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身上的衣服首飾都換了,頭上步搖輕晃,顯得她整個人輕靈而美麗。
太子駕到。
我們一家人不得不更衣迎接。
宋淺懿站在門口,小鹿般的眼睛擔憂而情怯。
「姨母,姐姐。」
太子示意母親起身后,才看向我道:「阿寧……」
「殿下自重。」我打斷他。
阿寧?
他不配叫我阿寧。
他不配。
他大概驚愕於我的憤怒,有些生氣,又旋即長嘆:
「情之一事,由不得人。」
「我知道,所以讓殿下自重,殿下叫我叫得太親近,難免妹妹會多想,是嗎?淺懿。」
宋淺懿唇色微白。
「姐姐,我沒有這樣的意思,我……姐姐,對不起,你若想罰就罰我吧。」
Advertisement
她作勢就要下跪。
慕崢急忙阻止,將她攬在懷裡,對我怒目而視。
他的偏愛明晃晃。
我想起廢園十年。
我耕地種菜,初時不會,手指起了很多水泡。
可他沉寂在自己的苦痛中,視而不見。
反而看守廢園的侍衛們見我耕一塊地那麼久,會悄悄在晚間將地耕了,有時不經意地扔一包種子進來,有時會在我路過時悄悄告訴我,該施肥了。
我什麼也不懂。
面對蟲子從初時的驚怕,到后來的面不改色。
他看不見。
但宋淺懿的委屈,他看得見。
我嗤笑一聲。
「殿下對妹妹的情深,臣女已經看見了,殿下可否讓臣女去睡了?臣女還病著,經不起如此折騰。」
「你病了?」
慕崢訝異。
宋淺懿咬唇。
恰在此時,一個小腦袋從門口探進來,靜靜地望著我。
而她身后跟著一個奴才,站在門口,拉住她的衣袖,看看太子和宋淺懿,不敢讓她進來。
我有些歡喜,招手道:「快進來!」
那小姑娘只有六七歲,還不懂看人眼色。
她怯生生地進來,叫道:
「姐姐好。」
我俯下身,歡喜地摸摸她的小臉。
是我的蓮笙的那張臉。
「你是蓮笙啊?」
她輕輕點了點頭,不明所以。
我將她摟在懷裡,輕輕抱起,親了親她的小臉蛋。
親完就后悔了,黏膩膩的,不太幹淨。
此時的蓮笙是個被父母輕賤的小孩兒。
整日在田地裡摸爬滾打,髒乎乎的,也輕飄飄的,抱著一點兒也不壓手。
我道:「那可太好了,我就想找一個叫做蓮笙的小姑娘做我妹妹。」
我想起前世我在夜間暗自流淚,聲音很小,只有微微吸鼻子的聲音。
蓮笙聽到了。
她挑燈起來,靜靜地坐在我床邊。
「娘娘,您的苦,奴婢知道的。」
「奴婢十歲被賣進宮,挨了很多打。」
「但我知道教導我的姑姑是為了我好。」
「挨不得打的早就S了。」
「可奴婢熬住了,成了您宮裡的宮女。」
「我知道老天待您不好,您若像奴婢一樣生在爛泥裡,就不會覺得爛泥有多髒。」
「可您是飛上過天的人,掉下來的滋味肯定很難受。」
「可這是沒法子的事,老鷹被折斷了翅膀,它也不願意的。」
「它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怎麼在地上做一只雞,好好活下去。」
「您想哭就大聲哭吧,奴婢為您掌著燈呢。」
奴婢為您掌著燈呢……
后來,她為我鳴了冤。
「我的娘娘,她十六歲就被關進廢園,她做錯了什麼呢?」
我的眼淚掉下來。
我的蓮笙她也不知道,她的名字不是蓮笙,而是蓮生,是進宮后她的教導姑姑為她改成了蓮笙。
「改字不改名,給你留個念想吧。」
「人總要有個念想,日子才能過下去。」
這是她輕輕告訴我的。
她沒有識很多的字,讀很多的書。
可她希望我活下去。
即便我S了,她也沒有怨我,而是陪我赴S鳴不平。
所以,蓮笙,一起歸家吧。
11
我牽起她的小手朝裡面走去,對母親道:
