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10
山洞裡的生活，在李婆婆看來是前所未有的安穩，但在陳念眼中，這只是一個漫長計劃的開端。她深知，坐吃山空絕非長久之計，她需要一個能持續創造價值、並且能光明正大拿出來的營生。
她的目光，最終鎖定在了制皂上。
這個時代衛生條件極差，平民百姓洗漱多用皂角或者草木灰，清潔能力有限。富貴人家或許能用上些“澡豆”，但成分也無非是豆粉加上香料，去汙能力並不強。如果能制作出去汙力強、還能護膚潤膚的香皂，絕對是一本萬利的生意。更重要的是，這個技術門檻在現代人看來不高，但在古代，卻堪稱獨門絕技。
說幹就幹。陳念開始為她的制皂大業做準備。
第一步是制碱。這是皂化反應的關鍵原料。陳念沒有直接從空間裡拿出化學純碱，那太容易引人懷疑。她選擇了最古老、也最符合她“人設”的方法——草木灰取碱。她告訴李婆婆，冬天幹燥，想多存些草木灰，開春了可以當肥料，也可以用來洗東西去油汙。李婆婆不疑有他，還誇她能幹，會過日子。
於是，陳念每天外出“覓食”的時候，都會收集大量的幹草、枯枝，甚至特定的植物，比如豆秆。她在山洞遠處一個隱蔽的土坑裡，將這些植物充分燃燒，收集起雪白細膩的草木灰。然后，她用一個陶罐，底部鑽孔，鋪上細沙和布料，做成一個簡易的過濾裝置。將草木灰放進去，用熱水反復衝淋、過濾，最終得到的，就是濃度不低的碱水。這個過程繁瑣而辛苦，但每一步，都為她未來的產品打上了“本土”、“天然”的烙印。
第二步是油脂。最好的油脂是動物脂肪。陳念借口在山上布置的陷阱有了收獲，隔三差五就能“獵”到一些野兔、山雞。實際上，她只是從空間裡拿出一些冷凍的肉食，將上面的肥油仔細地剔下來。她告訴李婆婆，這些肥油熬成油渣可以吃，剩下的葷油存起來炒菜香。於是，在李婆婆欣慰的目光中，陳念積攢了一陶罐金黃色的動物油脂。
萬事俱備，只欠東風。
這天，等李婆婆睡下，陳念在山洞最深處，開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制皂實驗。她將動物油脂和過濾好的碱水按照一定比例混合，架在小火上，用一根木棍不停地朝同一個方向攪拌。這是一項極其考驗耐心的工作，油脂和碱水從一開始的互不相容，到慢慢變得粘稠，顏色從渾濁變得乳白。這個過程，就是皂化。
整個山洞裡彌漫著一股奇怪的油脂味，但陳念毫不在意。她全神貫注地盯著鍋裡的變化。當皂液變得像一鍋濃稠的玉米糊，用木棍挑起時能畫出清晰的“8”字，她知道，皂化完成了。
她沒有立刻將皂液入模。她從空間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、曬幹碾碎的薄荷葉和金銀花粉末，均勻地撒入皂液中，再次攪拌。薄荷清涼止痒，金銀花清熱解毒，這便是她第一款產品——清涼祛痘皂的雛形。
最后，她將皂液倒入幾個用木頭雕刻的、內壁抹了油的簡易模具中，用油布蓋好，放在山洞裡最陰涼通風的角落。接下來，就是長達數周的等待，讓香皂在“皂化”之后，再進行“熟化”，褪去多餘的碱性，變得溫和親膚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陳念一邊繼續“覓食”，一邊悄悄觀察著香皂的變化。而李婆婆，則用陳念“練手”失敗的那些碱水和油渣混合物洗鍋洗碗，發現去油效果比草木灰好上十倍，對陳念的“奇思妙想”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一個月后，第一批香皂終於熟化完成。脫模后的香皂呈現出自然的淡綠色，質地堅硬，散發著薄荷與金銀花的淡淡清香。陳念用水試了試，泡沫豐富細膩，洗完后皮膚清爽而不緊繃。成功了！
Advertisement
但如何將它賣出去，又成了一個新問題。再像上次一樣去集市擺攤，目標太大，也賣不出好價錢。她需要一個更高端的切入點，一個能欣賞並消費得起這種新奇玩意兒的客戶。
機會，總是在不經意間降臨。
這天下午，陳念背著背簍，在靠近清河鎮的一處山坡上採集草藥。這裡視野開闊，既能觀察鎮子方向的動靜，又能採集到一些向陽的藥材。忽然，一陣女子的驚呼和丫鬟的勸慰聲從不遠處的小徑傳來。
