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每次都擲出“陰杯”,弟弟卻次次是大吉的“聖杯”。
只要我喊餓,媽媽就怒其不爭。
“神明最公平,這是天意。”
“你自己命賤怪不得別人,我和你爸只順應天意。”
於是我苦練手感,跪在神像前求了十年,試圖求來一點愛。
可我一次都沒贏過。
除夕夜大雪紛飛,我想進屋取暖,媽媽再次讓我擲杯。
我偷偷用手指把陰杯撥正,她卻一腳踩折我的手指罵我瀆神。
反手把穿著單衣的我關在門外。
我蜷縮雪地,寒氣凍僵了心髒。
對不起媽媽,下輩子我一定讓神明喜歡我。
1
靈魂飄離身體的那一刻,我竟然覺得無比輕松。
終於不用再聽那兩塊紅色的木頭撞擊地面的聲音了。
我就飄在半空,看著自己蜷縮在雪地裡的屍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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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扭曲著,那是昨晚被媽媽踩的。
臉上還掛著冰凌,睫毛上全是白霜。
天亮了。
大年初一的鞭炮聲震耳欲聾。
厚重的防盜門被打開了。
媽媽穿著嶄新的羊絨大衣,滿臉喜氣地走出來。
她手裡端著一盆洗菜水,嘴裡哼著歌。
看到門口那團黑影時,她的歌聲戛然而止。
接著,那盆水兜頭潑在了我的屍體上。
“大年初一你就給我觸霉頭是吧?”
“趙野,你給我起來!”
水在接觸到我屍體的瞬間就結成了冰殼。
我一動不動。
媽媽眼裡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。
她抬起穿著高跟皮靴的腳,狠狠踹在我的腰窩上。
“裝什麼S?昨晚不讓你進屋,今天就跟我演苦肉計?”
“我告訴你,神明看著呢,你這種心術不正的小子,凍S也是活該!”
那一腳很重。
如果是活著的我,肯定會疼得蜷縮起來求饒。
可現在的我,只是僵硬地翻了個身。
像一塊硬邦邦的木頭。
媽媽愣了一下,隨即更是冷笑。
“行啊,長本事了,身子骨練得挺硬啊。”
“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心軟?逼我讓你進屋?”
“做夢!”
這時候,弟弟趙榮光穿著紅色的羽絨服跑了出來。
他手裡拿著那個被盤得油光發亮的“聖杯”。
“媽媽,哥哥是不是因為昨晚擲出了陰杯,沒臉見人呀?”
“哥哥真不懂事,大過年的惹媽媽生氣。”
媽媽立刻換了一副笑臉,蹲下身幫弟弟整理圍巾。
“還是榮光乖,是你哥哥不懂事。”
“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,賴在門口像個要飯的。”
弟弟眨著大眼睛,惡意滿滿地盯著我的屍體。
“媽媽,哥哥擋在門口,客人們來了看見不好。”
“要是把財神爺擋在外面就不好了。”
媽媽一聽這話,臉色一變。
她最信這個。
“對,不能讓他擋了家裡的財運。”
媽媽嫌棄地拽起我的一條腿。
我的屍體已經徹底凍僵了,關節無法彎曲。
她拖著我,我的頭磕在臺階上,發出沉悶的聲音。
可媽媽毫無察覺。
她一路把我拖到了院子角落那個堆放雜物的破柴房裡。
我被扔在了滿是灰塵和煤渣的地上。
媽媽站在門口,面露不屑地看著我。
“既然想睡,就在這睡個夠!”
“沒有我的允許,你要是敢踏出這個門一步,我就打斷你的腿!”
“擲不出聖杯,你就爛在這個屋裡吧!”
柴房門被重重關上,上了鎖。
我飄在空中,看著那個被我叫了十幾年媽媽的女人,轉身離去的背影。
沒有任何留戀。
她甚至沒有發現,剛才拖拽的時候。
我那根被她踩折的手指,已經斷掉落在了雪地裡。
那是她昨天“順應天意”留下的傑作。
我看著那截斷指,突然很想笑。
這一次,我真的很聽話。
我再也不會踏出這個門一步了。
2
柴房四面漏風,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。
我的屍體就這樣扭曲地躺在煤渣堆上。
而一牆之隔的屋裡,暖氣燒得正旺。
電視裡播放著喜慶的拜年歌。
那是我曾經最渴望,卻永遠融不進去的溫暖。
“吃餃子咯!”
