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見陳念進來,她立刻起身相迎,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:“陳姑娘,你可算來了,快請坐。”
丫鬟為陳念奉上香茶,柳如煙屏退了左右,雅間裡只剩下她們二人。
“陳姑娘,恕我冒昧。”柳如煙開門見山,“你送我的那塊藥皂,效果出奇的好。我讓人拿去縣裡最大的藥鋪請老師傅看過,老師傅說,此物制作精巧,所用草藥配比也十分講究,有清熱解毒、活血生肌之效,絕非凡品。”
她頓了頓,一雙美目緊緊盯著陳念:“我今日請姑娘來,不只是為了道謝。我想和姑娘,談一筆生意。”
陳念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不置可否。
柳如煙見她如此沉得住氣,心中更是高看了幾分,繼續說道:
“我想與姑娘合作。由姑娘你,提供這藥皂的配方和制作之法;由我們柳家,出資、出人、出鋪面,負責生產和銷售。
我們兩家聯手,將這藥皂生意,做到整個清河鎮,甚至是整個南陽府!不知姑娘意下如何?”
這正中陳念下懷。
柳家在清河鎮有權有勢,由他們出面,可以省去無數麻煩。
但她沒有立刻答應。
“柳小姐為何覺得,我會同意?”陳念放下茶杯,淡淡地問,“這配方是我的獨門之秘,我若自己開個小作坊,慢慢經營,雖發不了大財,也足以安身立命。”
“姑娘是聰明人,應該明白懷璧其罪的道理。”
柳如煙一針見血,“你的藥皂是好東西,但你無權無勢,守不住這份財富。
與其被惡人巧取豪奪,不如與我們柳家合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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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柳家能護你周全,更能讓你得到遠超你想象的財富。”
“如何分?”陳念直接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。
“利潤,你我二八分成。你二,我八。”柳如煙說出了她最初的設想。
陳念笑了。她站起身,作勢要走:“多謝柳小姐的茶。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”
“姑娘請留步!”柳如煙急了,她沒想到陳念如此果決,“價錢……價錢可以再商量!”
陳念轉過身,伸出四根手指:“四六。我四,你六。我只出配方,並負責監督品控,保證每一塊藥皂的品質。
生產、管理、銷售,全由你們柳家負責。
另外,我需要一筆預付的定金,五百兩銀子,用來安家置地。如果同意,我們便籤契約。
如果不同意,那我們后會無期。”
四成利潤,還要五百兩定金!這個條件讓柳如煙倒吸一口涼氣。眼前這個看似山野村姑的女孩,胃口和膽識都大得驚人。
但她轉念一想,陳念的要求其實很合理。
核心技術掌握在她手裡,她拿四成並不過分。
而柳家掌握了生產和銷售,拿六成,已經是佔了大便宜。這門生意一旦做起來,利潤將是不可估量的。
柳如煙的眼中閃過決斷:“好!我答應你!不過此事我需與父親商議,三日后,還是在這裡,我們籤契約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
談妥了生意,陳念心中一塊大石落地。她婉拒了柳如煙派馬車相送的好意,獨自一人離開了茶樓。
為了避人耳目,她沒有走正街,而是選擇了一條僻靜的后巷。
巷子裡堆滿了垃圾,散發著陣陣惡臭。幾個乞丐有氣無力地躺在牆角。
陳念目不斜視,快步走過。
就在她即將走出巷口時,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、渾身髒汙的身影,忽然抬起了頭。
那是一個少年,頭發像一團亂草,臉上滿是汙泥和傷痕,身上的衣服已經爛成了布條。他似乎是餓了很久,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。
陳念的腳步,猛地頓住了。
雖然他已經變得面目全非,但那雙眼睛,那熟悉的輪廓,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是陳安。
她的好哥哥。
陳安顯然也看到了她。他先是愣了一下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看到一個穿著幹淨衣裳,面容清秀,眼神明亮的少女,像天上的仙女一樣,出現在這個骯髒的巷子裡。
他揉了揉眼睛,記憶中那個被拋棄的、面黃肌瘦的瘸腿妹妹的形象,與眼前這個少女重疊在一起。
是他。真的是她。
一股巨大的、絕望的希望,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。
他掙扎著,從地上爬了起來,伸出他那只黑得像雞爪一樣的手,朝著陳念的方向,踉跄地撲了過來。
“姐……是……是你嗎?姐姐!”
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,帶著哭腔,充滿了委屈和乞求。
“姐!救我!爹娘把我賣了!我好餓啊!姐!”
他撲到陳念的腳下,SS地抱住她的腿,嚎啕大哭起來,將臉上的鼻涕眼淚,全都蹭在了她幹淨的裙擺上。
陳念低著頭,面無表情地看著腳下這個痛哭流涕的少年。
曾經那個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“陳家之根”,那個為了他,自己被砸斷雙腿、被無情拋棄的“寶貝弟弟”,如今,像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,跪在她的面前,搖尾乞憐。
巷口的風吹過,揚起她烏黑的發絲。
她的眼神,比這深秋的風,還要冷。
13
巷子裡的惡臭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哭喊聲衝淡了。
陳念垂著眼,看著SS抱住自己小腿的少年。
他的手像枯瘦的鷹爪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,正將她嶄新的青色裙擺弄得一片狼藉。
他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,糊滿了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姐姐?
