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他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,讓我突然有點愧疚。
我把一個無辜的人拖進了這趟渾水。
「顧公子,若到時候實在撐不住——」
「已經答應的事,不會反悔。」
他拿起桌上的醫書,翻了一頁。
「你與其擔心我,不如先想想自己。我方才搭你的脈,心跳太快了。」
什麼時候搭的脈?
我這才想起來——剛才遞水杯時,他的指尖輕輕碰過我的手腕。
05
接下來半個月,我隔兩天去一趟顧家。
教他行禮、寒暄、敬酒、應對上位者的盤問。
他學得很快。
唯獨一件事教不會——他在人前總是一副淡然得近乎無禮的神色,見誰都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。
我說你好歹見了權貴要笑一笑。
他說:「我笑起來更不好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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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來不及糾正,賞花宴的日子就到了。
三月初八,天朗氣清。
皇家的御花園,百花爭放,絲竹盈耳。
文武百官攜家眷入席,觥籌交錯。
我穿了件極素淨的衣裳,沒有戴多餘的首飾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
顧臨安走在我旁邊。
他今日換了一身新衣,深青色的長衫,料子是我母親命人送去的。
衣裳很合身。
他穿起來腰背挺直,多了幾分矜貴。
方侍郎遠遠看見我們,嘴角抽了一下。
父親的幾個同僚交頭接耳,衝我指指點點。
裴二小姐選秀拒嫁、自擇夫婿的事早就傳遍了京城。
有人說我膽大妄為,有人說我吃了熊心豹子膽,更多的人在等著看今天的熱鬧。
蕭衍的位置設在高臺之上。
我沒有抬頭。
但我感覺到了那道視線。
席間有人來敬酒,顧臨安應對得體。
他話不多,但每句話都幹淨利落,挑不出錯。
「顧公子在太學修的是哪一科?」
「博習經史,兼通岐黃。」
「哦?讀書人還會看病?」
「治學與治病,道理相通。」
那人訕訕笑了笑,走了。
我松了口氣。
第一關總算過去了。
酒過三巡,高臺上忽然傳來聲音。
「把裴家二小姐的未婚夫叫來,朕瞧瞧。」
滿場安靜了一息。
顧臨安放下筷子,起身整了整衣領。
我握住他的袖角,又松開了。
上輩子蕭衍問話的時候,臉上掛著笑,語氣很隨和。
越隨和越危險。
顧臨安走上前,行了大禮。
「草民顧臨安,叩見陛下。」
蕭衍低頭看著他。
許久沒有出聲。
席間的空氣開始凝滯。
我端著酒杯的手僵住了。
「抬起頭來。」
顧臨安依言抬頭。
「顧家是做什麼營生的?」
「家父經營藥鋪,家母操持家務。」
「哦,藥鋪。」
蕭衍的聲調拐了個彎。
「裴大人門庭何等顯赫,他的女兒嫁藥鋪掌櫃的兒子,這門親事誰保的媒?」
這話擺明了在羞辱。
我攥緊了杯子。
顧臨安沒變臉色。
「草民才疏學淺,配不上裴家門楣,但裴小姐不棄,草民願傾此生相待。」
「好大的口氣。」
蕭衍端起酒杯,輕輕轉了一下。
「傾此生相待,你拿什麼待?太學的俸祿?藥鋪的進項?」
底下有人笑出了聲。
很輕的笑,但在寂靜的筵席上夠響了。
顧臨安背脊繃緊了一瞬,依然沒有彎。
「陛下說得是。草民家貧,給不了裴小姐錦衣玉食。」
蕭衍點了點頭,似乎等著他服軟。
「但草民能給她的,是旁人未必舍得給的。」
蕭衍頓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「一心一意。」
席間的笑聲斷了。
06
蕭衍沒有當場發作。
他甚至笑了,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,讓顧臨安退下。
可我看見他身邊的德安公公臉色變了。
德安公公伺候蕭衍多年,最懂他的脾性。
皇上笑著的時候,才是最危險的時候。