“小姐，您別撓了，仔細抓破了臉！”
“可是好痒……春天就是這點不好，一沾花粉就起疹子……”
陳念心中一動，悄悄循聲望去。只見兩個衣著光鮮的年輕女子正站在一叢盛開的野桃花下，其中一位小姐打扮的姑娘，正煩躁地用手帕擦拭著臉頰，她白皙的脖頸和手腕上，已經起了一片片紅色的疹子。
陳念沒有立刻上前。她從自己的藥簍裡，不緊不慢地挑出幾株新鮮的馬齒苋，又找了幾片車前草，放在一塊幹淨的石頭上，用隨身帶著的小石錘搗爛成墨綠色的藥泥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才拿著藥泥，從樹后走了出來。
“這位小姐，可是被花粉迷了眼，起了風疹？”陳念的聲音清脆，不卑不亢。
那主僕二人被突然出現的陳念嚇了一跳。丫鬟立刻護在小姐身前，警惕地問：“你是誰？想幹什麼？”
陳-念沒有理會丫鬟，只是看著那位小姐，將手裡的藥泥遞了過去：“此物性寒，能清熱解毒，止痒消腫。小姐若信得過，可取少許塗抹在耳后，一刻鍾內若無不適，再敷於患處，可解一時之痒。”
那位小姐姓柳，是清河鎮富商柳家的獨女柳如煙。她本就飽受春季花粉過敏之苦，此刻痒得難受，見陳念眼神清澈，不像歹人，便有些意動。
“小姐，不可！誰知這鄉野丫頭的東西幹不幹淨！”丫鬟急忙勸阻。
柳如煙卻擺了擺手，她看著陳念一身幹淨的粗布衣，和雖然瘦弱但挺直的脊梁，感覺她和那些難民營裡的流民完全不同。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用指尖蘸了一點藥泥，小心地塗在自己的耳后。
片刻后，一股清涼的感覺從耳后傳來，竟真的舒服了不少。柳如煙心中一喜，對陳念的戒心也放下了大半。
陳念見狀，便不再多言，轉身就欲離開。
“姑娘請留步！”柳如煙叫住了她。
陳念回頭。
“多謝姑娘贈藥。不知姑娘高姓大名？家住何方？改日我好讓家人登門道謝。”柳如煙客氣地問。
“舉手之勞，不必掛齒。我無名無姓，只是個山野村姑罷了。”陳念說著，從隨身的布包裡，拿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東西，遞了過去，“小姐似乎是易敏的膚質，平日洗漱還需多加注意。這塊‘清風皂’，是我用草藥自制的，清潔養膚，或許對小姐的症狀有些好處。今日相逢便是有緣，這個就贈與小姐了。”
她將那塊淡綠色的香皂塞到丫鬟手裡，不待柳如煙再說什麼，便轉身走入山林，很快就消失不見。
柳如煙看著陳念消失的方向，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散發著奇異清香的“清風皂”，眼中充滿了好奇與探究。這個神秘的山野丫頭，成功地在她心裡，留下了一顆等待發芽的種子。
11
與陳念這邊萬象更新、充滿希望的景象截然相反，清河鎮外的難民營中，陳家正滑向無盡的深淵。
自從在集市上被陳念當眾羞辱后，陳安就徹底蔫了。他把自己縮在窩棚的角落裡，不吃不喝，不停地咒罵，咒罵陳念，也咒罵自己的父母無能。
家裡的口糧終於見底了。王秀蓮將最后一把混著沙子的米熬成一鍋清可見底的稀粥，三個人分食，誰也吃不飽。
夜裡，寒風從窩棚的四面八方灌進來，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疼。陳大山睜著眼睛，毫無睡意。他聽著旁邊兒子因為飢餓而發出的呻吟，和妻子壓抑的啜泣，心中的煩躁和絕望如同野草般瘋長。
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再這樣下去，一家三口都得餓S在這裡。
他想起了白天在集市上，那個管家輕蔑的話語。
“這個小子，看起來還有點力氣。賣不賣？五十文錢，我買了。”
五十文。
在往日，他連看都不會看一眼。但現在，這五十文錢，就是能讓他們夫妻倆活下去的救命稻草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，在他的腦海裡生根、發芽、長成參天大樹。
他猛地坐起身。
黑暗中，王秀蓮被他的動作驚醒：“當家的，你……你怎麼了？”
