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她摳我手指,費力掙扎。
而我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氣,直到那顆藥被她徹底咽了下去。
「瘋子,瘋子,你給我吃了什麼?」
她拼命摳嗓子。
我狠狠給了她一耳光,報了那一耳光之仇。
「妹妹,沒用的,你我都要S的,我等著你們宋家來為我陪葬。」
宋淺懿獲得權勢后,提拔的都是宋家人——曾經她口口聲聲說害得她走投無路的宋家人。
她是個騙子,她騙了我們全家的同情心,她該S!!!
我也吃下一顆藥。
在她驚恐到極致的目光中,緩緩朝外走去。
陽光璀璨,我卻只想落淚。
曾以為廢園的日子已經足夠難熬了。
后來才發現,所有需要用熬字來形容的日子,都不是什麼好日子。
鮮血從嘴角溢出,我緩緩摔倒在地。
暈過去前,我釋然地想:這糟心的日子終於快結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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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來時,是在帝王寢宮。
慕恆從前不願我留宿此處。
他貪戀我的身體,卻又厭憎我的為人,從不願我過多逗留。
可如今,我在他的榻上。
他雙目通紅,隱隱含淚。
他竟會為我哭?
好好笑啊。
四周無數太醫神色凝重地探討著病情。
大太監前來稟告皇后在冷宮暴斃。
慕恆怒吼著讓他滾。
眾人察言觀色,猜測大概是皇后對我懷恨在心,故而寧可自盡也要帶我一起走。
我有點想笑,卻連扯動嘴角的力氣也沒有。
慕恆撫摸我的臉,惡狠狠地命令。
「沈君寧,朕不要你S,朕要你活著。」
我已喝不進去藥,他親自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。
聽聞帝王心血是靈丹妙藥。
他不顧眾人勸阻,硬要放自己的心頭血為我治療。
我喝了,又吐了。
慕恆大概感受到我的抗拒。
他抱著我哀哀地哭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臉上。
「阿寧,只要你活著,我什麼都可以給你。」
「我封你做皇后。」
「你的父母、兄嫂、侄子,你想見他們,我這就讓他們回來。」
「阿寧,你不要S,你好好活著。」
我有點想哭,又有點想笑。
若能活著,誰願去S呢?
可惜,太遲了。
我明明是個兔子,滿足了我的心願,我會老老實實做個背負罵名的寵妃的。
可如今我變成了吃人的老虎,吃了人,自己也要S了,他才松口讓我如願。
為何不早早讓我如願呢?
為何偏等到我恨他入骨,恨不得生啖其肉時,才說出讓我稱心如意的話。
他明明可以讓我不恨他的。
若他放我出廢園,與爹娘團聚……
若他讓我做道士,不強搶我為妃……
若他在我生辰那日,滿足我的許願……
若他在我找到證據時,為我爹娘平反……
我明明很好滿足的,明明給我一點甜,我就能放下所有的怨。
為什麼不呢?
我的許願,他未曾聽見。
他的心願,我也聽不見。
我只可惜,終究見不到親人一面。
十六歲那年,我嫁入東宮,本以為此后會一路向上,如飛雁,如青雲,如長風萬裡,浩瀚星河。
可后來,我才知那是我一生中的最高處。
此后便一直下墜,一直下墜,如雨滴,如爛泥,入了九幽,才發現原來地獄有十八層。
層層難熬層層熬。
如今熬不住了,我的使命已經結束,惟願還有新生,惟願有人因此獲得新生。
我痛得連哭都無聲,卻還是攢出最后一點力氣,緊緊攥住慕恆的衣袖,輕聲道:
「夫君……」
「夫……君」
「若有來世……別……恨我……」
「我爹娘……兄嫂……侄子……就交給你了……」
07
我S在帝王懷中。
他將我緊緊摟在懷中,像握住稀世珍寶。
可我感受不到,我只覺得自己在飛,遠離了苦痛,了無情緒。
我靜靜看著他飲酒傷懷。
他不顧群臣反對,非要以皇后之禮將我下葬。
他廢了宋淺懿的后位,將她貶為庶人,將宋家抄家流放。
他召回我爹娘兄長,給他們高官厚祿,許他們一世榮華。
我出殯那日,他白了一縷頭發。
眾人說帝王痴情。
有人罵我妖妃。
我只如長風,不覺歡喜,也不覺悲哀。
唯一讓我動容的是我的貼身婢女蓮笙。
她一頭撞S在我棺前,鮮血從破洞的額上緩緩流下。
她望著天空,輕聲道:
「我的娘娘,她十六歲就被關進廢園,她這一生到底做錯了什麼呢?」
是啊。
到底做錯了什麼呢?
