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以為坐六個小時高鐵趕來,是見證好友出嫁。


直到袁曼把我們安排進城郊小旅館,讓我們吃清湯米粉,又當著服務員的面退掉我們點的熱菜。


她穿著定制晨袍,端著燕窩粥說:「你們別挑了,普通人能站在我婚禮上,已經夠給你們長臉。」


那一晚,我們四個伴娘沒吵沒哭,只收拾行李,退回禮金,關掉手機,坐上凌晨三點的車離開。


天亮后,她的婚禮徹底亂了。


【第一章】


晚上九點半,城郊旅館的燈管閃了三下,白光砸在塑料餐盒上,清湯米粉泡得發脹,蔥花蔫在湯面,筷子一夾就斷。


我坐了六個小時高鐵,又轉兩趟公交,鞋底沾著雨水和泥,胃裡空得發酸。


田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盯著那碗米粉,咬著后槽牙說:「許栀,這就是袁曼說的接風宴?」


章可沒說話,她把一次性筷子掰開,木刺扎進指腹,她吸了一口氣,把手藏到桌下。


鄒梨翻著手機,屏幕上的聊天記錄停在袁曼下午發來的那句。


「你們到了先去酒店休息,我晚上讓人安排吃的,別客氣。」


別客氣。


我看著面前浮著油星的湯,喉嚨裡梗了一下。


旅館房間在四樓,沒有電梯,樓道牆皮翹起來,窗戶縫裡灌著風,吹得門牌輕輕響。


我們四個人擠在一間標間,兩張床,被子潮得能摸出水汽,床頭插座松動,手機充電線插進去又滑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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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曼是我大學室友,也是我畢業后還一直聯系的朋友。


她說她要結婚,語音裡哭得鼻音很重,說:「栀栀,我人生最重要的一天,你一定要來。」


我請了兩天假,墊了車票,帶了紅包,還特意把年假往后挪。


我以為她真的需要我們。


門口響起高跟鞋踩地的聲音,袁曼推門進來,身后跟著一個戴工牌的婚禮助理。


她穿一件緞面睡袍,頭發卷得蓬松,手腕上搭著一串亮晶晶的手鏈,眼睛掃過桌上的餐盒,眉心皺了一下。


「怎麼還沒吃完?」


田恬抬頭,壓著火問:「你讓我們從車站自己過來,到了九點才送四碗米粉,袁曼,我們連口熱菜都沒有。」


袁曼把手機往掌心一扣,笑了一下。


「這邊晚上不好訂餐,婚禮明天就開始了,我忙S了,你們體諒一下。」


鄒梨舉起手機,把外賣頁面給她看。


「附近有店,炒菜、湯、燒烤都有,我們剛點了,配送費貴點而已。」


袁曼臉上的笑停住。


下一秒,她從鄒梨手裡抽走手機,點進訂單頁面,手指連戳兩下,直接退單。


鄒梨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刮過地磚,刺得人耳朵疼。


「你幹什麼?」


袁曼把手機丟回床上,語氣淡下來。


「一頓夜宵三百多,你們吃得完嗎?明天還要穿伴娘服,別吃撐了肚子鼓起來,上鏡不好看。」


章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寬松衛衣,手指攥緊衣擺。


田恬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

「三百塊我們自己出。」


袁曼瞥她一眼。


「你們自己出也沒必要,婚禮現場明天有餐,忍一晚能怎麼了?你們別一來就搞得我很虧待你們。」


空氣一下子繃住。


窗外一輛貨車開過,車輪碾過積水,哗啦一聲。


我抬頭看她。


「袁曼,我們不是來旅遊的,我們是來給你當伴娘的。」


她扯了扯睡袍袖口,嘴角往上提。


「我知道啊,所以才讓你們住一起,明天方便化妝。」


田恬冷笑。


「方便?這兒離婚禮酒店開車四十分鍾,你跟我們說方便?」


袁曼的臉沉了點。


「婚禮酒店房間緊張,都是給男方親戚和重要賓客的。你們幾個年輕人,湊合一晚怎麼了?」


重要賓客。


這四個字落下來,湯裡的熱氣都涼了。


我想說話,手機卻震了一下。


大學宿舍群裡,袁曼剛發了一張照片。


照片裡,她坐在套房的落地窗前,桌上擺著精致餐盤,蝦肉剝好,甜點切成小塊,旁邊還有兩杯冒著熱氣的湯。


配文是。


「婚禮前夜,終於吃上一口安心飯。」


田恬也看見了。


她把手機轉向袁曼,手指點著那張照片,聲音硬得發緊。


「這叫不好訂餐?」


袁曼臉上的血色退了一點,很快又抬起下巴。


「那是酒店給新娘準備的,我明天五點就要起,你們跟我比什麼?」


鄒梨盯著她,眼眶發紅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
「我們從下午一點到現在,只吃了高鐵上的面包。」


