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他瘋瘋癲癲一腳踢壞我的菜,喃喃著:
「幸虧被關在這裡的不是淺懿。」
淺懿是寄居我家的表妹,如今已是成王妃。
我從不知廢太子竟對表妹有情。
他的瘋話讓我的十年相伴像個笑話。
及至后來,成王登基為新帝,下了兩道旨意。
一道是賜廢太子鸩酒。
另一道是讓我入道觀修行。
我成了紫雲觀的太徽真人。
沒兩年,又成了新帝的玉妃。
眾人嘲諷我手段了得,勾得帝王連發妻都不顧。
表妹怨憎地質問我為何要搶她的夫君,為何不隨廢太子去了。
新帝也恨我。
他恨我那年明明看到他受傷,卻為了選妃棄他於不顧。
他重傷不愈,錯失機遇,籌謀多年才得登帝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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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后來我身中劇毒,纏綿病榻。
他卻廢置六宮,以心血來救我。
我臨終之時,他抱著我哭得悲切:
「只要你活著,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。」
「我封你為后。」
「我讓你爹娘回京。」
「讓你哥哥嫂嫂侄子都回來。」
「只要你活著。」
我淚眼模糊,連哭的力氣都沒了。
太遲了。
為什麼不早些讓我如願呢?
為什麼要讓我這麼難過地過一生呢?
重來一世。
母親歡喜地告訴我,皇后點名讓我參加選妃宴。
我看向躍躍欲試的表妹,垂眸輕聲道:
「我不想去。」
01
母親愣住。
「為何呢?你與太子明明兩情相悅,只差一道賜婚旨意。」
前世,我也以為是這樣的。
故而太子慕崢被廢,我並無怨言。
我娘家被牽連,我傷心難過,卻知他也無能為力,並不曾怨恨到他身上。
后來他瘋瘋癲癲,亦是我貼身照料。
我以為我們是夫妻,不能只共享榮華,不共患難。
直到囚禁廢園的第十年。
外面形勢翻天覆地。
皇帝立了新的儲君。
慕崢的母族被清算。
朝臣們漸漸將他遺忘,連偷偷來傳消息的人都沒了。
他大概意識到,他此生翻身無望了。
他一腳一腳踩壞我的菜畦,將本就長勢不佳的菜踢得亂七八糟。
他癱在褐色的田地裡無望地看著天上,了無生趣地喃喃自語。
「幸虧被關在這裡的不是淺懿。」
我這才知,他心中藏著表妹宋淺懿。
02
姨父姨母亡故,宋淺懿投奔我家。
爹娘心疼她,將她好生養著。
她與太子相識不過短短一載,我不知廢太子對她的情義竟已深厚到這種地步。
及至后來,新帝登基,強行將我搶入宮中成為玉妃。
無人時,宋淺懿怨憎我搶了她的夫君,質問我為何不隨著廢太子去了。
她滿面憤怒,恨我至深。
我看著她的眼眸,也問出了心中疑惑。
「廢太子飲下鸩酒前,說幸好陪在他身邊的不是淺懿。」
「皇后娘娘,先搶對方夫君的人到底是誰?」
宋淺懿變了臉。
她狠狠給了我一巴掌,讓我閉嘴。
「你們這對夫妻,當真無恥。」
「他覬覦我,你覬覦我的夫君。」
「你們一般得下賤。」
她罰我跪地,便匆匆離去。
我卻從她的話裡聽出了急於掩飾的心虛。
我便知道,宋淺懿說謊了。
她和廢太子在我們成婚前就有了情誼,只是廢太子權衡利弊,選了我而沒有選她。
重來一世。
這太子妃之位沒什麼好做的。
我想要的是父母長壽,兄嫂平安,小侄子幸福康健地叫我姑姑。
而不是十數年骨肉分離。
彼此散落各地,彼此苟延殘喘。
被人捏住軟肋,連生S都不能自己決定。
03
我用藥讓自己生了病,不打算去明日的選妃宴。
宋淺懿有些遺憾。
「那麼大的場合不去可惜了。」
「妹妹,你歸家吧。」
我說了一件與選妃宴無關的事。
宋淺懿慌了。
「表姐,可是我做錯了什麼?」