我伸出手,接住她的靈魂,輕聲道:「來吧,姐姐接你回家。」
再睜眼。
重回十六歲。
恍然若夢。
我看著宋淺懿那張尚顯青澀的臉,看出來她沒有重生。
我內心哭笑不得,一片悲涼。
若早知S后會重生,我何必委曲求全,過那麼多年不如意的日子。
可誰知道呢?
無人知道。
這大概就是蒼天的聰明之處,不讓任何人知道S后的秘密,這樣每個人才會為了自己這一生拼盡全力。
所以這一次,我也依舊會拼盡全力。
只不過,不做好人了。
我要做惡人,讓自己活得暢意的惡人。
我唇角微勾,伸出指甲,輕輕劃過宋淺懿柔嫩的臉蛋。
在她的驚恐戰慄中獲得了一些快意。
我淡淡道:「你是宋家女,沒有長居沈家的道理,明日我會派人送你回去。」
我轉身離去。
「姐姐!」宋淺懿焦急大喊,聲音帶著悲戚。「送我回去,我只有S路一條。」
我回眸,眼神中一片漠然。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
與我無關。
08
當天夜裡,我沒有見到宋淺懿。
母親焦急命人尋找,卻聽人說最后一次看見宋淺懿是在太子府外。
母親臉色難看。
我拉住她的手,輕聲道:
「讓她去吧,她有自己的出路。」
「娘,她是宋家人,不是真的沈家女。」
母親黯然。
「怪不得你不要太子了。」
「是我我也不要。」
「只可惜我兒……」
她紅了眼圈,真切地為我傷悲,為我怨恨宋淺懿。
我輕輕抱住母親,貪戀著她懷抱的溫度,鬢間的香,柔聲道:
「不可惜的。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。」
每個人都會得到自己的報應。
我只願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。
我送母親安眠,自己卻睡不著。
半夜,我從床上起來,穿上一身黑衣,拿好弓箭,給箭頭細細塗抹好毒藥。
等在前世成王遇刺的地方。
我找好藏身之處,靜靜地等著。
往事如走馬燈,一幕幕在腦中上映。
前世,他說從今日開始恨我。
那一切恩怨,就從今日開始。
沒多久,我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我抬眸,看見慕恆拼SS掉最后一個刺客,自己也重傷倒地。
我只靜靜看著這一幕,然后,挽弓搭箭,箭矢劃破黎明前的寂靜,刺入慕恆后背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的身體顫動了一下,很快便失去力氣。
我靜靜等了一會兒,便轉身離去。
我特意繞路回到家中,從狗洞鑽入,更換衣衫。
燒掉黑衣、弓箭、毒藥。
做這一切時,我很安靜。
腦中想著結果會怎樣?