爸爸的聲音傳了出來。
“榮光,快來,這可是你最愛吃的蝦仁餡。”
我飄進屋裡。
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。
熱氣騰騰的餃子,紅燒魚,燉排骨。
都是我愛吃,卻從來吃不到的。
在這個家裡,吃什麼都要問神明。
媽媽說,這是為了公平。
可每次輪到我擲杯,那個紅色的木塊就像被施了咒。
永遠是兩個凸面朝上的“陰杯”。
也就是“神明不許”。
而弟弟,永遠是一平一凸的“聖杯”。
大吉大利。
所以,我只能吃剩飯,或者白水煮面。
弟弟卻能吃大蝦,吃牛排。
“媽媽,哥哥不吃嗎?”
弟弟嘴裡塞著餃子,含糊不清地問。
那是故意問的。
他知道怎麼激起媽媽的怒火。
果然,媽媽把筷子重重一拍。
“提那個喪氣包幹什麼?倒胃口!”
“他在柴房反省呢,什麼時候知道錯了,什麼時候再出來。”
爸爸抿了一口酒,漫不經心地說。
“大過年的,讓他餓著也不好吧?畢竟是長子。”
媽媽冷哼一聲,從神龛上拿過那一對“聖杯”。
“行,我給他個機會。”
“只要神明同意他吃,我就給他送過去。”
媽媽雙手合十,嘴裡念念有詞。
“神明在上,趙野頑劣不堪,若他誠心悔過,可賜他一碗餃子。”
說完,她手一松。
兩個紅色的木塊落在地上,清脆作響。
一平一凸。
是聖杯!
是神明同意了!
我S寂的心竟然跳了一下。
雖然我已經S了,不需要吃東西。
但這可能是我這輩子,第一次“贏”。
可下一秒,媽媽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
她盯著地上的聖杯。
然后,她伸出腳,輕輕踢了一下其中一個木塊。
那個原本平面朝上的木塊,翻了個身。
變成了凸面朝上。
陰杯。
媽媽滿意地笑了。
“看吧,老趙。”
“不是我不給他吃,是神明都覺得他不知悔改。”
“這是天意。”
爸爸看都沒看地上一眼,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。
“既然是天意,那就沒辦法了。”
“讓他餓著吧,餓兩頓就老實了。”
我飄在半空,看著這一幕,急得眼淚直掉。
肯定是我看錯了,媽媽怎麼會故意踢翻它呢?
她平時最敬畏神明了,一定是不小心碰到的。
我好難過啊。
明明只差一點點,我就能吃到媽媽親手煮的餃子了。
我拼命地想要去扶正那個木塊,手卻一次次穿過實體。
媽,你別生氣,都是我命不好。
如果我運氣能再好點,媽媽你是不是就會愛我了?
“媽媽,我想把哥哥的房間改成我的玩具房。”
弟弟突然開口。
“我的玩具太多了,櫃子都塞不下了。”
我的房間雖然小,但是朝陽。
那是外婆在世時,拼S給我爭取來的。
也是我在這個家裡唯一的避風港。
媽媽毫不猶豫地點頭。
“行,反正他在柴房住得也挺好。”
“那種命賤的人,住朝陽的房間也是浪費福氣。”
“等會兒吃完飯,我們就把他的破爛扔出去。”
弟弟歡呼起來,抱著媽媽猛親。
“媽媽最好啦!最愛媽媽!”
媽媽笑得合不攏嘴,滿眼寵溺。
“媽媽也最愛榮光,你是媽媽的福星。”
溫馨的一家三口。
而我,像個局外人。
不,我本來就是局外人。
現在,連那個小小的房間也沒了。
我的屍體在柴房裡發僵。
我的靈魂在客廳裡發冷。
媽媽,如果你知道我已經S了。
你還會把我的房間給弟弟嗎?
或者,你會覺得,正好省了一副棺材錢,直接把柴房當靈堂?
3
下午,家裡的親戚陸陸續續來拜年。
大姨進門就四處張望。
“哎?怎麼沒看見小野啊?”
“那小子平時不是最勤快,早早就在門口迎著了嗎?”