袁曼的耐心被磨光,嗓音拔高。


「那你們想怎麼樣?我結婚已經夠累了,還得照顧你們每個人的胃口?許栀,你們以前不是這樣的,怎麼我嫁得好一點,你們就開始挑刺了?」


我手指一頓,塑料筷子被我捏得彎下去。


袁曼看著我們,眼裡終於露出一點藏不住的輕慢。


「我請你們來,是因為我們有舊情,不是讓你們來擺譜。說實話,我婆家那邊見過的伴娘都是什麼條件,你們心裡沒數嗎?你們站我旁邊,已經很給你們面子了。」


房間裡安靜得只剩燈管嗡嗡響。


章可慢慢抬起頭,問她:「你叫我們來,是給你當伴娘,還是給你當背景板?」


袁曼沒立刻說話。


婚禮助理站在門口,視線在我們身上掃來掃去,嘴角壓著一點笑。


袁曼被那眼神捧著,腰背更直。


「話別說得那麼難聽。婚禮要有層次,主角和陪襯本來就不一樣。」


我把筷子放下,碗邊被碰出一聲輕響。


「袁曼,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」


她看向我,皺眉。


「許栀,你別帶頭鬧。我最信任你,你要是懂事,就幫我勸勸她們。明天流程很緊,誰都別給我掉鏈子。」


我看著她精致的卷發,看著她手腕上那串手鏈,又看了看章可被木刺扎紅的手指。


腦子裡那點舊情,被一碗泡脹的米粉泡得發爛。


【我不是來討飯的。】


【也不是來給誰墊腳的。】


我站起來,拿起外套。


袁曼警覺地看我。


「你去哪?」


我說:「下樓買吃的。」


她眉頭一擰。


「明天五點化妝,你別亂跑。」


我拉開門,風從樓道裡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外賣小票翻起。


我回頭看她。


「放心,掉不了你的鏈子。」


袁曼沒聽出這句話裡的冷,她只當我又忍了。


她轉身走時,還丟下一句。


「伴娘服在袋子裡,你們試一下,別弄壞,租的押金很貴。」


門關上后,田恬一腳踹在床腳上,木板發出悶響。


「我忍不了。」


鄒梨把手機拿起來,點開錄音界面,手抖了兩下。


「剛才我錄了一半。」


章可把桌上的伴娘服袋子扯開。


一股廉價布料的味道撲出來,刺得我鼻腔發痒。


粉色紗裙皺成一團,拉鏈卡住,胸口縫著歪掉的亮片,腰側還有一截沒剪幹淨的線頭。


田恬抓起一件抖開,布料薄得透光。


她盯著那裙子,忽然笑了,笑著笑著眼淚砸下來。


「許栀,大學四年,她發燒我背她去醫院,她沒錢吃飯我分她一半飯卡,她現在讓我穿這個,站在她旁邊證明她高級。」


我沒說話,拿出手機,點開高鐵軟件。


最早一班車沒有票。


我又點開打車軟件,地圖上跳出夜間加價。


三百八十公裡,凌晨三點有一輛順風車,司機願意接單。


我抬頭,看向她們。


「走嗎?」


章可先把那件裙子丟回袋子裡。


「走。」


鄒梨抹了把臉。


「我錄音、截圖都留著,她敢倒打一耙,我就發。」


田恬彎腰拉開行李箱,拉鏈聲在屋裡撕開一條口子。


「走,誰回頭誰是狗。」


我點下約車。


屏幕顯示,司機預計兩小時二十分鍾后到達。


婚禮倒計時,還剩七個小時。


【第二章】


凌晨一點,雨停了,旅館外的招牌還在滴水,紅色燈管缺了一半,照得門口一塊亮一塊暗。


我們把伴娘服裝回袋子,連同胸花、手腕花、流程卡,全放在床上。


田恬把禮金紅包拆開,數出錢,又重新塞進信封。


「退她嗎?」


我說:「轉賬,備注寫清楚。」


章可坐在床邊,手機屏幕照著她的臉,她打開袁曼發來的伴娘群,裡面消息還停在下午。


袁曼:「明早五點半準時到化妝間,別遲到。」


袁曼:「伴娘不能披頭發,不能戴太亮的首飾。」


袁曼:「大家都是朋友,我就不發伴手禮了,省得拿著麻煩。」


田恬氣得手指都在抖。


「伴手禮都省,她怎麼不把婚禮也省了?」


鄒梨忽然開口。


「你們看她新建的那個群。」


她把手機遞過來。


屏幕是她從共同認識的學妹那裡要來的截圖,群名叫「高端婚禮姐妹局」。


袁曼在裡面發了幾張婚禮酒店照片,話一條一條扎眼。


「我大學同學非要來給我當伴娘,攔都攔不住。」


「她們條件一般,不過勝在人老實,能幹活。」


「我婆婆說別找太扎眼的伴娘,免得搶鏡,我覺得她說得對。」


「我給她們訂了個普通酒店,反正她們也住不出區別。」


我盯著最后那句話,胸口像被人塞進一把碎冰。


