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邵予白沒有回頭。
田恬被這聲吵醒,揉著眼看視頻,愣了兩秒。
「她裙子破了?」
鄒梨把視頻暫停,放大。
婚紗后擺確實裂開一塊,露出裡面的硬紗骨架,邊緣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
章可輕聲說:「她最在意的東西,開始壞了。」
我看著屏幕,心裡並沒有想象中那種大笑的衝動。
只是覺得荒唐。
她為了不被人看低,先把我們踩低。
她為了站得高一點,把多年舊情墊在腳下。
現在墊腳的東西被抽走,她終於摔了。
高鐵穿過隧道,車廂暗下來,玻璃映出我們四個人的臉。
田恬的眼睛還腫著,鄒梨嘴唇幹裂,章可指腹貼著創可貼,我的眼下壓著一圈青。
我們看起來都狼狽。
可沒人低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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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機又響。
這次是袁曼發來的語音。
她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許栀,我錯了,我給你們道歉,我在群裡道歉,我給你們錢,你們回來好不好?只要你們回來站一下,我以后再也不說那種話。」
我沒回。
她又發。
「你們不回來,予白會不要我的,他媽會看不起我,我完了。」
田恬盯著那條語音,眼睛一點點冷下去。
「她到現在求的也不是我們原諒,是讓我們回去給她補洞。」
章可點頭。
「她怕的是婚禮壞,不是朋友散。」
我把袁曼的語音轉成文字,看了很久,最終只回了一句。
「我們不會回去。」
發完,我拉黑了她。
田恬、鄒梨、章可也一個接一個拉黑。
這一次,連震動聲都停了。
窗外陽光落到小桌板上,紙杯裡的豆漿還剩一點,晃出淺淺的波紋。
我們終於離那場婚禮越來越遠。
可那場婚禮,才剛開始塌。
【第七章】
中午十一點,婚禮儀式原定開始。
高鐵到站前二十分鍾,大學群裡彈出一條視頻鏈接。
標題是袁曼婚禮直播。
原本這是她昨晚發給所有人的炫耀,說要讓不能到場的同學也見證她嫁得多好。
現在,直播間人數翻了幾倍。
鏡頭正對宴會廳。
水晶燈亮得刺眼,花牆鋪滿舞臺,電子屏上滾動著袁曼和邵予白的婚紗照。
司儀站在臺側,握著話筒,笑容僵硬。
臺下賓客坐了大半,主桌空著兩個位置。
伴娘位空了四把椅子,椅背上還綁著粉色絲帶,胸花擺在託盤裡,沒人拿。
田恬把手機架在小桌板上。
「看,空著,空得真舒服。」
章可看了她一眼。
田恬抿抿嘴。
「我不是幸災樂禍,我就是覺得這四把椅子比我們坐上去體面。」
司儀開始救場。
「各位來賓,儀式稍作調整,請大家先欣賞一段新人短片。」
燈暗下來,屏幕播放婚紗照混剪。
可現場並沒人認真看。
彈幕和評論刷得飛快。
「伴娘呢?」
「聽說新娘把伴娘安排進小旅館。」
「低價瑕疵伴娘服真的假的?」
「直播居然還開著,勇。」
屏幕上的袁曼笑得甜,現實裡的她卻遲遲沒出現。
十二分鍾后,邵予白從側門進來,身邊沒有新娘。
他換好了西裝,領帶系得整齊,臉色卻很冷。
邵母跟在他身后,坐到主桌。
袁曼父母坐在另一邊,袁母眼睛紅著,不停擦汗。
司儀得到提示,硬著頭皮上臺。