「娘,這是我新認下的妹妹,要入族譜的,就改名叫做沈君笙吧。」
母親不懂為何,但她並沒有立即問,而是將阿笙抱了起來,心疼道:
「好輕,怎麼這麼輕,要好好補補。」
我們誰都沒有理會太子和宋淺懿。
忽而太子冷聲道:「沈君寧,你非要如此扎淺懿的心嗎?」
宋淺懿快哭了,卻緊緊咬著唇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沒有流下來。
我輕笑一聲:
「殿下,這是我沈家事,與你何幹?」
「你若非要替宋姑娘出頭,且等鳳旨下來吧。」
「只要鳳旨一日不到沈家,臣女的家事便於太子殿下無關。」
慕崢面色鐵青。
「沈君寧,淺懿才是你的親表妹。」
「呵!」我定定看向慕崢,「誰家妹妹會搶姐姐的婚事?」
眾人無言。
慕崢被噎住,啞口無言。
而宋淺懿搖搖欲墜,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她低聲哭泣,仿佛是在場所有人中最難過的那個。
可明明她是佔盡便宜的那個。
這時,父親與兄長得到信,下了值匆匆趕回來,嫂嫂從后院帶著侄兒也已過來。
一群人就這樣看著慕崢和宋淺懿。
父親道:「太子殿下若擔憂我們對宋姑娘不好,不若另置宅院安頓宋姑娘,如此我們也不必勞心費神反而落個不是。」
一句宋姑娘,將界限劃得清清楚楚。
可慕崢知道,宋淺懿不能走。
她若今日離開沈家,她的名聲會有多不堪。
只有沈家認下此事,這才是一樁互相成全的美事。
福他們享了。
苦我們來受。
可今生我不是來受苦的。
問題丟給他,他來辦。
慕崢冷聲道:「太傅若執意如此,孤無話可說。淺懿只在沈家待三日,三日后,她的親人孤自會接來。」
他拱手行禮,留下兩個嬤嬤給宋淺懿,安撫她一番便轉身離去。
我們也走了。
沒人想看宋淺懿的戲。
她的得意。
她的愧疚。
都不重要。
我的當務之急是給阿笙洗個香噴噴的澡。
阿笙有點怯怯的。
她不明白為什麼會忽然有人對她那麼好。
就像當初我不明白為什麼命運會突然變得這麼糟。
晚間,我和阿笙睡大床。
慕恆被移到裡面的小隔間睡地鋪。
他有些不忿。
「我還是個病人。」
我冷冷道:「別忘了你的身份。」
他啞然,閉了嘴。
晚上我聽到他小聲地嘟囔。
「我什麼身份?哼,反正不是睡地鋪的身份。」
阿笙悄悄笑了一下,又捂住嘴,一雙眼睛瞧著我,不知自己該不該笑。
我摸摸她毛躁的頭發,輕聲道:「睡吧,別怕,以后都有姐姐在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。」
我的阿笙會一輩子幸福的。
我抱著她,難得睡了一個安心的覺。
12
第二日,父親告假開祠堂,請了族老來將阿笙記入族譜。
從此,她是沈家君笙,是我沈君寧的妹妹。
外人都以為我是故意為難宋淺懿才如此。
可我是真心想要如此,不管有沒有她宋淺懿。
宋淺懿為此流淚。
但慕崢很快就送了許多禮物過來,博美人一笑。
父親蹙眉。
哥哥冷笑。
「竟是昏君的架勢。」
嫂嫂快速捂住他的嘴,左右瞧瞧,又掐了哥哥的腰一下,把侄子往他懷裡一塞。
「閉嘴吧冤家,關起門來不能罵嗎,非要惹禍。」
哥哥連聲認錯,眼睛亮晶晶的。
因為嫂嫂掐了他而得意。
母親喜歡阿笙,因為阿笙實在乖巧,也實在懂得感恩。
她得到的甜太少,若有了就想緊緊抓住。
晚上,慕恆問我。
「你傷心嗎?若你難過……我有法子不讓宋淺懿嫁給太子哥哥。」
我扭頭看他。
看到了他眼眸中的難過和奉獻。
我眼眸有些潮湿。
不知為誰難過。
我轉過頭,忍下喉頭澀意。
