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所有人的動作猛地停住。
大家順著弟弟的手指看去。
只見客廳正中央的神龛上。
那尊媽媽每天跪拜的神像,兩行血淚正順著眼角緩緩流下。
媽媽腿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。
“神明顯靈了……神明顯靈了……”
她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那對“聖杯”。
“我要問問神明……這S小子是不是成了厲鬼……”
“我要問問怎麼才能送走這個瘟神!”
我冷冷地看著她。
媽,你不是最信神嗎?
那我就讓你看看,什麼才是真正的神罰。
6
媽媽跪在雪地和煤渣混合的髒汙裡。
她雙手顫抖著捧著那兩塊紅色的木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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嘴裡念念有詞,語速快得像是在念咒。
“信女李麗,求神明指點迷津。”
“趙野八字極陰,衝撞家宅,如今暴斃。”
“是否該立刻火化,把骨灰揚了,以免禍害全家?”
聽到這話,趙圍的親戚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我飄在媽媽頭頂,看著她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。
以前,我每次擲杯,都是她在旁邊冷眼旁觀。
她說:“心誠則靈,你擲不出聖杯,是你心術不正。”
現在,輪到你了,媽媽。
媽媽深吸一口氣,然后松手。
兩塊木頭落地。
兩個凸面朝上。
是陰杯。
神明不同意。
“不可能……肯定是剛才手滑了。”
“神明最疼榮光,肯定也希望家裡清淨。”
“再來一次,再來一次。”
她撿起聖杯,再次高高舉起。
“求神明保佑,讓我把這晦氣東西送走!”
又是兩個陰杯。
媽媽的汗下來了。
“怎麼會這樣……怎麼會這樣……”
“神明不是最講公平嗎?這小子偷錢,他S了是活該啊!”
她不信邪。
她抓起聖杯,第三次擲了下去。
依舊是陰杯。
連著三次陰杯。
在迷信的說法裡,這叫“神鬼震怒”。
周圍的親戚開始竊竊私語。
“看來是小野S不瞑目啊。”
“連神明都看不下去了,這是遭報應了吧。”
“平時對孩子那麼狠,現在想送走,哪那麼容易。”
她突然崩潰了。
“我不信!一定是這S小子搞的鬼!”
“他變成了厲鬼壓住了神明的法力!”
媽媽猛地站起來,衝進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出來。
“既然神明做不了主,我就自己做主!”
“我就不信,我把你的屍體剁碎了,你還能作妖!”
她舉著刀衝向我的屍體。
親戚們嚇得尖叫四散。
爸爸想要拉住她,卻被她一肘子頂開。
“滾開!誰攔我誰S!”
眼看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就要砍在我的臉上。
突然。
一陣陰風平地而起。
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,,重重地關上了。
緊接著,屋裡的燈泡滋滋作響,忽明忽暗。
所有的門窗都在同一時間劇烈震動。
媽媽的動作僵住了。
她手裡的菜刀“當啷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因為她看見。
原本躺在地上的“我”,居然在顫抖。
雖然那只是風吹動了我的衣角。
但在極度恐懼的媽媽眼裡。
那就是我已經屍變了。
“媽……媽……”
我並沒有說話。
但這聲音卻清晰地在每個人的腦海裡響起。
那是風穿過柴房破洞的嗚咽聲。
媽媽嚇得連連后退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別過來!你別過來!”
“是你自己命不好!是你自己擲不出聖杯!”
“不關我的事!不關我的事!”
7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。
幾輛警車閃著紅藍光,停在了院門口。
是表舅報的警。
剛才趁亂,他還是撥通了電話。
幾個警察嚴肅地走了進來。
“誰報的警?說這裡有人命案?”
看到警察,媽媽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。
“誤會!都是誤會!”
媽媽賠著笑臉,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打了石膏。
“孩子得急病走的,我們正準備辦后事呢。”
領頭的警察皺了皺眉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了柴房那具悽慘的屍體上。
他大步走過去,蹲下身查看。
當他看到我手上的勒痕和斷指時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這是急病?”
警察站起身,凌厲的目光掃視全場。
“這明顯是N待致S!”
