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他話沒說完,但那點齷齪的暗示已經足夠。
整個教室「哄」的一聲炸開了鍋,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審視和不懷好意。
04
「段則行,你別亂說話!」
戴時雨站起身,蹙著秀氣的眉毛,嗔怪地瞪了段則行一眼,那語氣與其說是斥責,不如說是撒嬌。
隨后,她蹲下身,將地上的資料一份份撿起來,整理好。
她走到我面前,把資料遞給我。
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無害且溫柔的微笑。
「秋瀾,你別介意,段則行這個人就是嘴比較賤,他沒有惡意的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
她話鋒一轉,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,
「老師確實對你很好。連我都拿不到這種核心壓軸題。班裡同學心理不平衡,也是正常的,你多體諒體諒大家的情緒吧。」
看,多高明的茶藝。
先是假意斥責,再用一句「沒有惡意」輕飄飄地揭過。
最后,還要坐實我的「特殊待遇」,將所有的惡意揣測都合理化為「正常的羨慕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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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的我,就是被她這副偽善的面孔騙了。
還傻傻地以為她是班裡唯一對我好的人。
甚至在被全班孤立的時候,還對她感恩戴德。
「我為什麼要體諒?」
我從她手中抽走那沓卷子,直視著她的眼睛,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全班人都聽清。
「我不僅是全校第一,這次模擬考,在全市我也是第一。」
「張老師作為我的班主任,對我重點培養,難道不應該嗎?」
我頓了頓,故意放慢了語速,一字一句道:
「畢竟,這個班裡,暫時還沒有人能考得比我更好。」
「你說對嗎,年級第二?」
戴時雨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僵硬了。
這句話精準刺痛了她萬年老二的自尊。
「你他媽說什麼?!」
段則行見不得戴時雨受委屈,當場破防。
「時雨好心好意幫你撿東西,還好心安慰你,你別給臉不要臉!」
「你真以為考個第一就能跨越階層了?你這種底層垃圾,就算考上清華,出來也是給時雨家打工的命!」
他猛地衝上來,用力推了我的肩膀。
我被推得后退了半步,后背重重撞在課桌邊緣,發出一聲悶響。
劇痛從背上傳來。
但我沒有退縮,反而冷笑出聲。
「給誰打工還不一定。」
「但你一個靠著體育生的身份混日子,又憑你父親給學校捐了一棟圖書館,才勉強擠進這所重點高中的廢物有什麼資格,在這裡對我評頭論足?」
周圍的同學倒吸一口涼氣。
段則行的底細大家心照不宣,但沒人敢當面戳破。
我轉頭看向戴時雨。
「戴時雨,你是不是特別想不通?」
「想不通為什麼你從小上最好的補習班,用最貴的學習資料,請最頂尖的家教,卻還是只能跟在我屁股后面?」
「因為你笨?不,你只是不夠努力。」
我上前一步,逼近她。
「或者說,你所有的努力,都用在了怎麼耍手段,怎麼孤立同學,怎麼讓你的跟屁蟲來替你衝鋒陷陣上了。」
戴時雨的眼眶立刻紅了。
「秋瀾,你……你怎麼能這麼說我……」
她捂著臉,撞開后門跑了出去。
「時雨!」
段則行急了,臨走前惡狠狠地指著我。
「黎秋瀾,你給我等著!我絕對不會放過你!」
他轉身追著戴時雨跑了出去。
05
一場鬧劇草草收場。
教室裡所有人都用一種復雜的、探究的表情看著我。
我沒理會他們。
平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,整理好所有的書本和資料。
我拿出筆,準備開始做題。
