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罰跪罰抄是家常便飯,身邊伺候的宮人都知道貴妃娘娘不得聖心。
我以為是自己不夠好,日日如履薄冰。
直到有年冬日,我染了風寒高燒不退,皇上來瞧了一眼,轉身就走。
我撐著身子送他出殿,卻見他在廊下停住了腳步。
跟了我十年的貼身侍女雲珠低頭候在那裡。
他替她攏了攏披風,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輕柔:
「大冷天的,怎麼還穿這麼少。」
原來他知道怎麼疼人。
那個人從來都不是我。
這一世,宮人念完選秀名冊,我已經俯身叩首:
「民女叩謝皇恩,然民女月前已與人定親,實難入宮,望皇上恩準除名。」
01
「大膽!」
主持選秀的禮部方侍郎手中名冊差點脫手,幾步衝到我跟前,壓低了聲。
「裴二小姐,你瘋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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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額頭貼著承明殿的金磚。
冰涼的觸感。
上一世我在椒房殿跪了整整十年,對這種涼意太熟悉了。
三十六名秀女跪成三列。
前排有人回頭看我,驚恐的、幸災樂禍的、茫然的。
我一個都不想理。
珠簾后面傳來手指磕在扶手上的聲音。
不重,滿殿的人卻齊齊屏住了呼吸。
「哪個裴家的?」
我整個脊背僵住了。
這個聲音,隔了一輩子再聽見,胃裡翻湧出一股尖銳的惡心。
方侍郎撲通跪下去。
「回皇上,吏部裴大人的二女兒,裴若晚。」
安靜。
長久的安靜。
我手心全是汗,SS攥著袖口。
上一世這個時候,我正滿心歡喜地等著被點名,覺得自己何其榮幸,能入天家的門。
「定親?跟誰?」
我不敢猶豫。
猶豫就是破綻。
「回皇上,民女與城南顧家公子定親,婚書已備。」
這句話是假的。
城南確實有戶姓顧的人家,是我母親舊交,兒子比我大兩歲,在太學讀書。但定親的事,是我編的。
我賭他不會當場去查。
簾后又響了一聲輕磕。
「裴家的門第,嫁一個城南顧家?」
話裡帶著幾分嘲弄。
方侍郎替我捏了把汗,頻頻回頭看我,意思是你還有機會改口。
我把額頭往金磚上壓了壓。
「民女父母之命,不敢違逆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
那聲音忽然變得很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「回去等旨。」
方侍郎親自來扶我。
手都在抖。
我起身的時候,餘光掃到簾后模糊的輪影。
颀長,端正,坐姿筆直。
和上輩子一樣。
上輩子他坐在那裡聽完我的名字,隨口問了一句相貌如何。
簾子撩開來,他看了我一息。
「倒也周正。留下。」
就這四個字,定了我十年的苦。
我低下頭,跟著引路太監往外走。
身后有秀女竊竊私語。
「哪來的膽子,當眾拂聖意。」
「她父親是吏部的裴大人,家裡橫慣了。」
「再橫有什麼用?得罪了宮裡,一家子都得吃掛落。」
我走出承明殿,日光當頭澆下來。
晃得我眼眶一熱。
上輩子從這道門進去,十年沒有再出來。
我S在裡頭。
S的那天下著雨,太醫在殿外跪了一排,沒一個敢進來收殓。
因為皇上說了一句&再等等&。
等什麼呢。
等我咽了那口氣,他好去雲珠那裡過夜。
德安公公追上來,笑容恭敬。
「裴二小姐,皇上讓奴才提一句——婚書之事,三日內他會讓人去裴府核實。」
我攥緊袖中的手帕。
三天。
我只有三天。
02
馬車到家門口時,父親已經站在中堂了。
官袍都沒來得及換,滿臉鐵青。
母親坐在他身后,帕子揪成了一團。
我還沒邁進門檻,父親的茶盞已經砸在我腳邊。
碎瓷濺上裙角。