慕恆若S,那就恩怨已了。
若不S,那就活著糾纏,不S不休。
天亮時,我如前世那般,去府外的林子散步,看到了倒地的慕恆。
而他亦掙扎著抬眸看我,眼中藏著驚喜和擔憂。
我心中發出一絲冷笑:這是命運的安排嗎?既如此,那就來吧。
身后,響起丫鬟的喊聲:「小姐,夫人讓我問您,您真的不去參加選妃宴了嗎?若您不去,夫人就要去向皇后娘娘告罪。」
我在慕恆希冀的目光中,平靜道:
「替我回稟夫人,說我不去了。」
慕恆笑了,他強撐著力氣,輕聲道:「沈小姐,救我。」
好啊。
救你。
你別后悔。
09
我救了慕恆。
府醫悄悄來診治。
與前世不同的是。
這一次,他除了受傷,還中了毒。
那毒藥會緩緩侵蝕他的身體,讓他雙目慢慢失明。
上藥時,慕恆眉宇緊蹙,硬忍著不吭聲,最疼的時候,也只發出一聲悶哼。
他是成大事的人,很能忍。
上完藥,他對我笑:
「沈小姐,你當真不去參加今日的選妃宴嗎?你與太子哥哥青梅竹馬,不去不是可惜?」
我緩慢清洗著手指,一點點擦掉手指上屬於他的血跡。
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而是問他。
「為何會被刺S?又為何會出現在我家外面的林子?」
慕恆神色變得凝重。
「皇室紛爭,歷來如此,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他沒有回答我的第二個問題。
我也沒有繼續問。
我守在他床邊,捧著一本書看。
他喝水時,我遞給他。
他吃飯時,我喂。
他喝藥時,我找了一根蘆葦做成吸管讓他吸藥,這樣比一勺勺喂著方便些,也沒有那麼苦。
他有些訝異。
「沈小姐,你是千金小姐,怎會如此……」
他是想說如此純熟嗎?
我照顧了廢太子十年啊。
那時,我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。
他翻身,我才能出那廢園。
他S了,我恐怕也只有白綾、鸩酒、匕首三樣選擇。
我是個懦弱的人,我想活。
我還是個有野心的人,還想我的家人活。
我懦弱的野心讓我學會了曾經很多不會的事:種地種菜、養雞養鴨、裁衣納履。
苦難會讓人快速成長,或快速墮落,誰都不例外。
我淡淡道:「你的人什麼時候來接你?」
他微不可察地撅了噘嘴,小聲央求道:「能不能讓我再住幾日……」
我愣了一下,有些悲哀地察覺到:
此時的慕恆和很多年后的慕恆不一樣。
被我救了的慕恆和怨憎我的慕恆不一樣。
我有些氣悶。
一種忽然不知道該恨誰的氣悶。
我掀起簾子,在外面透氣。
隱隱約約聽到慕恆的聲音:「沈姐姐,若你不喜歡,我現在就走。」
「閉嘴,不要叫我姐姐。」
他很安靜。
我很暴躁,還很悲哀。
一個下午,我在靜靜看書,他陷入沉睡,有時發出疼痛的輕嘶,我沒有起身去看,當做聽不到。
傍晚時分,母親回來了。
帶回了一個讓她很氣憤的消息:太子慕崢當眾在選妃宴上選了宋淺懿為太子妃。
皇后因此生氣。
眾人訝異。
只有慕崢堅定不移。
母親含淚道:「他們是什麼時候攪到一起的?他們怎能如此?一個和你青梅竹馬,一個是你的親表姐妹,怎能如此。」
她因氣憤而顫抖。
其實今日她本是去向皇后告罪的。
或許心中還存了一些萬一,覺得是自己冤枉了太子和宋淺懿。
可今日發生的一切打碎了她的期望。
還有人嘲諷她有本事。
「太子喜歡的都是你家女兒,不管是親的還是表的,總之都是你家人,夫人面色這麼難看又是為何呢?」
母親又羞又惱,更多是為我而痛惜。
想哭就哭吧。
哭完了就都是好日子。
「娘,在成婚前發現的都算好事。」
我輕輕依偎著她,伸手順著她的后背。
前世宋淺懿藏得很好。
她后來得了慕恆青眼,要嫁給慕恆。
我只以為是因我讓她救了慕恆,慕恆感恩的緣故,曾真心替她歡喜。
母親也為她歡喜,備了豐厚的嫁妝,又寫信去敲打宋家,逼得宋家將侵吞的姨父姨母的家產都悉數吐了出來。
可這些后來都成了宋淺懿原諒宋家人的緣由。
「我伯父伯母他們不是已經將侵吞的錢都退給我了嗎?」
「我已經不計較,姐姐又何必計較。」
「我姓宋,不姓沈。」
「我有今天憑的是自己的本事。」
這是宋淺懿說過的話。
前世,我沒能從廢園裡逃脫,希望今生她有本事從廢園裡出來吧。
10
晚間。
太子送宋淺懿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