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我沒接話。


「皇上讓奴婢問您一句——后不后悔?」


我整理著櫃臺上的藥包。


「民女何事可悔?」


德安公公笑容斂了一些。


「裴二小姐,奴婢是給您遞話來的。皇上的意思,給您最后一次機會。端午宮宴,各家閨秀都會入宮。您若到時候改了主意——」


「不會改。」


他嘆了口氣。


「您真是——」


他走到門口,忽然回了下頭。


「對了,您那個丫鬟雲珠,倒是出息了。皇上誇她伶俐,昨日賞了一支累絲金簪子。宮裡頭多少人當了十年的差都沒得過這種賞。」


他的語氣像是闲聊。


我抓藥包的手停住了。


累絲金簪。


上輩子,那支簪子是蕭衍賞給我的。


我封妃之日,他親手插在我發髻上,說了一句——&朕賞你的,你要好好戴著。&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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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戴了三年。


每天對著銅鏡簪好,一絲不苟。


后來有一次他來我殿中,看見那支簪子,皺了皺眉。


「不襯你。」


三個字,讓我再也沒敢戴過。


如今那支簪子到了雲珠頭上。


德安公公帶著人走了。


我坐在櫃臺后面,握著秤杆,指節發白。


岫雲蹲下來扒拉著藥櫃最底下一格,含含糊糊地說了句。


「小姐,我總覺得那個雲珠——不簡單。」


我閉了閉眼。


「她很簡單。」


是蕭衍不簡單。


09


端午前三日,顧臨安回來了。


他瘦了。


臉上有曬過的痕跡,青衫的袖口磨毛了一角,背著藥箱站在鋪子門口。


我正給一位老大爺稱藥。


他進來,看了一眼櫃臺,看了一眼藥秤,又看了我一眼。


「稱多了半錢。」


我低頭看了一下——確實多了。


他擱下藥箱,站到我旁邊,撥了撥秤砣。


「黃芪多了傷氣。」


老大爺拿了藥走了。


鋪子裡只剩我們兩個人。


他翻了翻賬本。


我記的,字跡工工整整。


「裴小姐的字比我好看。」


「顧公子客氣了。」


他收起賬本,倒了杯水。


喝了半杯,又給我倒了一杯。


「德安公公來過了?」


我沒有意外他知道。


鹿鳴巷的鄰居嘴碎,宮裡來了人,隔壁大嬸能傳遍半條街。


「他讓我端午去宮宴。」


顧臨安放下水杯。


「你不想去。」


「不想。」


「那就別去。」


他聲音很平。


我看著他。


「蕭衍不會善罷甘休的。他已經動了我父親,下一個說不定就是你。太學的學籍,藥鋪的牌照——他想整你有一百種辦法。」


顧臨安安靜了一息。


「裴小姐,我在西山看診的那個村子,去年冬天S了三十七個人。凍S的、病S的、餓S的。」


他說話的語氣很淡,和講醫理時一個樣。


「整個村子的人湊出來的銀兩,不夠京城權貴一頓酒錢。」


「你問我怕不怕蕭衍。」


他看著我。


「我在那種地方待了半個月,我還剩什麼好怕的?」


鋪子裡的日光從窗棂縫隙裡漏進來。


藥材的味道混在一起,苦中帶甘。


我忽然想起上輩子在宮裡的日子。


香料是宮中特制的,濃到嗆鼻。


衣裳是內造司趕制的,華貴到穿著不敢坐。


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,可我每一天都過得小心翼翼,像走在刀刃上。


我在這間破舊的藥鋪裡坐了半個月,穿著素衣,稱著藥材,竟然是這兩輩子過得最安穩的日子。


「顧公子——」


「叫我名字就行。」


他整理藥箱,頭也沒抬。


「都要成親了,還公子公子的。」


我愣了一下。


他好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動作僵住了,耳根子紅了一片。


「我是說——演戲也得演全套。」


我沒戳穿他。


「臨安。」


他的手在藥箱裡停了兩息。


「嗯。」


10


端午那天,我沒進宮。


顧臨安在藥鋪門口掛了艾草。


我母親讓人送來了粽子和雄黃酒,還附了封信。


信上說——宮裡傳出消息,皇上端午宴上發了一通脾氣,摔了酒杯,罵了好幾個不相幹的人。


德安公公在旁邊勸了半天。


雲珠給蕭衍遞了帕子。


他接了,攥在手裡,沒有擦。


母親在信末寫了一句話——若晚,皇上這個人,你越拒他就越不甘心,這件事怕是沒完。


我把信燒了。


沒完就沒完。


上輩子他折騰了我十年,我還能再怕他?


六月的時候,事情果然來了。


太學的考核,顧臨安被評了個下等。


他三年都是上等的成績,考卷寫得無可挑剔,偏偏今年出了岔子。


評審的教諭支支吾吾,說他文章&立意偏頗,不合時宜&。


下等意味著他可能被太學除名。


顧臨安拿到成績那天,沉默了很久。


然后把考卷鋪在桌上,逐字逐句地重新批注了一遍。


他拿著批注去找教諭。


教諭關著門不見。


他在門外站了兩個時辰。


日頭毒得很,他回來的時候后背全湿了,臉色白了一層。


「教諭說了一句話。」


「什麼話?」


他坐下來,喝了口水。


「他說——顧臨安,你得罪的人太大了。」


我的手緊緊攥成了拳。


蕭衍。


他連一個太學生都不肯放過。


「臨安,對不起。」


他搖了搖頭。


「跟你無關。」


「怎麼會無關?要是——」


「裴若晚。」


他叫了我的全名。


「你不欠我的。是我自己願意的。」

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我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。