「好啊,裴若晚。」
「你長了幾顆腦袋,敢在選秀上說那種話?」
我站住,沒有躲。
上輩子父親也摔過茶盞,是在我封妃當日,高興得手抖,失了手。
他那時說,若晚啊,咱們裴家光宗耀祖了。
光宗耀祖。
后來我S的消息傳出宮,他在官署裡直接暈了過去,一夜白了半頭發。
「父親。」
我跪下來。
「女兒說了假話,我並未定親。」
母親&啊&了一聲,手帕掉在地上。
父親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「你——」
他指著我的手指哆嗦了半晌,重重吐出一口氣。
「你是存心要我裴家滅門。」
我沒有辯解。
他說得對。
欺君之罪,是要株連的。
「三天之內,皇上會派人來核實婚書。」
父親瞪著我。
「你自己惹出來的禍事,你打算怎麼辦?」
我說:「城南顧家的顧臨安,父親應當知道。」
父親愣了一下。
「顧家?太學裡那個窮書生?」
「他不算窮,只是清貧。」
「他算個什麼東西!」
父親猛拍桌案。
「你放著天家的恩典不要,去嫁一個窮酸太學生?裴家三代簪纓,臉面往哪擱?」
我跪得筆直。
「女兒只求一個能好好過日子的人。」
父親盯著我看了許久。
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,一甩袖子上了書房。
母親走過來,蹲下身抱住我。
「若晚,你是不是知道什麼?」
我靠在她肩膀上,眼淚忍不住的。
上輩子她到宮門口來看過我三回。
每一回都被攔在外面。
貴妃受罰期間,不得見外臣。
她跪在宮牆外頭哭,被太監趕走。
我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她摩挲我的背,輕聲嘆氣。
「好,你不想進宮,母親幫你。」
「但你要想清楚,顧家那孩子,你確定他肯?」
裴家二小姐要嫁他,聽起來是天上掉餡餅。
可陪著一起扛欺君之罪,餡餅就成了要命的燙鐵。
我擦幹眼淚。
「明日我親自去找他。」
回房的路上,雲珠端了熱水等在門口。
「小姐,水溫剛好。」
她聲音軟糯,低眉順目,跟在我身后十三年了,從來恭恭敬敬。
我看著她端盆的手,白淨纖細。
上輩子她就是用這雙手替皇上研墨,替他理袖口,替他做了我做不到的所有事。
「雲珠。」
「在。」
「以后水放在外面就好,不用端進來了。」
她愣了一瞬,很快笑著點頭。
「是,小姐。」
我關上門,把臉埋進掌心。
十年,我連枕邊人的心思都沒看出來。
他為我尋的那些錯處——儀態不端,言行失禮。
無論我怎樣改,他都不滿意。
因為他要的根本就是另一個人。
03
顧家在城南鹿鳴巷,三進的老宅院,門口的漆都掉了幾片。
我換了身素衣,帶著岫雲出門。
岫雲是我到了這一世新添的侍女,性子爽利,手腳幹淨。
我刻意沒帶雲珠。
顧臨安正坐在院中廊下讀書。
說是讀書,其實他右手翻著書頁,左手擱在膝頭把脈。
把的是他自己的脈。
他是太學生,但師從過杏林名家,學過醫術。
上輩子我生病的時候,太醫院沒一個人能治好我的寒症。
后來我偶然聽說城南有位顧大夫,擅治久病不愈的症候,想宣他進宮。
折子遞上去,被蕭衍打了回來。
他說:一個民間大夫,不配給朕的妃嫔看病。
再后來就沒有然后了。
我S了,也不知道那位民間大夫到底醫術如何。
顧臨安聽見門響,抬起頭來。
二十歲上下,容貌清峻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。
他看看我,又看看門外停著的裴府馬車。
放下書,起身拱手。
「裴二小姐?」
他認得裴家的車轍標記。
「顧公子。」
我沒有寒暄的時間,開門見山。
「我有件事想求你幫忙,你可以拒絕,但我希望你聽完。」
他讓開半步,請我到廳中坐下。
岫雲給我倒了杯茶。
顧家窮,茶是普通的粗葉,杯沿還有道細裂紋。
我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「我在選秀上拒了入宮,告訴皇上我已和你定親。」