陳大山沒有回答她，而是摸索著點燃了那盞只剩一點點燈油的油燈。昏黃的燈光下，他的臉一半在光明中，一半在黑暗裡，神情看起來格外猙獰。
他走到陳安身邊，粗暴地將他拽了起來。
陳安迷迷糊糊地醒來，不滿地嚷嚷：“幹什麼啊！還讓不讓人睡覺了！”
“明天，你跟我去鎮上。”陳大山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“去鎮上幹嘛？又去丟人嗎？”陳安沒好氣地說。
陳大山SS地盯著他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我把你賣了。換幾斤米回來。”
窩棚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陳安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驚恐，隨即是不可置信。他以為自己聽錯了。“爹，你……你說什麼？”
王秀蓮更是如遭雷擊，她連滾帶爬地撲過來，抱住陳大山的大腿，嚎啕大哭：“當家的！你瘋了！那可是安子啊！是我們的根！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！”
“根？根？”陳大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他一腳踹開王秀蓮，指著陳安，對著妻子嘶吼，“你看他這個樣子，是根嗎？他就是個討債鬼！從逃荒路上開始，他幹過什麼？除了吃就是睡，要麼就是抱怨！為了他，我們扔了女兒！為了他，我們在集市上被人指著鼻子罵！現在我們都快餓S了，他還像個大爺一樣躺在這裡！這樣的‘根’，留著幹什麼？等著他把我們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嗎？”
陳大山的話，像一把把刀子，戳得王秀蓮血肉模糊。她想反駁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因為，他說的都是事實。
陳安徹底嚇傻了。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父親，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。
“不……爹，我不要被賣掉！我錯了，我以后什麼都聽你的！”他哭著跪了下來，抱著陳大山的腿求饒。
“晚了。”陳大山的眼神沒有溫度，“與其三個人一起餓S，不如犧牲你一個，讓我們倆活下去。你不是總說我們沒用嗎？今天，就讓你這個‘有用’的兒子，為我們這個家，做最后一點貢獻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，陳大山就不顧王秀蓮的哭喊和陳安的哀求，用一根繩子綁住陳安的手，強行將他拖出了窩棚。
王秀蓮追在后面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幾次摔倒在地，又掙扎著爬起來。周圍的難民們冷漠地看著這一幕，早已見怪不怪。在這人命不如狗的年頭，賣兒賣女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陳大山拖著陳安，徑直走到了難民營裡那個自發形成的“人市”。他找到了昨天那個管家。
管家看到他和他身后被捆著的陳安，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“怎麼，想通了？”
“他，賣給你。”陳大山面無表情地說。
“五十文，可不值了。”管家搖了搖頭，伸出四根手指，“這小子哭哭啼啼，一看就是不聽話的。最多四十文。愛賣不賣。”
陳大山的心髒抽搐了一下。他的兒子，他曾經引以為傲的“根”，在別人眼裡，就只值四十文錢。
他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中已是一片S灰。
“好。”
管家扔給他一串沉甸甸的銅錢，然后揮了揮手，兩個家丁立刻上前，像拖S狗一樣，把還在哭喊掙扎的陳安拖走了。
