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"站在走廊裡?"
"對。站在那——對著自己家的門站。從外面。"
我身體前傾:"他在外面對著自己的門站?"
"是啊。有時候物業夜班巡邏碰見他,一開始還問他怎麼了是不是忘帶鑰匙了。他也不答。后來大家習慣了就不管了。"
"他為什麼要這樣做?"
老吳咂了咂嘴,搖頭:"不知道。我跟你說了,怪人。后來他老伴去世了之后就更怪了。之前起碼白天還正常出門買菜什麼的,后來連白天都不出來了。快遞外賣都放門口,他什麼時候拿也不一定。"
"他老伴什麼時候去世的?"
"大概……去世前三年?四年?具體我記不清了。聽說是癌症。"
"去世后就他一個人了?沒有其他親人來看過他?"
"有一個外甥女,偶爾來看。但不頻繁,一兩個月來一次。后來他去世了就是那個外甥女來處理的后事。"
"鄭秀蘭?"
"名字我不記得了,反正是個三十來歲的女的。"
我想了想,問出了關鍵問題:
"老吳,你覺得——賀鳴章半夜在門外站著,是在等他老伴嗎?"
老吳看了我一眼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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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當時也這麼想的。他老伴走了之后他就開始這樣。大半夜不睡覺,到走廊裡站著,對著家門口站。有人說他犯了痴呆——等人等習慣了,不知道人已經不會回來了。"
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
"但還有另一個說法。"老吳壓低了聲音。
"什麼?"
"他樓下那家人說過,有幾次半夜醒了,聽見4樓走廊裡賀鳴章在說話。"
"他不是不和人交流嗎?"
"他不跟活人說話。"老吳看著我,"樓下那家人說——他在跟門說話。內容聽不清,就是絮絮叨叨的。像是在跟裡面的人說話。"
跟門裡面的人說話。
但家裡沒有人。
我后脊梁一陣一陣發麻。
"他S的時候——"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,"是在門口倒著的對吧?"
"嗯。"老吳點頭,"我跟著去的。物業破的門——他就趴在玄關那。臉朝門。手伸著。"
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:
"門鏈掛著的。從裡面掛的。也就是說——他S的時候人在屋裡面。是從屋裡想往外走,走到門口倒下的。"
"那他平時半夜去走廊站著——回來的時候不掛門鏈?"
"不知道。反正發現他的時候,門鏈是掛著的。如果他最后一次出去站了之后回來了——那他應該是回來后把門鏈掛上了。然后才倒的。"
也就是說——他生命的最后幾個小時:
出去站了一會兒,回來了,掛上門鏈,然后在門口倒下了。
面朝門。
像是最后一刻——他還在看著門。
等著什麼人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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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章】
從老吳家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
路燈昏黃,小區東門那條路上沒什麼人。我加快腳步往回走,大福還在家等我。
腦子裡反復轉著那些信息碎片:
賀鳴章——獨居老人——老伴去世后開始半夜在門外站著——像是在等一個人——最后S在門口——面朝門。
程瑤——在401住了一年半——遇到了半夜有人站在門外、敲門、摸門的情況——持續一個多月——最終在茶幾上發現了一把來路不明的鑰匙——搬走了。
我——入住三年——前兩晚突然開始遇到同樣的事——有人用賀鳴章時期的注銷門禁卡進入小區——模仿賀鳴章生前的行為。
三個時間段,同樣的模式。
但有一個關鍵的不同——
賀鳴章是從裡面對著門站。他是住戶。
現在這個人是從外面對著門站。他不是住戶。
如果這是同一個人,那他從"屋內的人"變成了"屋外的人"。
這怎麼解釋?
除非——
現在這個人,不是賀鳴章。
而是模仿賀鳴章的人。
或者——
等等。
賀鳴章在等一個人。等他已故的老伴。
如果那個站在門外的人——也在等人呢?
等的是屋裡的人。
屋裡的人——先是賀鳴章,后來是程瑤,現在是我。
不對。不應該是任何人。他等的——應該是一個特定的人。
但那個人不在了,所以他只能一直等。
無論誰住進去,他都會來。
因為他等的不是"誰",而是"那扇門后面的人"。
我越想越覺得背后發涼。
走進小區大門的時候我刻意看了一眼門禁——今天刷卡進出正常。物業說已經把那張注銷卡徹底從系統裡刪除了。
但那個人會不會有別的辦法進來?
翻牆。
他走的時候翻的西側圍牆——那說明他知道那個位置能翻。
進來——也可以從那個位置翻。
根本不需要門禁卡。
我回到家,第一件事查攝像頭APP。
回放今天白天的錄像——走廊裡只有幾個路過的鄰居,沒有異常。
大福迎上來蹭我的腿,尾巴搖得很歡。
白天的它和晚上判若兩狗。
我蹲下來摸它的頭:"今晚又要辛苦你了。"
它歪著腦袋看我,舌頭耷拉在外面,一副傻乎乎的表情。
我站起來,開始做一件事——
翻我的出租合同。
合同上有房東丁姐的信息,有我的信息,但沒有任何關於賀鳴章的內容。
我需要找到賀鳴章的更多信息。特別是——他的老伴。
一個人在門口等了幾年的人,這件事的核心在於:他等的是誰?那個人為什麼不回來?
老伴因為癌症去世——這是正常S亡。
一個老人因為思念亡妻,精神出了問題,每晚在門口等她——這也可以理解。
但現在有人在模仿他的行為——
這個人是誰?為什麼要這麼做?