顧臨安放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「……裴二小姐再說一遍?」
「三日內,宮裡會派人來核實婚書。我需要你配合,把這件事做實。」
他緩慢地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。
「裴小姐——」
「我知道這是欺君之罪。」
我放下茶杯,正色看著他。
「如果事發,我一人承擔,絕不牽連你。我可以立字據。」
顧臨安沒說話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我。
院子裡種了棵老槐樹,日光從葉隙間落下來,碎了一地。
「裴小姐與我素無往來,為何選中了我?」
「因為我打聽過你這個人。」
他轉回身。
「你不貪財,不攀附,在太學三年沒參加過任何權貴的宴席。你替窮人看病,從不收錢。」
「這樣的人,不會拿此事去邀功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就這麼不想進宮?」
我抿了抿唇。
「S都不想。」
他看我的神色變了一變。
「我答應。」
他走回來,從櫃中翻出紙筆。
「不用立字據,但婚書我手寫。要做就做真的,查起來才沒有破綻。」
04
婚書寫好的那天晚上,我拿著它回了家。
父親看了半晌,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,最后長嘆一口氣。
「罷了。」
他把婚書鎖進書房的匣子裡。
「你母親去顧家走了一趟,顧家老太太倒是個通情達理的,說一切隨孩子們的意思。」
我心頭松了松。
「只是——」
父親看著我。
「三天一過,宮裡的人若真來查,婚書只是頭一關。還要查兩家近日的走動、聘禮、媒人、庚帖。你確定做得天衣無縫?」
我確定不了。
但我沒有退路。
第二天,宮裡沒來人。
第三天,還是沒來。
我懸著心等到了第四天的傍晚。
來了。
來的是德安公公。
還帶了二十個內侍,四箱綢緞。
父親在前廳迎接。
德安公公笑吟吟地說:「裴大人,皇上口諭——裴家二女兒既已定親,賜綢緞四箱,聊表心意。」
父親驚了一下,趕緊跪下謝恩。
「不過——」
德安公公拖長了尾音。
「皇上說了,裴二小姐定親之事頗為倉促,怕是聘禮不全、禮數不周。特命奴才帶話——三月初八宮中賞花宴,請裴二小姐攜未婚夫同往,讓陛下見一見這位裴家佳婿。」
我在屏風后面聽著,渾身的血往下墜。
他沒有來查婚書。
他讓我把人帶到他面前去。
德安公公走之前,又笑了一聲。
「皇上還說了一句——若那日未婚夫不到場,便當定親之事不存在,裴二小姐仍在待選之列。」
父親送走了人,回來時臉色很難看。
「他這是故意的。」
我當然知道他是故意的。
蕭衍這個人,脾氣極差,心眼極小。
上輩子我湯藥多擱了一顆棗子,他都要罰我跪兩個時辰,說我不守藥典。
被人當眾拒絕,他怎麼可能善罷甘休。
他不查婚書,是給裴家留了面子。
讓我帶人赴宴,是要當面拆穿我。
一個太學窮書生,到了滿朝權貴的酒席上,蕭衍隨便幾句話就能問出馬腳。
我攥緊手心。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顧家。
顧臨安正在給鄰居家的老太太扎針。
我在旁邊坐著等。
他收針的手很穩,一根一根拔出來,動作不緊不慢。
老太太走后,他洗了手,轉過來。
「我猜到了。」
「賞花宴的事,坊間已經傳開了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傳得這麼快?
他倒了杯水遞給我。
「你不必太慌,我雖不通官場禮儀,但三月初八之前還有半個月。」
「你教我便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