她微微紅了眼圈,眼角泛起淚光。
她如今看著可憐。
可我在廢園十年,沒有收到過她的接濟。
我體諒她是成王妃,與廢太子立場相對,不論是出於自保還是出於對成王的情義,都只能站在成王那邊,她不能看顧我,我能理解。
可后來她做了皇后,廢太子已S,她再無顧慮,卻也未曾想過為我父母平反,拉他們一把。
是我做了新帝慕恆的寵妃,才讓爹娘從流放改為做個九品小官。
即便如此委曲求全。
宋淺懿依舊嘲諷我手段了得。
后來,我曾借著生辰向慕恆要一個心願:想見我家人一面。
我故意說得模糊。
其實心裡很難取舍,爹娘、兄嫂、侄子我都想見,每一個都割舍不下。
選擇了一個就好像拋棄了另一個。
故而我想我說得模糊一些,說不定他會將我的家人都找回來,讓我見一面。
那時,慕恆很寵我。
可我高估了他的寵愛。
他只是定定看我半晌沒有說話。
宋淺懿笑道:
「我和陛下都是姐姐的家人,莫非姐姐還想再要一個家人?」
「陛下,姐姐這是想懷個孩子呢。」
「這是姐姐的心願,您可一定要答應姐姐啊。」
她眼眸中含著嘲諷。
所有人都知道,身為曾經的廢太子妃,慕恆絕不會讓我生下孩子。
我做寵妃,不過是個玩物。
我做皇子公主的母親,那是皇室的笑話。
慕恆一言不發。
一番插科打诨。
我的心願被模糊過去。
鍾鼓齊鳴,歌舞升平。
眼前宴飲笑鬧,我卻心如刀割。
夜裡,我無數次后悔,爹娘、兄嫂、侄子,隨便說哪一個都可以,為什麼那麼貪心,為什麼就不說清楚呢?
自那以后再沒有這樣的機會。
我與慕恆的關系時好時壞。
宋淺懿盯我盯得極嚴。
生辰、節日、大赦,她都有辦法將事情攪黃。
我意識到,她不想讓我父母兄嫂回來。
她怕他們。
她一定做了對不起他們的錯事。
我千辛萬苦找出宋淺懿陷害我爹娘的證據,擺在慕恆面前。
慕恆卻眸色復雜地看著我。
「沈君寧,就算是她做的又怎樣?她是朕的妻。」
「你要讓朕為你廢了她?」
「別做夢了,別忘了你的身份。」
我如遭雷擊。
我的身份……
我這一生有過無數個身份,可我喜歡的身份只有一個,那就是沈家女。
我想做的只是爹娘的女兒啊。
我閉目流淚,輕聲道:
「是我不配,可我又做錯了什麼呢?」
「我說過,那日選妃是已故太后之命,我不能違命,對皇家不敬。」
「但我讓表妹去救了你。」
「可你把她當做恩人,把我當做仇人。」
「我到底又做錯了什麼,被你們這樣忌恨,還牽連我的父母?」
04
這話我對慕恆說過,他曾嗤之以鼻,以為是我為了活命花言巧語。
可那一日,或許是宋淺懿陷害我爹娘的證據太過確鑿,他聽進去了。
他匆匆離去。
沒多久,聽聞帝后大吵一架。
第二日,宋淺懿免了六宮晨昏定省。
我想她大概哭得很慘,不想讓人看見。
再后來,慕恆停了我的避子湯,說要給我一個孩子。
他沒有道歉。
但神情舉止處處透著抱歉。
帝王的愧疚都很傲慢。
他以為讓我生孩子,我就會歡喜。
可惜我並不稀罕。
我這一生家破、名毀、身殘,萬人唾罵,早已一無所有。
他不知道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唯一能賭的只有自己的一條爛命。
而這糟心的日子我早就過夠了。
我有了身孕,但很快又小產。
血水從身下流出,浸湿床榻。
我忍著腹痛,聽到我的貼身宮女含淚控訴。
「娘娘在皇后娘娘宮中聞到百合花香,當時便覺得呼吸不暢。」
「卻強忍著不敢說,等回來便小產了。」
「旁人不知娘娘一聞百合便起風疹,皇后娘娘是娘娘親姐妹,也不知嗎?」
慕恆匆匆去查,見到皇后宮中擺滿百合。
那是花房裡培養出來的僅有的十來盆,都搬到了皇后宮中。
等我醒來時,宋淺懿已被打入冷宮。
裴恆握住我的手,眼眸微紅。
「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。」
我忍住抽回手的衝動,任由淚水肆意流淌。
哪有什麼孩子?