“爹！娘！救我！我不要走——”
陳安的哭喊聲越來越遠，直到再也聽不見。
陳大山攥著那四十文錢，站在原地，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石像。王秀蓮追上來時，只看到空蕩蕩的街道，她兩眼一黑，徹底暈了過去。
陳大山沒有去扶她。他拖著她，像拖一個麻袋，回到了窩棚。然后，他拿著錢，去糧店買了一小袋米。這一次，他沒有買最便宜的糙米，而是買了一半糙米，一半白米。
他用新買的米，煮了一鍋半幹不稀的飯。
飯熟了，他叫醒了昏迷的王秀蓮。
“吃飯。”
王秀蓮看著那碗散發著米香的飯，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她“哇”的一聲吐了出來，吐出的全是酸水。
“我兒子的賣命錢……我吃不下……我吃不下啊！”她捶打著自己的胸口，哭得肝腸寸斷。
陳大山沒有理她，自顧自地大口吃了起來。他吃得很快，很急，仿佛只有將食物填滿空虛的胃，才能壓下心中那頭噬人的野獸。
飯吃完了。
窩棚裡，S一樣的寂靜。
夫妻倆相對無言，仿佛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。他們用兒子的命，換來了暫時的溫飽。但他們賴以生存的那個“家”，那個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念想，已經徹底S了。
深夜，王秀蓮蜷縮在冰冷的草席上，渾身發抖。她在夢裡，又看到了被他們拋棄在破廟裡的女兒。只是這一次，女兒沒有躺在草堆上，而是站在他們面前，臉上帶著冰冷的、嘲諷的笑容。
“……念兒……”王秀蓮從噩夢中驚醒，無意識地呢喃出這個名字。
“閉嘴！”黑暗中，陳大山暴躁地吼道，“不準提那個喪門星！”
王秀蓮瑟縮了一下，不敢再出聲。但那個被他們親手拋棄的身影，卻像烙印一樣，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。
如果……如果當初他們沒有扔下念兒……那個孩子，雖然是個女孩，雖然腿瘸了，但她從小就比安子懂事，比安子能幹……如果她在，是不是……一切都會不一樣？
這個念頭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，出現在她的腦海中。
后悔，如同毒蛇，開始啃噬她的五髒六腑。
12
柳如煙的動作比陳念想象中還要快。
僅僅過了三天，一個穿著體面的僕婦就找上了山。她沒有直接進村，而是在村口向一個出來挖野菜的婦人打聽，是否認識一個“會識草藥、年紀不大、姓陳的姑娘”。
這婦人正是李婆婆。她一聽這描述，心裡頓時“咯噔”一下，嚇得臉色都白了。她連連擺手說不知道，轉身就往山裡跑，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山洞。
“孩子，不好了！有人……有人找上門來了！”李婆婆驚慌失措地對陳念說。
陳念正在整理新採的草藥，聞言只是抬了抬頭，神色平靜：“婆婆，別慌。長什麼樣的人？說了什麼？”
李婆婆把僕婦的模樣和問話學了一遍。
陳念心中了然，魚兒上鉤了。她安撫道：“婆婆，沒事的，不是壞人，是我的一個‘客人’。你在這裡等我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她換上那身幹淨的青色粗布衣，將幾塊新做好的、用漂亮葉子包裹的香皂放入背簍，便從容地走出了山洞。
在村口，陳念見到了那個僕婦。僕婦看到她，眼前一亮，恭敬地行了一禮：“請問，是陳姑娘嗎？”
“是我。有事嗎？”
“我們家小姐有請。”僕婦說明了來意，“我家小姐姓柳，前幾日用了姑娘贈送的藥皂，臉上的風疹不僅全消了，皮膚還比以前更加光滑細膩。小姐對姑娘的本事十分欽佩，想請姑娘去鎮上的‘清風茶樓’一敘，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帶路吧。”陳念言簡意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