宴散時,德安公公追過來傳話。
「皇上說了,裴二小姐既然不願入宮,便不勉強。不過——」
他壓低了聲。
「陛下讓裴二小姐把身邊伺候的人送幾個進宮當差。裴家的丫鬟規矩好,宮中正缺人手。」
我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他要的是雲珠。
這句話沒點名,但我一聽就懂。
上輩子雲珠是跟著我入宮的。
如今我不去了,他換了個法子而已。
他可能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。
也許他還沒見過雲珠,只是潛意識裡覺得裴家身邊的人好用。
也許他已經見過了——今日賞花宴,我特意沒有帶雲珠。
但蕭衍若留了心,派人打聽一圈就能知道我身邊有誰。
「德安公公,家中侍女各有差事,要調進宮裡,得容我和母親商量。」
「自然自然。」
德安公公笑得懇切。
「不急,月底之前給個回話便是。」
回去的路上,顧臨安坐在馬車外面,替車夫分了一半路。
岫雲掀開簾子往外瞅了一眼,小聲說:「小姐,顧公子今日那句話,可真夠橫的。」
一心一意。
我靠著車壁閉上了眼。
上輩子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。
蕭衍大婚之夜,隔著蓋頭沉聲念了一句:&朕會善待你。&
善待。
跪了十年的金磚是善待。
挨了十年的冷眼是善待。
燒到神志不清只換來他一聲&知道了&是善待。
馬車到裴府門口,顧臨安翻身下來替我掀簾。
他的手伸過來。
掌心幹燥溫熱,骨節分明。
我遲疑了一息,搭上去。
「今日——辛苦你了。」
他扶我下車,松了手。
「裴小姐客氣了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放低。
「散席前,陛下多看了你兩回。不要掉以輕心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他回身要走,岫雲忽然追上去塞了個紙包給他。
「顧公子,這是我們小姐讓我備的糕點,路上墊墊肚子。」
顧臨安看了我一眼。
沒說什麼,收了紙包,走進暮色裡。
我站在門口目送他走遠,轉身進府。
雲珠在院子裡候著。
手裡捧著一盞剛沏的熱茶,笑容溫順。
「小姐回來了,喝口熱的吧。」
我接過茶碗,沒有喝。
上輩子端了多少回茶遞了多少回帕子。
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妥帖。
妥帖到蕭衍覺得整座后宮,只有她一個人是真心實意在伺候。
「雲珠。」
「在呢。」
「宮裡要從裴府調人進去當差。如果名單上有你——你想去嗎?」
她怔住了。
茶盤差點沒端穩。
「小姐——奴婢不想離開您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垂著頭,聲音委委屈屈的,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。
我沒有再問了。
她想不想去並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他想不想讓她來。
07
月中,父親在朝上挨了一刀。
戶部的審計臨時追查吏部的舊賬,恰好翻出父親三年前經手的一筆撥款有出入。
數額不大,往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如今被人擺到了御案上。
父親被罰了半年俸祿,降了一級。
朝堂上的事瞞不住,滿京城都在議論。
「裴大人得罪了陛下,不就是因為他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。」
「聽說了嗎?選秀的時候當眾拒了聖上。聖上當時沒說什麼,現在秋后算賬呢。」
「嘖,裴家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。」
父親晚間回來,在書房把門關了。
母親端了飯進去,被擱在門外。
我在門口站了很久。