「各位來賓,今天的儀式形式稍有變化,我們先邀請新郎上臺。」
掌聲稀稀拉拉。
邵予白走上臺,拿過話筒。
臺下立刻安靜。
他說:「各位親友,很抱歉,今天讓大家久等。婚禮開始前,發生了一些事,我和袁曼需要處理。儀式暫緩,宴席照常,給大家添麻煩了。」
臺下哗然。
袁母一下站起來。
「予白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袁父拉她沒拉住。
邵母起身,把她按回去,臉色難看。
鏡頭外忽然傳來一陣尖叫。
「我不同意!」
所有鏡頭轉向宴會廳側門。
袁曼衝進來。
她的婚紗后擺破了一塊,被臨時用別針別住,走動時一晃一晃。頭紗歪著,眼妝補過,卻遮不住淚痕,鼻尖泛紅,唇角的口紅擦出邊。
她提著裙擺,一路跑到舞臺前,差點被臺階絆倒。
賓客發出一陣低呼。
攝影師愣在原地,鏡頭不知道該拍還是該躲。
袁曼抓住邵予白的胳膊。
「你不能暫停!請柬發了,賓客來了,酒店錢也花了,你現在說暫停,我怎麼辦?」
邵予白壓低聲音。
「下去說。」
她SS抓著他。
「我不下去。你今天不娶我,我就成笑話了。」
直播間評論猛漲。
「已經是了。」
「她還在想笑話,不想想自己做了什麼。」
「這場面司儀得扣錢。」
司儀站在旁邊,話筒拿起又放下,額頭冒汗。
袁曼忽然轉向臺下。
「大家不要信網上那些東西!許栀她們就是嫉妒我,她們嫌我給的錢少,故意在婚禮當天鬧!」
我的手指一緊。
田恬直接罵出聲。
「她還敢!」
鄒梨立刻把完整證據包鏈接發進直播評論區。
章可也發。
我打開大學群,把鏈接再次置頂。
直播裡,已經有人點開證據。
臺下議論聲越來越大。
「錄音有她原話。」
「視頻也有,助理攔人。」
「她還說伴娘一輩子沒參加過這種婚禮。」
袁曼聽見后,聲音更尖。
「那是她們剪的!她們四個人合起伙欺負我!」
邵予白看著她,眼裡最后一點耐心被磨沒。
「袁曼,別說了。」
她哭著搖頭。
「我不!你是不是也信她們?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你們家從一開始就看不起我!」
邵母站起來。
「我們看不起的不是你的出身,是你把別人當墊腳石。」
袁曼被這句話刺中,整個人晃了一下。
她母親衝上臺,扶住她。
「親家母,今天這麼多人,給孩子留點臉吧。」
邵母看著臺上的亂象,聲音冷硬。
「臉是自己留的,不是別人給的。」
袁曼忽然推開母親,指著直播鏡頭喊。
「關掉!誰讓你們直播的?關掉!」
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去關設備。
畫面最后一秒,袁曼提著破裙擺衝向鏡頭,手上的鑽戒在燈下一閃,臉上的妝被淚水衝出斑駁痕跡。
啪。
直播黑屏。
車廂裡,田恬盯著黑掉的屏幕,半天沒說話。
章可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「她的婚禮,真的停了。」
鄒梨看向我。
「許栀,你還好嗎?」
我看著黑屏裡自己的倒影。
我想起大學畢業那天,袁曼抱著我說,以后我們都要過得好。
那時候她眼睛亮,手心出汗,抱得很用力。
我也真心希望她過得好。
可過得好,不該是把朋友踩進泥裡。
我點了點頭。
「我很好。」
高鐵進站,廣播響起。
我們拉起行李,跟著人流往外走。
站臺上風很大,吹得外套鼓起來。
田恬忽然伸手,挽住我的胳膊。
鄒梨挽住章可,章可又拉住我。