章可輕聲說:「我以為她只是忙。」


田恬搶過手機,眼睛紅得厲害。


「忙著踩我們。」

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

我們同時停住。


有人在門口敲了兩下。


「許小姐,你們睡了嗎?」


是婚禮助理的聲音。


我把行李箱往床底推了半截,走到門口,隔著門問:「有事?」


助理說:「袁曼姐讓我來拿伴娘身份證,明天酒店登記用。」


我和田恬對視一眼。


身份證?


章可把手機錄音打開,放進口袋。


我開門,只開一條縫。


助理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,臉上掛著職業笑。


「明天流程多,怕你們丟三落四,證件統一放我這兒。」


我盯著她的手。


「不用,我們自己帶。」


她笑容變淺。


「許小姐,大家配合一下,新娘那邊已經交代了。」


田恬從我身后擠過來。


「交代什麼?怕我們跑了?」


助理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

「你們想多了,婚禮當天人多,統一管理方便。」


鄒梨走過來,把手機舉起。


「身份證不能扣押,這是常識。你要拿,我們現在報警問問。」


助理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。


她壓低聲音。


「你們別讓我難做,袁曼姐說了,你們幾個情緒不太穩定,明天要是影響婚禮,押金和損失得你們承擔。」


我打開門,站到走廊裡。


腳下的地毯潮湿,踩上去發黏。


我說:「她讓你來嚇我們?」


助理把文件袋往胸前抱緊。


「不是嚇,是提醒。伴娘臨時退出,妝造、攝像、接親遊戲都要重排,費用誰付?」


田恬笑出聲。


「我們吃碗米粉都嫌貴,她現在舍得讓我們賠錢了?」


助理臉色難看。


「你們這樣很沒素質。」


章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按下播放。


袁曼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。


「主角和陪襯本來就不一樣。」


「你們站我旁邊,已經很給你們面子了。」


「普通人能站在我婚禮上,已經夠給你們長臉。」


走廊盡頭有個穿拖鞋的住客探出頭,聽了兩句,又把門拉開一點。


助理伸手想搶手機。


章可往后一退,田恬直接擋上去。


「碰她一下試試。」


助理的手僵在半空,指甲掐著文件袋邊緣。


我看著她,一字一句說:「回去告訴袁曼,我們會準時給她答復。」


助理咬牙。


「你們現在鬧,明天后悔都來不及。」


我關門前,看見她拿起手機打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。


「曼姐,她們好像真的不對勁。」


門合上,屋裡靜了兩秒。


下一秒,袁曼的電話打來。


手機在桌上震動,屏幕亮起,暗下,又亮起。


我沒接。


她改發語音。


「許栀,你什麼意思?助理說你們不給身份證,你們是不是想找事?」


第二條緊接著來。


「我告訴你,明天我婆家的人都在,你們別逼我難看。」


第三條。


「你們要是敢臨時走,我不會放過你們。」


我把語音一條條保存,又截圖。


田恬拉上箱子,輪子在地上滾出低低的聲。


「車還有多久?」


鄒梨看了眼軟件。


「四十分鍾。」


章可把房間掃了一圈,確認沒有東西落下。


她走到桌前,把那四碗沒吃完的米粉拍了照,又拍伴娘服,拍牆皮,拍潮被子,拍退單記錄。


她拍得很慢,鏡頭穩得讓人心裡發緊。


我問她:「夠嗎?」


章可說:「夠她婚禮當天解釋半小時。」


田恬把禮金轉賬過去。


備注寫著,禮金退回,祝福撤回,伴娘身份撤回。


我也轉了。


鄒梨和章可跟著轉。


四筆轉賬發出去,像四把刀,割斷一根被舊情泡爛的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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