他開口了,隔著門板。
「若晚,過來。」
我推門進去,他坐在案后,面前擺著那份罰俸的文書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我拿起來。
上面蓋著蕭衍的朱筆批注。
字跡工整,最后一行寫著——&裴卿辦事不力,理應嚴懲。念其舊功,從輕處置。&
從輕。
輕輕一巴掌,不痛不痒。
但打的是臉。
「你還覺得你做得對嗎?」
父親的聲音很疲憊。
「你拒了入宮,我沒攔你。你要嫁顧家,我也認了。可如今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聖上動了裴家,若晚,你要我怎麼辦?」
我蹲下身,在他膝旁。
「父親,您覺得我若入了宮,裴家就能平安嗎?」
他一怔。
我沒有說下去。
上輩子裴家的下場,比降一級嚴重得多。
我做了十年貴妃,不得帝寵,父親在朝中處處被人拿捏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貴妃不受待見,裴家的靠山隨時會倒。
到我病S那年,父親已經被排擠到了有名無權的闲職上。
喪女之后半年,他遞了辭官的折子。
蕭衍批了。
連個挽留的場面話都沒有。
「女兒嫁進宮裡,裴家並不會更好。但女兒嫁給一個好人,至少——我能活著。」
父親盯著我。
好半天,他移開了視線,聲音忽然啞了。
「你到底在那宮裡看到了什麼?」
我沒有回答他。
起身,替他把涼了的飯端走了。
那晚我回到房裡,坐在燈下。
雲珠進來收拾床鋪,手腳麻利。
她走的時候,我叫住了她。
「宮裡調人的事定了。名單裡有你。」
她倏地轉過身來。
「小姐,奴婢真的不想——」
「不是問你想不想,是聖上點了名。」
「奴婢只想留在小姐身邊伺候。」
她跪下來,眼圈紅了。
我看著她。
她跪得標準極了。
膝蓋並攏,后背微彎,額頭將觸未觸地面,姿態柔弱又恭順。
上輩子她就是這麼跪在蕭衍面前的。
他路過的時候一把扶起她,說了句&地上涼,起來&。
轉頭訓斥我身邊的管事太監——怎麼讓人跪這麼久。
而我為他跪了多少回,沒有人數過。
「雲珠,你去吧。」
「在宮裡好好當差,別惹事。」
她抬起頭來看我,淚珠掛在臉上,嘴唇微微發顫。
我走到門口替她把門打開了。
08
雲珠進宮那日,我沒送。
母親替她收拾了一箱子衣物,另塞了些碎銀子。
雲珠哭了一場,說裴家待她恩重如山。
岫雲后來告訴我,雲珠上了進宮的轎子之后哭了大半條街。
到了宮門口,被內侍接引進去,回頭張望了三次。
「小姐,雲珠那丫頭是真舍不得您。」
我端著茶沒說話。
一個月后,宮裡傳出消息。
雲珠被調到了御前當差。
德安公公親自挑的人,說她性情溫順、做事妥帖,最適合在御前伺候。
什麼叫宿命。
這就是。
上輩子她跟著我進宮,分到我殿裡伺候。
蕭衍來看我,看見她端茶的模樣,多瞧了一眼。
那一眼,就是十年糾纏的起頭。
這輩子我沒進宮。
她照樣到了他面前。
我扔了手裡的茶杯。
茶水潑在桌面上,洇湿了一封信。
信是顧臨安寄來的。
他說他要出城半月,去西山的村子裡給人看診,託我幫他照看藥鋪。
我把信上的水漬擦淨,疊好收起來。
隔日去了藥鋪。
鋪子不大,藥櫃上貼著顧臨安的手寫標籤,每一味藥材的名稱、產地、功效,標得清清楚楚。
我坐在櫃臺后面幫他看鋪子,有人來抓藥就按方子稱。
到第三天,來了一個不抓藥的。
德安公公。
他笑眯眯地邁進門檻,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。
「裴二小姐,好雅興呀。」
我站起來。
「德安公公怎麼來了?」
「路過,路過。」
他四處看了看,用手指抹了一下櫃臺上的灰。
「喲,原來顧公子的家業就在這兒。皇上讓奴才來看看裴小姐的未婚夫是個什麼樣的人才。」
他說話的語氣很輕巧。
輕巧到帶著刺。
「裴小姐,奴婢說句不該說的——皇上到現在還念叨著您選秀那日的事呢。」
「滿京城的閨秀擠破頭想進宮,就您——」
他搖了搖頭,嘖了兩聲。
「奴婢伺候皇上這麼多年,頭一回見他被人駁了面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