我飄在大姨身邊。
以前每年這個時候,我都要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袄,站在門口幫客人拿包、遞拖鞋。
稍有怠慢,等人走了就是一頓毒打。
今年我不在,門口亂糟糟的,全是雪水腳印。
媽媽臉上閃過不自然。
“那S小子,越大越不懂事。”
“昨晚跟我頂嘴,氣性大得很,把自己鎖在屋裡不肯出來呢。”
“別管他,讓他餓著,餓S拉倒。”
大姨皺了皺眉,但也沒多說什麼。
畢竟這是大過年的,誰也不想觸霉頭。
弟弟穿著我的那件羽絨服走了出來。
那是我攢了一年的錢,偷偷買的。
雖然是雜牌,但很暖和。
昨晚我求媽媽讓我穿上,因為外面太冷了。
媽媽說。
“擲杯決定。”
結果當然是陰杯。
於是我穿著單衣被趕出門。
現在,這件衣服穿在弟弟身上,有些大。
但他很得意。
“大姨過年好!”
弟弟乖乖地叫著,伸手要紅包。
大姨笑著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遞給他。
“榮光真乖,越來越懂事了。”
弟弟接過紅包,卻突然撇了撇嘴,眼圈紅了。
“大姨,其實……其實哥哥不是在生氣。”
“他是沒臉出來見人。”
屋裡的空氣立刻安靜下來。
媽媽愣了一下。
“榮光,你說什麼呢?”
弟弟低下頭,一副受了委屈不敢說的樣子。
“早上我看見哥哥偷偷拿了爸爸放在茶幾上的錢。”
“我讓他還回去,他還打我。”
“他怕你們發現,就躲起來了。”
我飄在半空,震驚地看著弟弟。
那筆錢,明明是早上我看見弟弟偷偷拿走,塞進了自己的書包裡。
現在,他竟然把髒水潑給了一個S人。
爸爸一聽這話,猛地站起來。
“什麼?他敢偷錢?”
“反了天了!我說怎麼少了一千塊錢!”
媽媽的臉馬上黑成了鍋底。
她在親戚面前最要面子。
“這個賤骨頭!手腳不幹淨!”
“我今天非打斷他的手不可!”
媽媽衝進廚房,抄起那根擀面杖,氣勢洶洶地往外衝。
大姨嚇了一跳,趕緊拉住她。
“李麗,大過年的,別打孩子啊!”
“就是,教育教育就行了,別動粗。”
媽媽一把甩開大姨的手。
“你們別攔著!這小子就是欠收拾!”
“偷錢偷到家裡來了,以后還不得去S人放火?”
“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!”
她衝到柴房門口,一腳踹在門上。
“趙野!你給我滾出來!”
“把錢交出來!不然我剝了你的皮!”
門板震動,落下簌簌灰塵。
裡面S一般的寂靜。
沒有人回應。
媽媽更生氣了。
她掏出鑰匙,打開了鎖。
“行,跟我裝聾作啞是吧?”
“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!”
門開了。
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。
媽媽衝進去,舉起擀面杖,對著地上那團黑影就砸了下去。
擀面杖打在我的背上。
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我飄在旁邊,看著自己的屍體被打得彈了一下。
只覺得悲哀。
媽媽,你打吧。
反正我已經S了。
再也不會疼了。
4
媽媽打了好幾下。
每一下都用盡了全力。
若是活人,早就被打得皮開肉綻,慘叫連連了。
可地上的“我”,一聲不吭。
甚至連躲都沒躲一下。
媽媽終於停了下來,喘著粗氣。
她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“趙野?”
“你啞巴了?”
她用擀面杖捅了捅我的肩膀。
我的身體硬邦邦的,維持著那個扭曲的姿勢。
媽媽皺起眉,眼裡的怒火變成了疑惑。
“裝什麼S豬不怕開水燙?”
“給我起來!”
她彎下腰,伸手去抓我的衣領。
手觸碰到我脖頸的那一刻,她猛地縮了回去。
好涼。
媽媽的臉色變了變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裡的親戚們。
大家都在指指點點。
“這孩子怎麼一聲不吭啊?”
“不會是打壞了吧?”
媽媽為了面子,強裝鎮定。
“沒事,這S小子脾氣倔,跟我這兒演戲呢。”
“身上涼是因為柴房沒暖氣,凍的。”
她轉過身,背對著眾人,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對我說。
“趙野,我數三聲。”
“你要是再不起來認錯,以后就別想進這個家門!”