假的。
都是假的。
而宋淺懿也並不知我聞不得百合。
我在閨中時,爹娘嬌養,兄嫂疼愛,將我養得極好,我身體康健,沒有任何毛病。
這毛病是陪著廢太子吃了十年苦落下的。
我不僅聞不得百合,還聞不得茉莉、栀子、柳絮、梧桐絮……
廢園十年,毀了我的身體,全靠一絲心力支撐著。
到頭來,廢太子毀了我的心氣,而慕恆奪走了我最后一點活著的力氣。
我恨他們。
卻也不得不依仗他們。
這是我的悲哀。
05
我剛能起身,就去冷宮看望宋淺懿。
她深處髒汙之地,卻依舊端著皇后的架勢,看來並沒有受多少苦。
她眸色憤怒,恨不能生啖我肉。
「賤婢,你陷害我,你根本就沒有懷孕。」
「呵!是啊,我沒懷孕。」我抬頭輕笑,眸光流轉間斜睨著她,「可你怎麼知道的呢?是因為紫雲觀的鮮花餅讓你如此篤定嗎?」
宋淺懿是很精明的人。
早在慕恆下旨讓我在紫雲觀修道時,她就窺見了慕恆的心思,將絕子藥摻在了紫雲觀的名吃鮮花餅中。
我吃了兩年,已無法生育。
她心知肚明。
待我承寵后,被迫喝下一碗碗避子湯。
看我苦不堪言,她內心得意,應該高興壞了吧。
她唇角微勾,嘴上偏漫不經心地否認。
「本宮不知你在說什麼,你也不必套本宮的話,焉知不是你同廢太子胡鬧才弄壞了身子。」
她語氣輕蔑。
我輕笑出聲。
「呵!」
「我生不生的無所謂。」
「但你們怎麼也不生?是不愛生嗎?」
自我入宮后,慕恆的妃嫔竟再無一個生下孩子。
所得子女都是他做成王時生下的,兩子一女,均是嫔妾所生。
身為皇后的宋淺懿小產過兩次,膝下竟無一子半女。
宋淺懿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,旋即變得驚恐。
「賤婢,你竟敢……」
她伸手欲打我。
我捉住她的手腕,惡狠狠道:
「我為何不敢?你特意為我準備的鮮花餅那麼好吃,我自然要留著等陛下一起享用。」
因易患風疹。
我的鼻子靈敏得很,一點微小的氣味不同,我都聞得出來。
那時我便知,我曾經疼愛的表妹,她恨我。
而我的妹夫,他覬覦我。
世間之大,容不下小小的沈君寧。
給慕恆吃鮮花餅時,我給過他機會的。
我問他,可否讓我與父母團聚,我們願一輩子待在流放之地,絕不再回京。
慕恆冷笑。
「沈君寧,天下沒有這樣便宜的事。」
「想想你做的事,想想你的身份。」
「朕沒有賜S你們全家,已是寬宏大量。」
「你不留下贖罪,還想逍遙在外,你做夢!」
被佔有那日,其實是羞恥難過的。
我無望地安慰自己。
同樣是賣身帝王家,賣給誰不是賣?
只要能將我父母親人救回來,哪怕背負罵名無數,又如何呢?
只要活著,就有希望。
可后來發生的許多事情,讓我明白,活著沒有希望,S了反而才有一線可能。
我看著宋淺懿那張驚恐無望的臉,笑道:
「妹妹,你不該絕了我所有的路的。」
生辰、節日、大赦、懷孕,哪怕她給我一點活路,都不會逼得我和她拼命。
如今可好,她只能和我一起去走絕路了。
窮寇莫追,她不懂這個道理。
0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