“把現場封鎖!所有人不許離開!”
媽媽徹底慌了。
她一把拽過弟弟,指著弟弟大喊。
“警察同志,這小子手腳不幹淨!”
“他偷了家裡的錢,被我發現了才躲在柴房不敢出來的!”
“他是畏罪自S!是被凍S的,跟我沒關系啊!”
“不信你問榮光!榮光親眼看見他偷錢的!”
媽媽把弟弟推到警察面前。
試圖用“偷錢”這個罪名,來掩蓋她N待的事實。
在她看來,只要我是個“壞孩子”,那我S就是活該。
“對……是哥哥偷的……”
“我看見他拿了一千塊錢……”
“就在……就在……”
弟弟的話還沒說完。
突然,他那個鼓鼓囊囊的書包拉鏈,自己開了。
緊接著,一沓紅色的鈔票,緩緩露出來。
一共十張。
剛好一千塊。
警察彎腰撿起那沓錢,冷冷地看著弟弟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,被S者偷走的錢?”
“怎麼會在你的書包裡?”
弟弟傻眼了。
“不是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是哥哥!是哥哥變成鬼塞進我包裡的!”
“他陷害我!他在陷害我!”
這句“變成鬼”,在唯物主義的警察面前,簡直就是不打自招。
“夠了!”
警察厲聲喝道。
“小小年紀,滿嘴謊話!”
“屍體都僵成這樣了,怎麼塞錢?”
“先把這兩個大人帶走!回去接受調查!”
兩個警察走上前,拿出手銬。
手銬銬住了媽媽和爸爸的手。
“冤枉啊!警察同志!”
媽媽拼命掙扎。
“我是她親媽!我教育孩子有什麼錯?”
“我們要擲杯!我們要擲聖杯問神明!”
“神明會證明我的清白!”
警察根本不理會她的瘋言瘋語,押著她往外走。
路過神龛時。
媽媽突然SS抓住門框,不肯松手。
“神明救我!我是您最虔誠的信徒啊!”
“您睜開眼看看啊!這世道沒天理了!”
一聲巨響。
神龛塌了。
那尊被媽媽供奉了十幾年的神像,就在眾目睽睽之下。
毫無徵兆地倒了下來。
正正好好,砸在了媽媽的腳背上。
骨頭碎裂的聲音,伴隨著媽媽的慘叫,響徹了整個院子。
神像摔得粉碎。
而在那一堆碎片中。
只有被蟲蛀爛的木頭。
原來這尊神像。
從一開始,就是空心的,就是假的。
就像媽媽那所謂的“母愛”。
8
媽媽的腳被神像砸得粉碎性骨折。
她癱在地上,只能從喉嚨裡擠出“嗬嗬”的氣音。
但比身體更痛的,是信仰的崩塌。
她呆呆地看著那一地碎瓷片和發霉的木頭。
眼神空洞。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
“我拜了十年……求了十年……”
“為什麼是假的……”
爸爸猛地衝過去,雖然雙手被銬,
但他還是用肩膀狠狠撞翻了媽媽。
“都怪你!整天神神叨叨的!”
“我說送醫院你非不讓!我說給口飯吃你非要擲杯!”
“現在好了!家破人亡!你滿意了?!”
爸爸想把這一切都推到媽媽頭上。
“警察同志!都是她幹的!”
“我是男人,平時不管家裡的事!”
“N待孩子、不給飯吃、關門外,都是她的主意!”
“我也是受害者啊!我也被她騙了!”
媽媽倒在地上,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同床共枕十幾年的男人。
那個每次看我挨打都視若無睹的男人。
現在,把所有的髒水都潑給了她。
“趙建國……你沒良心……”
媽媽嘴唇哆嗦著,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。
“那時候你說小野是喪門星,說只有榮光能給你養老……”
“你說省下的錢都要留給榮光……”
“現在你全推給我?”
兩人就在雪地裡,當著警察和親戚的面,互相撕咬,互相揭短。
親戚們指指點點,唾沫星子都要把他們淹沒了。
“真不是東西,兩口子沒一個好人。”
“可憐了小野那孩子,投胎到這種人家。”
“這就是報應,現世報!”