他從小寒窗苦讀,所有的指望都在太學這條路上。


這條路要是斷了,他可能這輩子都做不了他想做的事。


我站起來。


「我去找我父親。」


「沒有用。你父親自己都自身難保。」


他拉住我的袖子,力道很輕。


「若晚,坐下。」


他從櫃子裡翻出一本舊冊子。


「太學不要我,我還有別的路。明年的春闱,我自己考。不走太學的名額,以白身應試。」


「你——」


「我學過的東西不會因為一個下等就消失。」


他翻開冊子,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,是他這幾年積攢下來的。


我看著那一頁頁發黃的紙。


有些字跡潦草,是深夜趕寫的。


有些地方畫了圈,批注了心得。


紙角卷起來,翻得太多次了。


他把這本冊子推到我面前。


「你幫我看看,哪幾篇寫得最差。」


我接過來。


翻了兩頁,字跡模糊了。


我用袖子擦了一下臉。


「你寫得都很好。」


他頓了一下,沒有看我,伸手把冊子又拿回去。


「那我再改改。」


11


入秋以后,蕭衍忽然安靜了。


沒有再為難裴家,沒有再找顧臨安的麻煩。


父親的官職沒有動,藥鋪也正常開著。


我起初以為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

提心吊膽了半個月,什麼都沒發生。


直到岫雲從宮裡打聽回來一個消息。


「小姐,皇上最近日日往承明殿后面的小佛堂去。」


「他去拜佛?」


「不是拜佛。是雲珠在那兒當值。」


我放下手裡的繡繃。


「皇上去佛堂的時辰很準,每日申時。去了就待一個多時辰。德安公公讓旁人都退出去,只留雲珠在裡面添香。」


岫雲壓低了聲。


「聽說皇上和雲珠說了很多話。說什麼——不清楚。但出來的時候臉色都很好。」


臉色很好。


上輩子蕭衍來我殿中的時候,從來不曾&臉色好&過。


每一次都是寡淡的、不耐煩的、應付差事的。


只有從雲珠那裡回來,他的眉頭才會舒展一些。


我垂著頭,攥了一會兒袖口,松開了。


「岫雲,你還打聽到什麼?」


「雲珠現在在宮裡很得風光。德安公公對她客客氣氣的,旁的宮女太監都讓著她三分。」


「有人說——皇上想給她抬身份。」


抬身份。


從宮女變成嫔妃。


上輩子也是這條路。


只是上輩子她是借著我的牌面,以貴妃貼身侍女的名頭一步步往上走的。


這輩子沒了我,她靠自己也走到了同一個終點。


或者說,她走得更快了。


因為沒有人擋在中間了。

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

岫雲吞吞吐吐。


「說吧。」


「皇上——好像問過雲珠關於您的事。」


「問什麼?」


「問您在裴府過得好不好,和顧公子相處得怎麼樣。」


「雲珠怎麼說的?」


岫雲搖了搖頭。


「這個打聽不出來。雲珠嘴很緊。」


我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新種的那棵桂花樹。


葉子還小,要好幾年才能開出花來。


上輩子宮裡的桂花開得極盛,每到秋天滿殿飄香。


