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動作不輕不重,仔仔細細地把領口合攏。
「以后穿暖和一點。」
他的手碰到我脖頸的時候,指尖微涼。
做大夫的人手涼,這是常年配藥浸的。
我抓住他的袖口。
「你不覺得我說的話很荒唐嗎?」
「不荒唐。」
他拿起桌上的藥碾,繼續碾藥。
「你要是編故事騙我,不會用那種語氣說話。」
他碾了兩下,又停了。
「再說了——世間奇事多得很,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人站在我面前,這就夠了。」
13
冬天來了。
顧臨安閉門苦讀,備戰來年春闱。
我每隔幾日去藥鋪幫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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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他在后屋溫書,我就在前面替他看診。
他教了我一些簡單的脈理。
哪些是外感風寒,哪些是積食內熱,什麼脈象該開什麼方子。
我學得很認真。
上輩子在宮裡的時候,我也很認真。
認真地練儀態,認真地抄宮規,認真地做每一件該做的事。
可那些認真全都錯付了。
給蕭衍研的墨,他嫌太濃。
給他點的香,他嫌太甜。
給他備的衣裳,他嫌顏色不對。
到最后我才明白。
濃淡不是問題,甜膩不是問題,顏色也不是問題。
問題是我這個人。
我不管做什麼,在他眼裡都是錯的。
因為他心裡放著一個人,眼裡容不下另一個。
冬至那日,下了場大雪。
我在藥鋪收拾完櫃臺,準備回府。
顧臨安從后屋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。
「這個給你。」
「什麼?」
「膏藥。你手上年年長凍瘡。」
我愣了一下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確實,指節上開始發紅了。
上輩子在宮裡跪得多,手撐在冷地磚上,年年都凍傷。
這輩子沒受那些罪,但體質落下了病根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長凍瘡?」
他沉默了一息。
「五月份你來鋪子那天,我給你搭脈,寸關尺三部的脈象偏沉偏澀——常年受寒才會這樣。你才十七歲,不該有這種脈象。」
他打開瓷瓶,挖了一點膏藥,捏住我的手指,一點點塗上去。
他的動作很仔細,每一個指節都沒漏掉。
「所以我后來配了這個藥膏。等了大半年,是因為裡面有一味藥引要到入冬以后才能採到。前幾天剛做好。」
他塗完了,把瓷瓶塞到我手裡。
「每天塗,手會好得快。」
我攥著那個小瓷瓶,半天說不出話。
宮裡的太醫院開的藥方子,一抓就是幾十兩銀子。
我吃了十年的藥,寒症沒見好。
一個窮書生配的膏藥——
塗在手上,微微發熱。
痒痒的。
「顧臨安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個藥膏——成本多少?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三百文。藥引貴一些,但其他都是鋪子裡的存貨。」
三百文。
我在宮裡一個月的份例銀子夠買幾千瓶。
可是十年來,沒有一個人想過替我配一瓶治凍瘡的藥膏。
「夠了。」
我低下頭。
「什麼夠了?」
「這些夠了。不用你傾此生相待,一瓶藥膏就夠了。」
他大約沒太聽懂我在說什麼。
可他也沒追問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他送我到藥鋪門口,替我撐開了傘。
「路滑,慢些走。」
我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站在門口,雪落在他肩膀上,他沒有躲。
上輩子冬天裡蕭衍替雲珠攏披風的畫面突然湧上來。
我渾身一顫,緊緊握了一下腕上的袖口。
那種感覺消散了。
因為眼前站著的人——他不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對別人溫柔。
他的溫柔就在明面上擺著,一瓶膏藥,三百文,實實在在。
14
年關過后,京城出了一件大事。
蕭衍要封雲珠為嫔。
雲珠才入宮不到一年就從宮女變成才人,又從才人晉為嫔。
朝中哗然。
百官上書勸諫,說她出身低微、資歷不足、於禮不合。
折子堆了半桌,蕭衍一封都沒批。
德安公公帶了話出來——
「皇上說了,朕難得遇一個對脾氣的人,諸位愛卿就不必管了。」
對脾氣。
上輩子他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他說:朕難得遇一人,願意託付真情。
翻來覆去都是那套詞。
可那時候這句話是對著我說的——當著所有嫔妃的面,替雲珠正名。
我站在他旁邊,指甲嵌進掌心裡。
如今我不在了,這套話說給文武百官聽,效果也是一樣的。
父親回來談起這件事,搖了搖頭。
「可惜了。裴家和皇上這一筆賬,只怕是算不清了。」
我給他斟了杯酒。
「算不清就不算了。」
「皇上有他中意的人,裴家只要老老實實做好本分,他不會再為難。」
父親喝了酒,嘆了口氣。
「你那個顧臨安,這回春闱——有幾成把握?」
「他準備了大半年了,底子好,應該沒問題。」
「應該。」
父親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「若晚啊,太學給他判了下等,外面的人都知道這是宮裡的意思。考官敢不敢給他高分,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你想過沒有?」
我沉默了。
春闱的考官是皇上親點的。
蕭衍如果存心不讓顧臨安出頭,一句話就能壓S他。
可是——
「父親,您覺得皇上現在還有空管顧臨安嗎?」
