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"也別讓他——活在我的影子裡。"


光芒散盡。


我猛地睜開眼。


天花板。


靈臺殿的宿舍。


黑暗中,我的心髒跳得飛快。


手掌按在胸口——砰砰砰砰。


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

尾巴不知何時冒了出來,緊緊纏在腰間。


夢。


只是一個夢。


但那個觸感太真實了。


溫瑤的指尖點在額心的溫度。


按在心口的力度。


像是——


像是一個告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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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遲到了七百年的告別。


我坐在床上,雙臂抱住膝蓋。


"也別讓他活在我的影子裡。"


她的最后一句話在腦海中回蕩。


我把臉埋進手臂裡。


還有十五天。


等我回去。


有些話——也許該說了。


靈臺殿第八十九天。


明天就回碧落殿了。


這天晚上我收拾好了所有東西。不多——換洗衣物、漓淵送來的靈果(還剩幾顆)、那些來回傳遞的紙條(每一張我都留著)。


還有貼身收著的白玉佩。


三個月。沒有捏碎它。


我做到了。


最后一個晚上,我坐在窗前看星星。


靈臺殿的夜空沒有碧落殿好看——靈氣太雜了,把星光都衝淡了。


正看著,門外響起了敲門聲。


我警覺地站起來。


這個時辰——已經過了宵禁——誰會來?


"洛錦兄,是我,宣平。"


門外傳來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
我沒動。


"有件事想告訴你。挺重要的。關於明天——"


我站在門后,手指無意識地摸向懷裡的玉佩。


猶豫了兩秒。


開了門。


宣平站在走廊裡,沒有穿平時那身笑嘻嘻的皮——此刻他面色凝重,眼底沒了那層算計的精光。


反而透著一絲……不安。


"進來說。"我側身讓他進門。


門關上后,宣平四下看了一眼,然后壓低聲音——


"明天你離開靈臺殿的路上,有人會攔你。"


我瞳孔微縮。


"誰?"


"不知道具體是誰。"宣平搖頭,"但我的上峰——你知道是誰——這兩天下了暗令,讓人在你回程途中設下一個'考驗'。"


"什麼考驗?"


"逼你動用全部妖力。"宣平看著我的眼睛,"他想看——你體內到底有沒有超出狐族三千年修行應有的力量。白澤的法眼看的是靈臺,但力量這種東西,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會暴露。"


我明白了。


天帝還是不S心。


三個月的靈臺殿修行——與其說是磨練我,不如說是在等一個機會。


一個逼我暴露底牌的機會。


"為什麼告訴我?"我盯著宣平。

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

"因為你確實沒有。"他說,"這三個月我一直在觀察你。你的妖力增長曲線完全符合一只三千年狐妖化形后的正常軌跡。沒有異常,沒有隱藏,沒有突變。"


他頓了頓。


"你就是你。一只普通的狐妖。不值得用這種手段對待。"


我看著他。


良久。


"謝了。"


宣平搖了搖頭:"你別謝我。我只是——"他苦笑了一下,"不想看著一個無辜的人被卷進去。天帝和漓淵之間的事,不該落到你頭上。"


他轉身要走。


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。


"明天——如果真被攔了。別硬撐。該跑就跑。該叫漓淵就叫漓淵。"


說完走了。


夜風從窗外灌進來。


我站在房間中央,手指攥著懷裡的玉佩。


明天。


還有一夜。


我沒有睡。


第二天清晨。


靈臺殿放行。


我站在殿門前,深吸了一口清晨的靈氣。


駕雲起飛。


方向——碧落殿。


靈臺殿到碧落殿的路程,正常飛行大約兩個時辰。


中間要經過一片無人管轄的灰色地帶——玄虛嶺。


雲海翻湧,靈氣混沌,是天界有名的"不管地帶"。


如果要在哪裡動手——一定是這裡。


我飛進玄虛嶺範圍時,放慢了速度。


全身的感官拉到極限——耳朵在體內豎起來,雖然沒有顯現,但聽力已經覆蓋了周圍百丈的範圍。


安靜。


只有風聲和雲霧流動的聲音。


我繼續往前飛。


一裡。


兩裡。


五裡——


前方的雲霧忽然變了。


不是自然的流動——是被某種力量攪動了。


下一瞬——


一道金色的光幕從天而降,瞬間鋪滿了方圓數十丈的空間。


結界。


把我困在裡面了。


我停住,腳下的雲散了。


身體自由落體般往下墜——


雙腳落在了一塊實體的巖石平臺上。


是玄虛嶺中的一座浮空巖臺。


四周金色結界密布,密不透風。


我站穩身體,環顧四周。


霧氣中走出三個人。


黑衣,面覆鐵面具,通體靈力洶湧——至少天仙中期的修為。


比我高兩個大境界。


三個。


"洛錦。"為首那人開口,聲音經過法術扭曲,聽不出原本的嗓音,"得罪了。"