他和前世的慕恆真的不一樣。
這一世的慕恆願意成全。
可上一世的慕恆只想得到,寧冒天下之大不韪。
我道:「我好嗎?」
慕恆微微紅了臉,「好!」
我道:「我也覺得我很好,所以我要天下最好的郎君來配我,難道我不配得到一個全心全意心裡只有我的郎君嗎?」
慕恆不說話了。
良久,他輕輕道:「你配的。」
第二日。
宋淺懿開始收拾東西。
她大概得到了什麼好消息,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。
她來找母親、嫂嫂和我。
但沒有人搭理她。
她站在我院門口,留下一封書信。
信中寫她與太子初相識。
其實是在她來京城的路上。
太子隱瞞身份,她亦沒告訴他她的真實身份。
兩人結伴同行,吟風弄月,並未曾逾越。
只是到京城別離后,偶爾想起,覺得這是一段很好的回憶。
直到宮宴再相逢,她知道他是太子,而他也知道她的身份,雖不算很尊貴,但有太傅外甥女這層關系,這個身份也算合適,這才動了心思。
她道:
「姐姐,我不曾想過搶你的太子妃之位。」
「那日,你若不逼我,我終生都不會踏出這一步。」
「要怪只怪造化弄人。」
「情之一事,不講究先來后到。」
「如今我做了,也絕不后悔。」
「你若能接受,那自然很好,若不能接受,我謝謝你這一年來的照拂。」
「若他日你有難,我可以答允你一個請求。」
前世,她的確沒搶,還不如搶了,讓我一輩子蒙在鼓裡,到頭來,成了搶她夫君的罪人。
今生,我是故意逼迫她的。
既然他們有情,那就綁S。
再者我不信她為人。
前世,她能為了讓慕恆登上高位,陷害我爹娘,斷太子的后路。
她的承諾,一文不值。
13
慕恆從我手中搶過信,快速看完,嗤笑道:
「不要臉,厚顏無恥。」
「你覺得她做得不對?」
「自然不對,搶了姐姐的婚事還這樣洋洋得意,惡心。」
我心中冷笑,慢條斯理地將信紙撕了。
人是會變的。
后來的慕恆搶自己的嫂子可順手得很呢。
慕恆忽然晃了一下,伸手在眼前無助地揮舞。
「沈姐姐,我好像有些看不……清了……」
他無力地暈倒,我伸手接住他。
毒素在他身體裡流動,漸漸侵蝕著他的眼睛。
我有解藥。
只是不能給他用,還不到時候。
我從他懷裡摸出一只響箭,放了出去。
慕恆的人很快來了。
他們接走慕恆時,慕恆昏昏沉沉的,卻還緊緊攥住我的衣袖。
他的手指那樣修長,骨節分明,因為用力而透著粉紅色。
很漂亮。
我救了他,他很依戀我。
他一點兒也不恨我。
可惜了,今生的我很恨他,恨得模糊了前世今生,只想復仇,只要他叫慕恆。
我用剪刀剪開我的袖子。
暗衛們帶走了他,我將那衣服脫下來,掛在衣櫥裡,心底一片惘然。
不要心軟啊。
你的心軟讓你做了一輩子的窩囊廢。
這一世,不要心軟。
就這樣前進,不顧一切地前進,哪怕萬劫不復,哪怕辜負了真心。
就這樣一往無前地前進。
第三日。
太子親自來將宋淺懿接出府。
身后跟著點頭哈腰的宋家人——她的族老叔伯。
那些曾經想將她嫁了換錢、侵吞她家產的人。
如今他們臉上掛著討好的笑,待她親親熱熱,與有榮焉。
太子命人宣讀鳳旨。
他真的說服了皇后,為宋淺懿求來了鳳旨。
宋淺懿忽然松了一口氣,她臉上有一些驕傲,對我笑道:
「姐姐,我走了。」
我跪在地上,低眉順目。
料到今日有這一遭。
父親去當值,母親去了友人家,兄長陪嫂嫂回了娘家,帶走了阿笙和侄兒。
家中只有我一個人。
他們的盛大只需我看見就足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