四個箱子的輪子同時滾過地面,聲音整齊得讓人心口發酸。
我們沒有伴娘花,沒有統一裙子,沒有站在她的舞臺上。
可那一刻,我覺得我們終於站回了自己身邊。
【第八章】
回到本市已經下午一點。
我們沒各回各家,田恬把我們拽進火鍋店。
「誰也不許走,先吃肉。」
店裡熱氣翻滾,鍋底咕嘟咕嘟冒泡,辣椒和花椒的味道衝進鼻子,燙得人眼眶發熱。
服務員端來一盤盤肉,田恬把菜單拍得響。
「毛肚、肥牛、蝦滑、鴨血,全上。昨晚沒吃的,今天補回來。」
章可笑了一下,把創可貼撕掉,指腹那點紅痕已經淡了。
鄒梨給每個人倒酸梅湯。
杯子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一聲。
我喝了一口,冰涼的酸甜壓下喉嚨裡的澀。
手機安靜了半小時,又開始震。
不是袁曼,她已經被拉黑。
是共同好友發來的。
有人替她求情。
「栀栀,曼曼這次是做錯了,但婚禮被暫停,她也夠慘了,你們別再發了吧。」
有人陰陽怪氣。
「你們這招也太狠了,女人何苦為難女人。」
田恬看完,筷子一停。
「女人何苦為難女人,這話應該刻袁曼腦門上。」
章可夾起一片毛肚,七上八下涮好,放進田恬碗裡。
「別看了,吃。」
我回復那個求情的朋友。
「我們沒有繼續發,證據一直是原證據。她慘,是因為她當眾撒謊后被拆穿。」
對方又發。
「可婚禮是人生大事。」
我打字。
「尊嚴也是。」
發完,我把手機扣下。
鍋裡的湯翻滾,紅油裹著辣椒打轉。
田恬吃了兩口,忽然說:「許栀,我昨晚在車上其實怕了。」
我抬頭。
她低著頭,用筷子戳碗裡的蝦滑。
「我怕她真的讓我們賠錢,怕她爸媽罵到我家,怕別人說我小題大做。我還怕以后同學聚會,大家都覺得我刻薄。」
鄒梨說:「我也怕。助理攔路的時候,我腿都軟了。」
章可舉起手。
「我錄音時手心全是汗,差點按錯。」
她們說完,都看向我。
我夾了一片肥牛,放進鍋裡,看著它從紅色湯底裡卷起來。
「我也怕。」
田恬愣住。
我說:「我怕舊情是真的,怕自己太狠,怕她哭兩句我就心軟,怕我們走了以后,她真的出事。」
鄒梨問:「那你怎麼還那麼穩?」
我把肥牛撈起來,蘸了醬,放進嘴裡,辣得舌尖發麻。
「因為更怕我們留下。」
留下去穿那幾件裙子,留下去站在她旁邊,聽她對別人說這是我大學同學,條件一般但人老實。
留下去幫她接親、擋酒、遞戒指、笑著合影。
留下去把昨晚所有委屈吞下,等婚禮結束,再換她一句輕飄飄的我太忙了。
我說:「我怕自己以后想起那天,會瞧不起自己。」
桌上安靜下來。
田恬端起杯子。
「敬我們沒留下。」
杯子碰在一起。
鄒梨眼裡有水,笑著說:「敬身份證還在自己手裡。」
章可接:「敬瑕疵款滾回她倉庫。」
我說:「敬以后誰再拿舊情踩我們,我們就把腳挪開。」
四個人一起喝下去。
酸梅湯冰得牙發酸,我們卻都笑了。
火鍋吃到一半,邵予白給我發來好友申請。
備注只有一句。
「我是邵予白,想為今天的事向你們道歉。」
我把手機給她們看。
田恬皺眉。
「他來幹什麼?替袁曼擦屁股?」
鄒梨說:「先看看。」
我通過。
邵予白很快發來消息。
「許小姐,很抱歉。袁曼對你們的安排,我事前並不知情,但這不是推卸。婚禮是我們兩家的事,你們作為遠道而來的朋友,在我的婚禮上被這樣對待,我向你們道歉。」
緊接著,他發來四筆轉賬截圖。
每人五千。
備注,路費、住宿、誤工和精神補償。
田恬看得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