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……我、成功了?
巨大的驚喜掩蓋住了我對於門口的異響的不安。
「江缺!」我下意識地喊道。
隨即我反應過來,他現在不在我身邊。
那一刻,一種很明顯的失落湧上心頭。
我發現他在我心裡的位置變得比我想象中的更重要。
遇到開心的事情,我第一個想分享的人就是江缺。
遇到讓我恐懼的事情,我第一個想找的人也是江缺。
我話音剛落,門口立即響起江缺的聲音:「是我,我在,你別害怕。」
我連忙跑去開門。
門一打開,江缺將身上四個巨大的包裹放了下來。
每一個包裹都有一個成年人大小,放在地上時傳來重重的響聲。
但更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他肩膀上那一處極為明顯的槍傷:「你怎麼受傷了?你遇到其他人了嗎?他們是想搶走你的東西嗎?」
江缺低頭淡定地看了一眼傷口:「沒事的,這些是送你的禮物,你看看喜不喜歡?」
都這個時候了,我還有心情看禮物嗎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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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將他扯到床邊,看著他血肉模糊的傷口,一時間又氣又酸楚:「這怎麼會沒事呢?下次保命要緊,為什麼要找那麼多東西給我?我又沒說我需要,你下次不要這樣了。」
子彈威力極大,皮肉都向外翻出來,我顫抖著手,小心翼翼地給他處理傷口。
「肯定很疼。」我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,喃喃道。
沉默半晌的江缺忽然伸出了手,觸碰了一下我的眼淚,又像是觸電一樣的快速地收回手。
「我不疼的。」他輕輕地說,聲音有些像霧,分外輕柔,朦朦朧朧地落下來,從我眼前劃過,讓我們都不能再看清彼此,卻能細膩地浸透我的每一寸皮膚,撫平焦躁和不安。
「……你為什麼。」江缺話說到一半兒,再次抬起手,摁住我滑落的一滴淚。
他的手停留在我臉上,沒有移開。
江缺怔怔地盯著我的臉頰。
我同樣安靜地看著他。
他企圖明白什麼,我也在確認什麼。
繡球花重新變回花朵的樣子,依偎在我們身邊。
這樣的安靜沒持續一會兒,安全屋的大門外猛地傳來一聲巨響。
下一秒,房門被轟開,陸濯渾身是傷的站在門口:「棠棠,我來救你了。」
10
我站起來,下意識將江缺護在身后,警惕地看向陸濯:「你來幹什麼?誰用你救我了?」
陸濯本想向我走來,可他看見我的動作,腳步一頓,有幾分不敢相信。
他抬眸望向我,我這才發現他雙眼猩紅,似乎很久沒睡。
陸濯眨眨眼,眼中似乎有淚光,但一閃而過了,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:「沒事的,棠棠,我們回去就好了,我帶你回去。」
江缺坐在床邊,被我護在身后,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角。
我順勢牢牢地牽住他的手,讓他安心,毫不客氣地斥責陸濯:「你自言自語什麼呢?我都說了,我不需要你救!」
繡球花感受到我的憤怒,驀然變大,化作一個怒氣衝衝的大拳頭,準備朝陸濯打去。
陸濯無視了繡球花,目光落在我們相握的手上,緩慢而艱難地開口:「棠棠,你被騙了,我帶你走,我們回去好嗎?」
我搞不懂他正在表演哪一場戲。
當初決定放棄我的是他,現在要S要活來找我的也是他。
陸濯這麼恨我嗎?
只要我過上一點好日子,他就準備過來摧毀我的生活嗎?
他是在玩一種名字叫「哦,許明棠的生活馬上變好了,我們快去破壞掉她生活」的遊戲嗎?
那他快要成功了。
我越想越氣,面露嫌惡:「當然不好!你自己走吧!我再也不想見到你。」
陸濯好似聽不懂我的話,朝我邁進一步。
他掏出特制手槍,對準我身后的人,語氣裡滿是疲憊和無奈:「他是喪屍,他在騙你,我們走吧。」
我想也不想地反駁:「你胡說!」
「你自己問他!他是喪屍王!是他非要將你帶到這裡!他一直在騙你!我求你了,棠棠,跟我走吧!」陸濯第一次在我面前這樣崩潰。
陸濯不會用這種事情騙我。
我極慢極慢地轉身看去。
江缺的手一直冰冷無溫。
江缺面色平和,好像我們討論的事情和他無關。
我問:「他說謊,是不是?」
江缺唇角微揚,笑意清雋溫柔,平常最動人的笑容漸漸變得詭異:「他沒說謊,我是喪屍。」
我愣了好半天才接受這個現實。
我抽了一下手,沒抽回來。
他握著我的手很用力。
旋即,他主動松開了我的手。
我不斷回想這些天的相處時光。
江缺是唯一肯定我,看見我,尊重我,願意將我從泥潭中拽出來的人。
他怎麼會是喪屍呢?
他對我那麼好,好到讓我覺得他特別喜歡我。
我沒有那麼蠢,我能分辨出他對我的好是真是假。
我曾經擁有的,不曾擁有的,都是他讓我再次擁有。
一個喪屍為什麼會有人類的感情呢?
可他沒有感情,為什麼會為我做那麼多事情?