沒有多餘的廢話。


三人同時出手。


法術如暴雨般砸過來——


我側身閃避,妖力瞬間灌注全身。


狐族的優勢不在力量,在速度。


第一道攻擊擦著我肩膀過去,灼出一道焦痕。


第二道被我側翻避開。


第三道——


"砰——"


正中后背。


我整個人被轟飛出去,撞在結界壁上,金色的電弧噼裡啪啦地灼燒著我的皮膚。


"咳——"


嘴角滲出一絲腥甜。


三對一。


境界碾壓。


還有結界困鎖。


跑不了。


他們就是要逼我把全部力量逼出來。


如果我體內真有溫瑤的隱藏力量——在生S關頭,一定會爆發。


但我沒有。


我真的沒有。


我只是一只三千二百年的狐妖。


第二輪攻擊來了。


更猛,更密,更不留餘地。


我的妖力在飛速消耗——避了十三招,擋了五招,被擊中了四次。


胸口、右臂、左腿、后腰。


全身的衣服都被靈力灼得破爛。


面具——裂了。


白玉面具上出現了一道蛛網狀的裂紋,從左頰蔓延到額角。


我半跪在巖臺上,大口喘著氣。


為首的黑衣人停了一下。


"還不動用嗎?"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疑惑。


他在等。


等我爆發。


但沒有東西可以爆發。


我抬頭看著他們。


面具碎了一半,露出左邊的眼睛——琥珀色的豎瞳,此刻溢滿了血絲。


"我沒有。"我的聲音沙啞,"你們要找的東西,我身上沒有。"


沉默了兩秒。


然后為首之人抬手——


"再來。"


第三輪。


這一輪我知道自己扛不住了。


手指鑽進衣襟——摸到了那枚玉佩。


溫潤的觸感。


上面刻著一朵桃花和一只小狐狸。


我攥緊它。


攥緊——


捏碎。


玉碎的瞬間,一道金色的光柱衝天而起。


三個黑衣人同時后退了一步。


然后——


天地之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

碧落殿方向,一道白光射來。


速度快到連聲音都追不上。


白光炸開的瞬間,金色結界像紙糊的一樣碎裂。


碎片紛飛中,一個人落在了我面前。


白衣。


不——今天是深藍色。


漓淵站在我面前,背對著我。


他的手中握著一柄劍——通體銀白,寒氣四溢。


長發被自己溢出的靈力吹得向后飄揚。


周身的氣勢——


如同山崩。


如同海嘯。


天界第二強者。


此刻傾巢而出。


三個黑衣人瞬間被壓得動彈不得,雙膝發顫。


漓淵沒有看他們。


他轉過身——


看向我。


那雙眼睛。


赤紅。


不是憤怒。


是——恐懼。


是看見我滿身傷痕、半跪在地、渾身是血時——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恐懼。


他蹲下來。


手抖著伸過來。


指尖碰到我臉上——面具碎裂處露出的皮膚上有一道血口。


他的手指觸到血的那一瞬——


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了。


然后他猛地站起來。


轉身。


面向三個黑衣人。


他沒有說話。


劍抬起來。


一劍。


結界的殘骸、巖臺的碎石、方圓百丈的雲霧——全部被那一劍的餘波劈開。


三個黑衣人被劍氣掃飛,撞穿了三層雲海,消失在遠方。


沒S。


漓淵收了劍。


但如果他們敢再出現——一定會S。


四周安靜了。


只有風聲。


還有我急促的喘息。


漓淵轉回來。


收了劍。


蹲在我面前。


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抖了。


雙手伸過來,一只扣住我的后腦,一只託住我的后背。


把我整個人攬進了懷裡。


力度很大。


大到有點疼——壓到了后背的傷。


但我沒有躲。


他的胸膛貼著我的臉。


心跳聲從那裡傳來——砰砰砰砰,快得不像是一個神君該有的頻率。


"漓淵——"


"不說話。"


他的聲音悶在我頭頂,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

"讓我——緩一下。"


我閉上嘴。


把臉埋進他的衣襟裡。


深藍色的布料上有碧落殿的靈花香。


還有他身上獨有的、清冽如雪山融水的氣息。


我聞了三千年的味道。


他的手指插進我散亂的銀白長發裡,微微收緊。


"洛錦。"


"嗯。"


"以后——"


他的聲音在顫。


"哪兒也不許去了。"


我沒說話。


但尾巴自己冒出來了。


銀白色的大尾巴從身后伸出來——沒有炸毛,沒有顫抖——慢慢地、輕輕地,卷上了他的手腕。


毛茸茸的尾巴尖搭在他的掌心。


他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

然后——


手指合攏。


握住了那截尾巴尖。


沒有松開。


風從遠處吹來,穿過碎裂的雲海,穿過漫天飛舞的金色結界碎片。


像是漫天的煙花。


我在他懷裡閉上眼。


三千年一只狐狸。


化形后九十天。


到今天——


才算真正回家了。


-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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