警察厭惡地看著這場鬧劇,強行把兩人分開,塞進了警車。
弟弟趙榮光被留在了原地。
他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爸爸!媽媽!別丟下我!”
“我怕!哥哥在看我!哥哥在瞪我!”
他驚恐地看著柴房的方向,拼命往表舅身后躲。
表舅嘆了口氣,眼神復雜地看著這個被寵壞了的孩子。
隨著警車呼嘯而去。
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。
只剩下滿地的狼藉,和柴房裡那個孤零零的我。
我並沒有感到大仇得報的快感。
只覺得無盡的悲涼。
原來,他們所謂的親情,在利益和災難面前,薄得像一張紙。
突然。
一陣奇怪的聲音從屋裡傳來。
我飄進去一看。
是弟弟。
他正瘋狂地翻找著家裡的抽屜和櫃子。
“存折呢?銀行卡呢?”
“媽媽說過的,密碼是我的生日……”
“我要錢……我要拿錢跑路……”
他找到了媽媽藏在床墊下的金首飾。
一把抓起來塞進書包。
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。
他看到了桌子上,那對被媽媽遺落的“聖杯”。
那是備用的一對,比之前那個更新,更紅。
弟弟愣了一下。
他緩緩伸出手,拿起了那對聖杯。
“哥哥……你是不是還在?”
“我要走了,這些錢都是我的了。”
“我擲一杯,如果是聖杯,你就放過我,好不好?”
他顫抖著,把聖杯舉過頭頂。
我飄在她身后,輕輕地對著他的脖子吹了一口冷氣。
弟弟尖叫一聲,手裡的聖杯脫手而出。
聖杯落地。
這一次,不是陰杯,也不是聖杯。
兩塊木頭落地后,竟然直直地立了起來!
立杯!
在迷信裡,立杯意味著——
神鬼不收,必有大禍!
9
那兩塊紅色的木頭,穩穩地立在地板上。
弟弟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,癱軟在地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“我不跑了……我把錢都放下……”
他哆哆嗦嗦地把書包裡的金首飾往外掏。
金項鏈、金戒指、金耳環,散落一地。
可那兩塊木頭依然立著。
就在這時,屋裡的暖氣片突然發出一聲巨響。
緊接著,滾燙的熱水噴湧而出。
白色的蒸汽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。
“啊!燙!燙S我了!”
弟弟慘叫著想要往外跑。
可門把手像是被焊S了一樣,無論他怎麼擰都紋絲不動。
那是昨天晚上,媽媽為了防止我進屋,特意換的新鎖。
現在,卻成了困住她心愛兒子的牢籠。
屋裡的溫度急劇升高。
蒸汽燙得弟弟皮膚發紅起泡。
他在霧氣中亂撞。
“哥哥!我錯了!哥哥開門啊!”
“我不想S!嗚嗚嗚……媽媽救我!”
我飄在天花板上,冷漠地看著這一切。
昨晚,我在零下十幾度的雪地裡,求天天不應,求地地不靈。
只不過,我是冷S的。
而你,是在這溫暖的“福窩”裡,享受著你最愛的暖氣。
就在弟弟快要暈厥的時候。
窗戶玻璃突然炸裂。
冷風灌入,吹散了蒸汽。
是表舅。
他帶著幾個鄰居,拿著鐵錘砸開了窗戶。
“榮光!快出來!”