我喜歡那個味道,特意讓人在寢殿周圍多種了幾棵。


蕭衍有一次路過,聞到了,皺了下眉。


「太甜了,換掉。」


我當天就讓人把桂花樹全砍了。


后來我才知道——他是嫌味道太濃,會嗆到雲珠。


雲珠有輕微的咳症。


「岫雲。」


「在。」


「去幫我打聽一件事——蕭衍到底有沒有給雲珠封號的旨意。」


「小姐打聽這個做什麼?」


我低頭理了理衣擺上的褶皺。


「他想要的人已經在手邊了。一個不肯入宮的裴二小姐,還有什麼好惦記的?」


三日后,岫雲帶回了確切的消息。


蕭衍下了口諭,封雲珠為才人。


品級不高,但從宮女一步躍入嫔位,已是殊榮。


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
原來如此。


他安靜下來,不是因為放過了我。


是因為有了更在意的人。


和上輩子一模一樣。


12


我把這件事告訴了顧臨安。


不是全部——我沒法跟他解釋我是重生的。


我只說,皇上有了新的寵人,應該不會再糾纏了。


顧臨安正在配藥,聽完停了手。


「若晚。」


「嗯?」


「你說這件事的時候,臉色很難看。」


我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
「有嗎?」


「有。」


他把藥碾放下來。


「你在意的不是他,是雲珠。」


我的手頓了一下。


「你從不讓她靠近你,送她進宮的時候也沒去送。今天聽說她得了封號,你松了一口氣之前,先難受了一陣。」


他是學醫的人,觀察病症的本事用到察言觀色上,精準得要命。


我絞著手指。


半晌,我開口了。


「我跟你說一件事,你可能不信。」


「你說。」


「上輩子——我是說,若我入了宮,雲珠也會跟著進去。到最后,皇上真正中意的人會是她。我在宮裡過了十年,日日被罰、被冷待、被雞蛋裡挑骨頭,我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。直到有一天——」


我停了一下。


嗓子很緊。


「我發燒到快S了,他來看我,扭頭就走。我追到殿門口,看見他在外面替雲珠攏披風。」


「他說——大冷天的,怎麼還穿這麼少。」


「那是我聽過他說的最溫柔的話。」


藥鋪裡很安靜。


日光從窗口照進來,照在一排排藥櫃子上,塵粒在光柱裡慢慢浮動。


顧臨安沒有說話。


過了很久,他走到我面前。


他蹲下來,跟我平視。


「若晚。」


「嗯。」


「冷不冷?」


我愣住了。


「我問你——現在冷不冷。」


外面是秋天的太陽。


藥鋪裡溫溫暖暖的,空氣中有甘草和陳皮的氣味。


不冷。


可我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

他從櫃臺底下翻出一件披風。


是他自己的,洗得幹淨,料子普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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