嘴會騙人,可眼睛和心不會。
他身上的傷口依然血肉模糊。
可回過神來時,我已經后退了好幾步。
陸濯不知何時走到我的身后,扶住我的肩膀:「棠棠別怕,我們回去。」
江缺站起來,朝我揮手,笑容不減,目光從始至終都是柔和平靜的,語氣帶著笑意:「可以哦,棠棠。我可以這樣叫你嗎?棠棠,再見。」
他乖巧安靜地站在床邊,像是被人遺落在原地的玩偶。
我一步三回頭地望。
這世上的事真讓人難以捉摸。
誰會敢留在一個喪屍身邊呢?誰會敢愛上一個喪屍呢?
他是一個喪屍,是一個異類,自然沒人會選擇他。
而我呢,一個廢物,一個弱者,自然沒人會選擇我。
我有很多不明白。
不明白他為什麼選擇我,不明白他為什麼對我好,不明白他現在又這樣輕易地讓我走。
但我明白我自己。
我想選擇那個不會拋棄我,永遠會選擇我的人。
我甩開了陸濯的手,回身快速跑到江缺身邊,緊緊抱住了他。
「我選你。」
我敢。
……
江缺本來還是笑著的。
但當她再次撲到懷中,緊緊抱著他的時候,他的胸腔內發出比上次更大更劇烈的震顫。
江缺自認為對許明棠是喜歡。
按照人類的描述,喜歡即為對人或物有好感。
他見到許明棠就開心,得到她的喜歡也開心,不可否認,他喜歡許明棠。
但他認為喜歡很廣泛,他喜歡許明棠,也可以喜歡別的東西,如果許明棠離開,他也會笑著送別。
即使他不明白自己為何不想松開手。
喜歡並沒什麼特殊性。
但現在不是了。
喜歡一個人不會產生這麼復雜的情緒。
他甚至不能完整解析這個情緒,只能極力用詞概括:酸澀,痛苦,喜歡,渴望,痴迷,幸福,高興……
江缺再也不能保持那種體面的笑容,再也不能理解人類定義的喜歡。
他不是人類,沒有被選擇的必要。
他從來沒期待過。
棠棠為何去而復返?
他又為何說不出話,反復品味一瞬間的下墜又飛升?
她去而復返,江缺明白什麼叫失而復得。
偌大的驚喜和遲來的悲傷淹沒了他。
喜歡的感覺變了。
他所有的積累毀於一旦。
江缺神情漠然下來。
他現在渴望獨佔。
手沒有收到任何指令,卻將許明棠緊緊抱在懷中。
此刻,他所有行為動作都不再需要模仿書上的人類,全部發自於自己的內心。
他親吻許明棠的發頂,手緊緊箍著她的腰,眷戀又痴迷地感受她的體溫,與此同時,有什麼東西正在他整個身體內熊熊燃燒。
好幸福。
好痛苦。
11
槍聲響起。
江缺抱著我轉了一圈,用后背擋下一顆子彈。
然后是連續的槍聲響起。
然而江缺始終沒有松開擁抱我的手,直到陸濯的彈夾清空,江缺慢慢回頭看去。
我這才相信江缺真的沒有痛覺,后背的子彈觸目驚心,他卻神色如常:「棠棠讓你離開。」
陸濯仍不肯放棄,衝過來想要搶奪我。
但還未曾靠近,江缺只是一個抬手,陸濯便又被擊退到門口。
陸濯雙眼猩紅,仍要衝上來。
我開口叫住他:「陸濯。」
「謝謝你,但我已經做出選擇了,我們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」
陸濯無力到了極點: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做什麼嗎?棠棠!跟我走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終於無法保持那永遠冷峻嚴肅的臉,接近絕望的崩潰,不可置信地問:「你打算站在人類的對立面嗎?你別任性了好嗎!你選了一個喪屍,一個能毀滅全人類的東西,棠棠!你到底要我怎麼樣!」
他如此激動,我卻異常平靜。
我望著他,很想笑一下,但匆匆擠出的笑太僵硬,很快就褪去了:「也許像你說的,我不夠成熟,我不夠穩重,從小被縱壞了……」
陸濯忽然愣了一下,俊美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無措:「棠棠,不是的,你誤會了。」
我輕輕搖頭:「我沒有。」
「陸濯,你之前對我特別好,我知道的。」
所以你嫌棄我,覺得我是累贅,不再心疼我的時候,我也知道。
四目相對,我平靜至極,他的眼中卻倏地掉落一滴淚。
我以為我會覺得委屈,至少我之前是。
但現在我卻只有一點點的遺憾和無奈。
某些很美好的東西,飛舞在我們的從前和現在,最后還是停了下來。
誰能責怪它為何停下來呢?
我語氣平和,我這些年對他很少有這樣平和的時候:「我有時候也在想,我真的是給你添麻煩了,你嫌棄我討厭我,我都理解,但我現在已經遠離你了,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,我沒打算站在人類對立面,我沒有要求或者請求你來救我,幫我,你這是在做什麼呢?」
說到最后,我盡量放輕了語氣,免得這句疑問像是責怪,讓他心裡難受。
然而他還是流下了眼淚。
我好像第一次見到他流淚。
門口的人一動不動,他望著我,仿佛被詛咒石化在原地,千年萬年地矗立在此,默默地注視著我。
我們忍飢挨餓的時候他沒有流淚,他身受重傷,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時候也沒有流淚,我嚇得大哭,他看了我一眼,強撐著身子爬起來帶著我離開。
我有時候以為他是鋼鐵做的。
他要真是鋼鐵做得就好了。
我不想看到他流淚。
我的手忽然被人緊緊攥住。
江缺手指靈活似蛇,鑽進我的指縫,十指緊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