“一!”
“二!”
“三!”
我依然一動不動。
媽媽徹底下不來臺了。
她覺得我在當眾羞辱她,挑戰她的權威。
“行,你有種。”
“既然你喜歡躺著,那就永遠別起來!”
她轉身走出柴房,想把門再次鎖上。
就在這時,爸爸走了過來。
他看著柴房裡那個僵硬的身影,眉頭緊鎖。
“李麗,不對勁啊。”
“剛才你打他那麼重,他怎麼連動都不動?”
“而且……這姿勢也太別扭了。”
爸爸雖然平時不管我,但他畢竟是個成年人,有些常識。
我的腿彎曲的角度,根本不是正常人睡覺的姿勢。
媽媽不耐煩地擺擺手。
“有什麼不對勁的?他就是命賤,抗揍。”
“剛才肯定是裝暈呢,想嚇唬我們。”
爸爸猶豫了一下。
“要不……找個醫生來看看?”
“萬一真凍壞了,傳出去不好聽。”
媽媽一聽要找醫生,立刻炸了。
“找什麼醫生?大過年的晦氣不晦氣!”
“再說了,看病不要錢啊?”
“他偷的錢還沒交出來,還想讓我給他花錢?”
“沒門!”
這時候,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鬧的表舅走了過來。
表舅是村裡的赤腳醫生,今天正好來拜年。
他眯著眼睛,盯著柴房裡的我看了半天。
“老趙,李麗。”
“你們別吵了。”
表舅的聲音有點發抖,指著柴房的手也在哆嗦。
“怎麼了?”
媽媽沒好氣地問。
表舅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快步走進柴房,不顧媽媽的阻攔,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表舅的手僵住了。
他緩緩轉過頭,看著媽媽和爸爸。
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。
“李麗,你還在這罵什麼罵?”
“這孩子……早就沒氣了!”
5
所有親戚都盯著我的屍體。
那張掛著冰霜的小臉,此刻成了最刺眼的諷刺。
媽媽猛地推開表舅,尖叫起來。
“大年初一S人?你咒誰呢?”
“這S小子就是裝的!他命那麼硬,怎麼可能凍一晚上就S了?”
“趙野,你給我起來!別在這給我晦氣!”
她發瘋一樣衝過來,抓住我的衣領拼命搖晃。
我的頭隨著她的動作無力地擺動。
這一次,所有人都看清了。
我的手腕上,有一圈青紫的勒痕。
那是昨晚媽媽為了防止我進屋,用繩子把我綁在門把手上留下的。
還有我那根斷掉的手指,切口處結著黑紅的血痂。
大姨嚇得尖叫一聲,捂住了眼睛。
“真……真S了!”
“天吶,這也太慘了……”
親戚們開始后退,看著媽媽的眼神充滿了鄙夷。
媽媽終於松開了手。
我重重地摔回煤渣堆裡。
她慌了。
但她慌的不是失去了一個兒子。
她轉過身,一把抓住爸爸的胳膊。
“老趙,怎麼辦?大年初一S人,這是大兇之兆啊!”
“這一年的財運都要被這S小子毀了!”
“快!快把他扔出去!不能讓他S在家裡!”
我飄在半空,看著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。
心裡的最后一絲期待,徹底化為了灰燼。
原來在這一刻,她擔心的依然是她的財運。
“扔哪去?這麼多人看著呢!”
“你是想讓我們坐牢嗎?”
爸爸甩開媽媽的手,眼神陰鸷地看向表舅。
“老表,這事兒……能不能別聲張?”
“孩子是突發疾病走的,跟我們沒關系。”
“咱們是一家人,別為了個S人傷了和氣。”
表舅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兩口子。
他指著他們的鼻子罵。
“突發疾病?這滿身的傷是突發疾病?”
“昨晚零下十幾度,你們把孩子關在外面,這是謀S!”
“我是醫生,我有良心!這事兒我兜不住!”
說完,表舅掏出手機就要報警。
媽媽瘋了。
她衝上去就要搶表舅的手機。
“不許打!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!”
“這是我的家事!我想怎麼管教兒子是我的權利!”
“神明都說了他是賤命,S了是順應天意!”
場面瞬間混亂起來。
就在這時,一直躲在后面的弟弟趙榮光突然叫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