父親一怔。
我是賭的。
賭蕭衍如今滿心滿眼都是雲珠,沒有餘力再惦記一個得罪過他的窮書生。
三月。
春闱放榜。
我站在人群外面,遠遠地看著貢院前的告示牆。
顧臨安的名字,在第十一位。
中了。
我攥緊手裡的帕子。
岫雲在旁邊高興得跳起來。
「中了中了!小姐,顧公子中了!」
我被她晃得站不穩,扶著她的胳膊,笑出了聲。
殿試之后,顧臨安被點了二甲第七名。
不是最出挑的名次,但足夠他入朝為官了。
吏部授了他一個從七品的小官,管的是京畿周邊縣鎮的民政。
品級不高,權不大,但——實實在在能替百姓做事。
他拿到官憑那天,我在藥鋪等他。
他推門進來,官憑握在手裡。
半晌,他把官憑放在櫃臺上。
站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說:「若晚,我現在有俸祿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雖然不多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我讓我娘正式上門提親,行不行?」
我把那瓶用了整個冬天的藥膏擺在官憑旁邊。
瓶子已經空了。
「我的凍瘡好了。」
他看了看空瓶子。
「我再配一瓶。」
「明年也要。」
他頓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我第一次看見他笑成那個樣子。
不大,嘴角只彎了一點,但整個人都亮了。
「好。每年都給你配。」
15
婚期定在了五月。
母親張羅嫁妝,父親請了媒人,一切按規矩來。
顧家雖然窮,但老太太把壓箱底的一對玉镯拿了出來,擦得錚亮,說是要給兒媳婦的見面禮。
我試嫁衣的那天,岫雲在旁邊幫我系腰帶。
忽然有人遞了一封信進來。
沒有署名,沒有印鑑。
信封上一個字都沒有。
我拆開來。
裡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&裴二小姐大喜。賜金帛二十匹,玉如意一對。欽此。&
末尾蓋著私印。
蕭衍的私印。
不是聖旨,沒有通過任何正式的渠道。
是他以個人名義送的賀禮。
岫雲伸頭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「小姐,這——」
我把信折起來。
手指有點抖。
他到底想做什麼?
這是他最擅長的手段。
不發脾氣,不施壓,突然給你一點甜頭,讓你慌,讓你疑,讓你猜他是不是心軟了。
上輩子他也對我用過一樣的招數。
有一年中秋,他冷落了我整整三個月。
我以為自己又犯了什麼錯,嚇得日日去他殿前請安。
他一次都沒見我。
然后中秋那天,他突然賞了一桌酒席到我宮裡。
菜色是我愛吃的,連桂花釀都是甜口的——我不喝苦酒。
我受寵若驚,等了他一整晚。
他沒來。
酒席涼透了,我一個人坐到天亮。
后來我聽說,那桌酒席是雲珠替他安排的。
她說——娘娘一個人過節太可憐了,求皇上賞一桌好菜。
蕭衍順水推人情,雲珠落了好名聲,而我在冷殿裡坐了一夜。
我把信扔進了火盆。
賀禮退回。
岫雲戰戰兢兢地問:「小姐,退回去……合適嗎?」
「他送得不合適,我退得就合適。」
婚期沒有因為這件事推遲。
五月十八,黃道吉日。
顧家在鹿鳴巷的院門上貼了紅對聯。
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,拉著我的手說了一車的好話。
沒有高門華轎,沒有十裡紅妝。
迎親的隊伍只有顧臨安和他兩個同窗,抬了一頂小轎子,吹吹打打地繞了半條街。
我坐在轎子裡。
蓋頭是母親親手繡的,石榴花紋,討個多子多福的彩頭。
轎子顛了一下,我掀開蓋頭一角往外看。
街口停著一輛沒有標記的馬車。
車簾掀開了一條縫。
什麼都看不清。
風吹過來,簾子又合上了。
馬車調頭,朝皇城方向駛去。
我放下蓋頭。
蓋頭落回來的一瞬間,我忽然覺得胸口松了。
像是系了十幾年的繩結,終於被人解開了。
轎子在顧家門口落地。
顧臨安掀開轎簾,伸了手過來。
我搭上去。
他的手很穩,溫熱的,帶著藥草的氣味。
上輩子大婚那天,蕭衍也來掀過我的簾子。
他的手很涼,握了一下就松了。
是禮數。
如今顧臨安握住我的手,沒有松。
他扶我下轎的時候,輕聲說了一句。
「若晚,以后不會讓你一個人坐到天亮。」
我沒問他怎麼知道那件事。
可能是我說過的,也可能是他猜到的。
蓋頭底下的眼淚流了一臉。
進門的時候,我踩著紅毯,走過院中的老槐樹。
葉子茂盛得遮住了半個天。
上輩子那棵被砍掉的桂花樹,忽然也不那麼讓人心疼了。
這一世我有顧家的老槐樹。
婚后第三天。
宮裡傳出消息。
雲珠被正式冊封為嫔。
蕭衍在冊封禮上說了一句話。
德安公公傳出來的原話是——
「朕這一生,怕是只有你一個了。」
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,正在院子裡曬藥材。
陽光很好,風也暖。
顧臨安從屋裡出來,搬了張椅子坐在我旁邊,翻開一本舊醫書。
我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臨安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一生,是不是也只有我一個?」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又低回頭去。
耳朵紅到了脖子根。
「……廢話。」
我笑了。
日光落在院子裡,落在老槐樹上,落在攤開的藥材上。
他翻書的聲音很輕。
風吹過來,藥材的味道苦中帶甘。
這輩子不用跪了。
不用挨罰了。
不用在空蕩蕩的宮殿裡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了。
我拈起一片曬好的陳皮,放在鼻尖聞了聞。
夠了。
這就夠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