筆尖剛落在紙上,一股藍色墨水就從筆頭的縫隙裡湧了出來,瞬間染黑了我的指節和手掌。
劣質筆總是這樣,稍不注意就會弄髒雙手。
我抽出一張紙巾隨便擦了兩下,起身走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。
剛走到洗手間拐角,我就聽到了壓抑的抽泣聲。
我停下腳步,貼在牆邊。
「……她憑什麼這麼說我!她算個什麼東西!」
戴時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好了好了,不哭了。」段則行的聲音放得很低,帶著哄勸的意味,「為了那種人生氣,不值得。」
「可是她成績比我好……張老師也偏心她……」
「我爸剛才給我發信息,問我為什麼又差了十幾分!你知道我爸的脾氣,他只看結果!如果高考我還是考不過她,我拿什麼去交差?」
戴時雨的崩潰並不出乎我的意料。
習慣了用優越感包裝自己的人,一旦那層包裝被撕破,底下的虛榮和焦慮就會暴露無遺。
段則行冷哼一聲。
「成績好有個屁用!」
「你放心,我答應過你,一定讓她在高考前徹底廢掉。」
「她不是個缺愛的戀愛腦嗎?」
「我會加大網戀攻勢,每天拉著她熬夜連麥,耗幹她的精力。」
「等到了高考前夕,我再甩了她。」
「到時候她心態崩潰,拿什麼跟你爭第一?」
戴時雨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,帶著濃重的鼻音問:
「可是則行,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?萬一她真的考砸了,這輩子不就毀了嗎?」
「毀了就毀了,關我們屁事。」
段則行滿不在乎地撇嘴,「這是她自找的。誰讓她不長眼,非要惹你生氣。」
我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,靜靜地聽著這對青梅竹馬的密謀。
如果沒有十年后那通電話,我或許真的會成為他們口中的笑話。
以前那個黎秋瀾,確實把阿澤當成了生活裡唯一的光。
回想起來,段則行的演技其實拙劣得很。
我們網戀的時候,他拉著我連麥。
名義上是陪我聊天,實際上他全程都在打遊戲。
耳機裡全是他敲擊鍵盤的噼啪聲,還有他對著隊友罵街的髒話。
他罵完隊友,才會敷衍地叫我一聲:「寶寶,你還在聽嗎?」
我當時為了省電,連燈都不敢開,窩在被子裡小聲回答:「在聽。你在幹嘛?」
「我在想你啊。」他隨口胡謅,緊接著又是一句國罵,「靠,又S了!」
他對我的態度一直挺高冷,消息經常輪回,連麥也只是讓我當他打遊戲的背景音。
可即便如此,對於當時深陷泥潭的我來說,這已經是唯一的慰藉了。
我真是個傻子。
洗手臺前的對話還在繼續。
「那你今晚就找她。」戴時雨催促道,「她今晚肯定要看張老師給的壓軸題,你絕對不能讓她看進去。」
「包在我身上。」段則行拍著胸脯保證,「我今晚就說我生病了,發高燒,必須讓她整晚陪著我。她那種聖母心發作,肯定連書都不翻了。」
腳步聲漸近,我退后幾步,閃身躲進了旁邊的工具間。
門縫裡,我看見段則行摟著戴時雨的肩膀從我面前走過。
戴時雨的臉上哪還有半分淚痕,取而代之的是計謀得逞的得意。
等他們走遠,我才從工具間出來。
我走到洗手臺前,擰開水龍頭,任由冰冷的水流衝刷著手上的墨跡。
鏡子裡映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。
好啊,我等著。
我倒要看看,你們這場戲,能演得多精彩。
06
我推開家門,迎面砸來一個破搪瓷缸。
搪瓷缸擦著我的耳朵飛過去,砸在門框上,碎瓷片濺了一地。
屋裡充斥著劣質煙草和酸臭的汗味。
剛從拘留所放出來的我爸光著膀子,大喇喇地跨坐在長條凳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,幾步跨到我面前,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汙垢的手。
「錢呢?把錢拿出來!」
他粗著嗓子吼叫,唾沫星子噴在我的臉上。
「老子在裡面蹲了半個月,外面高利貸的利息都翻倍了!今天再不還錢,他們就要砍我的手!」
這樣的場面,從我記事起就沒斷過。
從前他逼的是我媽。
