的老仙官是個嘮叨鬼,我每次上課都想睡覺。


但整體來說——確實有收獲。


靈臺殿的正統功法比碧落殿那本《靈狐化玄訣》更系統,也更全面。兩者結合著練,我的妖力增長得很快。


到靈臺殿第十五天時,我已經能穩定運行全身經脈,妖力輸出比之前強了三倍不止。


渺光確實是漓淵的人。


她是靈臺殿的一個低階仙官,負責管理日常雜務。


表面上跟我沒有任何交集——但每隔五天,她會在我房間的書桌底下放一張紙條。


上面是碧落殿的消息。


第一張紙條:【一切安好。神君日常巡查,無異常。】


第二張:【天帝未再施壓。碧落殿平靜。神君問你修行如何。】


第三張:【絳雪仙姑來碧落殿找過神君,具體談話內容不詳。神君當晚練劍到天亮。】


練劍到天亮?


我看著第三張紙條,眉頭皺了起來。


漓淵練劍到天亮——這說明他心緒不寧。


我認識他三千多年,他每次情緒波動大的時候就去練劍。


絳雪到底跟他說了什麼?


我猶豫了一下,在紙條背面寫了一行字:【讓他別太晚睡。】


然后塞回桌子底下。


不知道渺光會不會傳達。


第四張紙條來的時候,我正在靈臺殿的演武場獨自練功。


渺光從旁邊經過時,不著痕跡地把紙條塞進了我的袖口。


我回到房間才展開來看。


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

不是渺光的筆跡。


是漓淵的。


那種骨骼清瘦、鋒芒內斂的字跡,我認了三千年,絕不會錯。


只有四個字——


【知道了。回。】


知道了——回應我讓他早睡的話。


回——讓我回信?


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。


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上墨跡微微凸起的筆痕。


最終我翻過紙條,在背面寫了一行字。


【靈臺殿的靈果不如碧落殿的甜。】


寫完又覺得幼稚。


但還是塞回了桌子底下。


五天后,第五張紙條。


還是漓淵的字。


【已讓青禾送了一箱過去。放在渺光處。】


我嘴角翹起來。


去渺光那裡取靈果的時候,她遞給我一個儲物袋,面無表情。


"神君讓我轉告——少吃點,會胖。"


"……"


我抱著靈果回房間,一顆一顆地吃。


甜的。


是碧落殿后院那棵樹上結的品種——我吃了三千年的味道。


鼻子忽然有點酸。


我把靈果核吐在手心裡,看著上面還殘留著果肉的痕跡。


才一個月。


想回去了。


但還有兩個月。


撐著吧。


靈臺殿第四十天。


出事了。


那天下午我正在演武場練功,忽然有人找上了我。


不是仙官。


是一個面生的年輕男子——穿著靈臺殿學員的服制,長相普通,笑容熱絡。


"洛錦兄!"他大步走過來,像是老朋友一樣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
我后退半步避開了他的手。


"你是?"


"我叫宣平。"他笑嘻嘻的,"也是靈臺殿的學員,入殿比你早兩個月。之前一直想來認識你,又怕你不方便——"


他的目光在我的白玉面具上停了一瞬。


"今天看你一個人練功,想著來打個招呼。"


我看著他。


笑容很自然。態度很熱情。


但我的狐族直覺在瘋狂報警。


這個人不對勁。


不是說他有惡意——準確說,我聞不出他身上的惡意。


但他身上有一種氣息——很淡,被刻意遮掩了——是天帝宮的靈氣。


他是天帝的人。


我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警戒標記,面上不動聲色。


"你好。"我點了點頭,"我修行時不太喜歡被打擾。"


"抱歉抱歉。"宣平連連擺手,"那改天再聊。對了——靈臺殿后山有個靈泉,修行完去泡一泡特別舒服,要不要改天一起去?"


"再說吧。"


我轉身繼續練功。


宣平在身后站了一會兒,笑著走了。


當天晚上我在紙條上寫了一段話塞到桌子底下——


【靈臺殿有個叫宣平的學員主動接近我,身上有天帝宮的靈氣殘留。應該是安插的眼線。目前沒有惡意動作,只是試探接觸。我會注意。】


兩天后——比平時快了三天——紙條回來了。


漓淵的字跡比之前重了幾分,像是下筆時用了力。


【不要與他單獨相處。任何邀約都拒絕。若他有任何異常舉動,立刻捏碎玉佩。】


頓了一行。


下面又多了一句——


【還剩四十七天。】


在倒計時。


我把紙條折好,貼身收在衣襟裡。


之后的日子裡,宣平又來找過我三次。


第一次約我去后山靈泉——我拒了。


第二次約我去膳堂一起吃飯——我拒了。


第三次他直接在演武場旁邊的觀臺上坐下來看我練功,笑嘻嘻地說"不打擾,就看看"。


我沒趕他走——太刻意了反而顯得心虛。


就當他是空氣。

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

他每次來,都會不經意地問一些問題——


"洛錦兄在碧落殿時,漓淵神君都教你些什麼功法?"


"聽說你是溫瑤神女的靈獸?神女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給你?"


"你的妖力增長得好快啊,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修行秘訣?"


試探。


一次比一次深入。


我的回答永遠是——


"通用功法。""沒有。""沒有。"


三個字打發。


宣平也不惱,笑呵呵地走了。


但每次走的時候,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——我看得很清楚。


他不信。


天帝也不信。


他們始終懷疑——溫瑤在我身上留了什麼東西。


力量也好,記憶也好,傳承也好。


他們不信白澤的結論。


或者說——天帝不想信。


靈臺殿第七十五天。


離回碧落殿還有十五天。


這天夜裡,我做了一個夢。


夢見了溫瑤。


很久沒有夢見她了。


化形之前經常夢到——夢裡還是狐狸形態,趴在她膝頭,她的手指輕柔地梳理我的毛發。


但這次不一樣。


這次我是人形。


而她站在我面前。


白衣如雪,長發如瀑,面容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——溫柔的眉眼,含笑的唇角。


她看著我,目光裡滿是欣慰。


"小錦。"


她的聲音像溪水,清澈溫潤。


"你長大了。"


我站在她面前,嘴唇動了動。


想叫她。


但發不出聲音。


她伸出手,指尖點了點我的額心。


溫熱的觸感。


像三千年來每一次她摸我的腦袋。


"我沒有留給你任何力量。"她笑著說,"因為你不需要。"


我看著她。


"但我留給你一樣東西。"


她的手指從我額心滑到胸口,在心髒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。


"三千年的陪伴。"她說,"夠了。"


"足夠你成為你自己。"


她的身影開始變淡。


像晨霧被陽光蒸發。


我伸手去抓——但指尖穿過了她的袖角。


"小錦。"


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,越來越遠。


"去吧。"


"別活在我的影子裡。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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