表舅不顧危險,跳進屋裡把奄奄一息的弟弟拖了出去。
弟弟被救護車拉走了。
據說全身大面積燙傷,那雙引以為傲的手,大概率是廢了。
以后別說彈鋼琴,連拿筷子都費勁。
而那個曾經被他視為“城堡”的家。
因為暖氣管爆裂,熱水泡壞了地板、家具、牆皮。
一片狼藉,如同廢墟。
第二天,拘留所傳來了消息。
媽媽瘋了。
她在拘留所裡,不停地用頭撞牆。
嘴裡一直念叨著:“陰杯……全是陰杯……”
“神明拋棄我了……神明在懲罰我……”
醫生診斷是急性精神分裂。
她總是幻視。
看見牆上有血,看見飯裡有斷指,看見我就站在她床頭。
而爸爸。
因為涉嫌N待兒童和包庇罪,被正式批捕。
他在審訊室裡痛哭流涕,把所有的鍋都甩給媽媽。
但他忘了,那些我不準上桌的日子,那些我穿著單衣瑟瑟發抖的冬天。
他都在場。
他的沉默,就是幫兇。
法律不會放過他。
那個大年初一。
成了趙家永遠的噩夢。
村裡人都說,趙家是作孽太多,遭了天譴。
沒人同情他們。
甚至連那個破敗的院子,都沒人敢靠近。
大家都說,那裡住著一個冤S的孩子。
他在看著。
一直在看著。
第七天。
是我的頭七。
表舅帶著紙錢和祭品,來到了柴房。
他把我的屍體清理幹淨,換上了一件幹淨的新衣服。
和我夢裡想要的那件一模一樣。
“小野啊……”
表舅一邊燒紙,一邊抹眼淚。
“表舅沒用,來晚了。”
“你放心走吧,壞人都遭報應了。”
“下輩子,投個好胎,別再來這種人家了。”
火光跳動。
我感覺身體變得越來越輕。
那股一直束縛著我的怨氣,似乎隨著火焰慢慢消散。
我要走了。
離開這個冰冷的世界。
但在走之前,我還有最后一件事要明白。
為什麼我擲了十年的杯,次次都是陰杯?
難道神明真的討厭我嗎?
10
我的靈魂飄到了半空。
我俯瞰著這個小村莊,看著那個困了我一生的院子。
突然,我看到了那對被遺棄在廢墟裡的“聖杯”。
那是媽媽用了十幾年的那一對。
此刻,它們正靜靜地躺在泥水裡。
因為被水泡發,表面的紅漆剝落了一塊。
露出了一點裡面黑色的木頭。
還有……一塊灰色的金屬。
我愣住了。
那兩塊木頭裡,竟然都被灌了鉛!
而且重心被做了手腳。
只要輕輕一扔,受重力影響,它們就會大概率呈現出凸面朝上的狀態。
也就是——陰杯。
原來如此。
根本沒有什麼天意。
根本沒有什麼神明不喜。
這一切,都是人為的!
是媽媽?
不,媽媽那麼迷信,她不敢在聖杯上動手腳。
她是對神明敬畏到骨子裡的人。
那是誰?
我的目光穿透了時空,仿佛看到了十幾年前的一個畫面。
那時候,弟弟剛出生。
算命的說,弟弟是富貴命,我是克星。
爸爸拿著那對新買的聖杯,躲在車庫裡,用鑽頭在上面鑽孔,灌鉛,封漆。
他臉上帶著陰險的笑。
“只要這小子一直倒霉,老婆就會更疼榮光。”
“家裡的資源就全是榮光的。”
“至於那個喪門星……餓不S就行。”
原來是爸爸。
那個平時看起來沉默寡言,只會說“順應天意”的男人。
他利用媽媽的迷信,精心編織了一個長達十年的謊言。
他操控了“神明”。
他才是那個把我推向深淵的幕后黑手。
難怪每次我擲杯,他都在旁邊似笑非笑地看著。
難怪昨天媽媽讓我擲杯時,他眼神裡閃過一絲嘲弄。
他早就知道結果。
他看著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看著我為了一個虛假的概率磕破了頭。
恨意在這一刻翻湧,但很快又平息了。
因為我知道,他也逃不掉。
他在監獄裡,會被人欺負,會被人唾棄。
等他出來,迎接他的將是家破人亡,妻離子散。
還有那個已經心理扭曲的兒子。
那就是對他最好的懲罰。
我釋然了。
我不再恨那兩塊木頭,也不再恨那個所謂的“神明”。
因為神明從來沒有拋棄我。
真正的神明,不在神龛上。
而在表舅的眼淚裡,在警察的正義裡。
在我自己那顆,至S都沒有真正害人的心裡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