等我媽被他逼走了,就輪到了我。
「你跟這個白眼狼廢什麼話!」
奶奶從裡屋衝出來,一把將我爸拽到身后。
「她翅膀硬了!有錢只顧自己讀書快活,哪裡還管我們的S活!」
她轉向我爸,聲音拔高八度。
「我就說當初生下來就該直接溺S在馬桶裡!養個女兒有什麼用?賠錢貨!」
「把錢交出來!」她又轉向我,試圖來搶我的書包,「不然我就去你學校鬧,讓你這書也別想讀了!我看你那張臉皮還要不要!」
這就是我的血親。
他們不關心我餓不餓,不關心我怎麼湊齊的學費。
他們只想榨幹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。
我直接拉開洗菜池下的抽屜,摸出那把水果刀。
沒有任何遲疑,我將刀刃抵在自己的手腕動脈上。
鋒利的刀口立刻割破了表皮,滲出殷紅的血珠。
我爸嚇得往后退了半步,聲音打結:「你……你要幹什麼!」
「你們不是要錢嗎?我S了,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。不僅拿不到錢,還會背上逼S親生女兒、親孫女的罪名。到時候警察會來,記者會來,全天下都會知道你們是怎麼把我逼S的。」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反正我也活夠了,爛命一條,S不足惜。可你們不一樣,你們還想好好活著,對吧?」
我爸的臉色從漲紅變得煞白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奶奶更是嚇得連連后退,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,指著我,手指抖得不成樣子,「你……你這個瘋子!瘋子!」
「對,我就是瘋子。」我笑了,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,「是你們逼瘋的。」
我回到自己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,反鎖上那扇搖搖欲墜的門。
我靠著門板滑坐在地,握著刀的手還在不住地顫抖。
我清楚地知道,這只是暫時的。
他們是聞到血腥味的鬣狗。
今天退縮了,明天、后天,他們會用更卑劣、更無恥的手段卷土重來。
我必須考出去,走得越遠越好。
我必須考出去。
用盡全力,不惜一切代價地考出去。
我將刀藏好,抹掉眼淚,坐在書桌前。
按照十年后的「我」給的指示,我翻開了那份數學壓軸題的專項練習。
手機不合時宜地嗡嗡作響。
是段則行。
【寶寶,我好難受。】
【我發高燒了,頭好痛,渾身沒力氣。】
【你能不能別學習了,陪我說說話?我真的好需要你。】
【寶寶,你理理我好不好?】
段則行想用虛假的「需要」,消耗我的精力和心神。
我將計就計,立刻表現出極度的擔憂,給他發去一長串語音。
「阿澤,對不起,我剛剛在做題,沒看到你的消息。」
「你怎麼會發燒呢?是不是昨天晚上熬夜了?都怪我,不該拉著你聊那麼久。」
我的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哭腔,聽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「你現在感覺怎麼樣?吃藥了嗎?身邊有人照顧你嗎?」
「我好擔心你……」
那頭的段則行顯然對我這副樣子受用得很,很快回了消息,語氣虛弱,卻掩不住得意。
【寶寶,不怪你。是我自己不小心。】
【我吃了藥,但是沒用,現在頭疼得快炸了。】
【我誰也不想理,就想聽聽你的聲音。】
「好,我陪你,」我立刻回復,「我現在就給你打電話,你別掛,我一直陪著你。」
我撥通了語音電話,將手機放在一邊,打開免提。
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段則行有氣無力的聲音:「寶寶……」
緊接著,就是他打開遊戲,噼裡啪啦敲擊鍵盤的聲音。
我沒戳穿他,只是靜靜地翻開張老師給我的那沓壓軸題,戴上另一只耳機,開始聽解題課程的錄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