多麼諷刺的稱呼。
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,在他心安理得地跟著爹娘,拿著家裡所有的口糧和溫暖,將她這個親妹妹扔在破廟裡等S的時候,他可曾想過,他還有一個姐姐?
在為了護著他,她的腿被滾石砸斷,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時候,他可曾記得,他這個姐姐是為了誰才變成了一個廢人?
陳念的眼神裡沒有波瀾,冷得像山巔上萬年不化的玄冰。
她抬起腳,動作不大,卻帶著力道,將陳安從自己的腿上,一寸一寸地,踹了開去。
陳安猝不及防,向后跌坐在滿是汙水的地上,他抬起頭,滿臉淚痕,不敢置信地看著陳念。他沒想到,自己如此卑微的乞求,換來的卻是如此冷酷的一腳。
“姐……你……”
“別叫我姐。”陳念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進陳安的心裡,
“我沒有弟弟。我的弟弟,連同我的爹娘,早就S在了北上逃荒的那場大雪裡了。”
她的話,不僅是說給陳安聽的,也是說給巷子裡其他豎著耳朵看熱鬧的乞丐聽的。
她在用最決絕的方式,向所有人宣告,她和眼前這個骯髒的乞丐,沒有任何關系。
陳安徹底愣住了,他張著嘴,忘了哭泣,也忘了乞求。
他看著陳念那雙冰冷陌生的眼睛,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他終於明白,眼前的這個人,已經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懦弱、聽話的妹妹了。
陳念緩緩蹲下身,與跌坐在地上的陳安平視。
她的目光,像是在審視一件毫無價值的垃圾。
“我記得,我的腿斷了之后,你在床邊哭著說,以后會養我一輩子。”
“我還記得,爹娘商量著要扔下我的時候,你在屋外,連一個屁都不敢放。”
每一句話,都像一記重錘,砸在陳安的胸口,讓他喘不過氣來。
“現在,你來求我救你?”陳念輕笑一聲,那笑聲裡充滿了鄙夷,“你憑什麼覺得,我會救你?憑你是我‘親愛的弟弟’,還是憑你當初,眼睜睜地看著我去S?”
陳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羞恥、悔恨、恐懼,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他渾身發抖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陳念站起身,從懷裡摸了摸,掏出了一枚銅錢。
不是碎銀,不是銀角,只是一枚最卑微、最普通的銅錢。
她伸出手,將那枚銅錢,輕輕地、仿佛施舍一般,扔在了陳安面前的汙水裡。
銅錢濺起一小圈漣漪,然后沉了下去。
“這一文錢,”陳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聲音裡不帶情感,
“就當是你當初照顧我這個‘瘸子’的賞錢。從今往后,你我之間,兩清了。”
說完,她不再看陳安一眼,甚至沒有理會自己被弄髒的裙擺,轉身,邁開腳步,從容地走出了這條巷子。
陽光從巷口照進來,落在她的身上,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。而陳安,則被永遠地留在了那片陰暗、惡臭的角落裡。
他呆呆地看著陳念遠去的背影,又低頭看著汙水裡那枚若隱若現的銅錢。
一股比飢餓和寒冷更加刺骨的絕望,瞬間將他吞沒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那個曾經是他妹妹的人,已經徹底不要他了。她不僅不要他,還要用最殘忍的方式,將他最后的尊嚴,踩在腳下,碾得粉碎。
“啊——”
一聲不似人聲的、充滿了痛苦和絕望的嘶吼,從陳安的喉嚨裡爆發出來。
他趴在地上,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,用頭瘋狂地撞擊著地面,直到鮮血淋漓。
巷子裡的其他乞丐,冷漠地看著這一幕,眼中非但沒有同情,反而多了敬畏。
他們看向那個已經消失的少女的背影,默默記住了,那是一個絕對不能招惹的狠角色。
陳念回到山洞時,李婆婆正在洞口焦急地張望。看到她回來,才松了口氣。
“孩子,你可算回來了!”李婆婆迎上來,卻一眼就看到了她裙擺上的汙漬,不由得驚呼,
“哎呀,這是怎麼了?遇到麻煩了?”
“沒事,婆婆。”陳念搖了搖頭,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,
“路上不小心蹭到的。我們回去吧。”
她的神情太過平靜,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李婆婆雖然心中疑惑,但也沒有再追問,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,心裡卻隱隱覺得,這個孩子的心裡,似乎藏著比這深山更沉重的東西。
當晚,陳念沒有像往常一樣看書或整理草藥。
她只是坐在火堆旁,靜靜地看著跳動的火焰,一看就是大半夜。
她在想,那個曾經的“陳念”,那個為了保護弟弟而斷了腿,最終被家人拋棄的可憐女孩,如果看到今天這一幕,是會覺得快意,還是會覺得悲哀?
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