我打開電腦,搜索"賀鳴章 教師"。
本市教師退休名錄網上查不到。
換個思路——搜"賀鳴章 物理"。
第三頁出現了一條結果。
是本市第七中學的一篇舊校慶文章,發表在學校的公眾號上,時間是六年前:
"……七中建校五十周年之際,我們特別感謝所有為七中奉獻過青春的教育工作者。其中,賀鳴章老師(物理組,1985-2015)在我校任教三十年,桃李滿天下……"
1985年到2015年。任教三十年。退休時間對得上。
文章裡還附了幾張老照片。其中一張是教師合影,黑白的,模糊得看不清個人面目。另一張是某年教師節的表彰照片——前排坐著一排獲獎教師,胸前別著紅花。
我放大照片,逐個看胸前的名牌。
第二排左起第三個——"賀鳴章"。
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,方臉,戴著厚框眼鏡,表情嚴肅。照片拍攝年份大約在2005年前后,那時候他應該五十多歲。
瘦高。
監控裡那個人——也是偏瘦的。
但這說明不了什麼。瘦的人多了去了。
我繼續往下翻那篇校慶文章,找到了一段更有用的信息:
"……賀鳴章老師與其愛人溫寧芝女士(原七中圖書館管理員)於1986年結為伉儷,相濡以沫數十載。溫寧芝女士於2017年因病辭世,賀老師深受打擊……"
溫寧芝。
賀鳴章的妻子。2017年去世。
算時間線:
溫寧芝2017年去世——賀鳴章開始在走廊裡夜間站立——持續了大概兩年——2019年賀鳴章在家中去世。
之后房子賣給丁姐——丁姐出租——2020年程瑤入住——住了一年半——遇到門外站人事件——2022年初搬走。
然后我2022年中入住——平靜了三年——直到現在。
為什麼中間隔了三年才再次出現?
程瑤走了之后,我住進來,三年沒出事。
為什麼突然開始了?
一個月前——物業系統裡那張門禁卡被重新激活。
有人在一個月前決定要這麼做。
什麼事發生在一個月前?
我打開手機日歷,往前翻了一個月。
沒有什麼特別的。
我又想了想——一個月前的新聞、本地事件——想不起來什麼。
換個角度。
賀鳴章的外甥女——鄭秀蘭。
賣掉房子的人。
她會不會知道什麼?
我給丁姐發消息:"丁姐,當時賣房給你的那個鄭秀蘭,你還有聯系方式嗎?"
丁姐很快回復:"有,當時加了微信。但我們后來沒聯系過。我把名片推給你。"
收到了一張微信名片。頭像是一朵白色百合花。昵稱:"蘭"。
我點了添加好友,附言寫的:"您好,我是錦瀾庭3號樓401的現住戶,想了解一些關於賀鳴章老師的事情,方便聊聊嗎?"
發出去。
等待通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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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十一點,我把所有能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了。門、窗、門鏈、椅子。攝像頭開著,手機通知打開,枕頭底下放了一把羊角錘。
大福又臥在臥室門口。
我沒讓它上床。如果有情況,我需要它在門口給我預警。
關燈。
黑暗湧上來。
我閉著眼,強迫自己調勻呼吸。
耳朵卻支稜著,捕捉每一絲聲響。
空調嗡嗡。冰箱嗡嗡。大福偶爾翻身時爪子刮地板的聲音。
半小時過去。
一小時。
一個半小時。
凌晨兩點。
兩點十五。
兩點半。
大福沒有叫。
兩點四十五。
三點。
三點十五。
安靜。
什麼都沒有。
我的身體一直繃著,繃了太久之后反而開始犯困。眼皮往下墜。
三點四十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我猛地清醒——攝像頭APP的推送通知:
"檢測到移動物體。"
我點開APP。
實時畫面——走廊。
感應燈亮著。空無一人。
我看了看時間——推送是三十秒前發的。
回放三十秒前的錄像。
畫面裡——
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打開了一條縫。
一只手伸了出來,扶著門框。
然后一個人從門后面側身擠了出來。
黑色長袖。黑色褲子。帽子。口罩。
和監控裡一模一樣。
他站在消防通道門口,面對著走廊——面對著我家的方向。
然后他沒有動。
就那麼站著。
五秒。十秒。十五秒。
我盯著屏幕,手指攥緊手機。
然后——他邁出了一步。
第二步。第三步。
走得極慢。每一步之間間隔三四秒。像電影裡的慢動作。
但他不是在做作——是那種……機械的、生硬的步伐。像一個很久沒走路的人重新學習如何移動雙腿。
越來越近。
走到走廊中段了。
離我的門大概還有五六米。
我跳下床。
"大福!"
大福已經站起來了——它面對著臥室門,身體僵硬,但這次沒有叫。
它在發抖,無聲地發抖。
我一手拿著手機看畫面,一手摸到枕頭底下的羊角錘。
畫面裡那個人又走了兩步。
現在他離我的門不到三米。
我撥了110。
"110——"
"錦瀾庭3號樓401,那個人又來了,我攝像頭拍到了。"
"好的先生,馬上——"
畫面裡那個人停住了。
他停在我的門正前方。
大概一米的距離。
然后他抬起頭——
攝像頭裝在門框上方,朝走廊方向拍。所以當他抬頭的時候——
他是在看攝像頭。
帽檐下面,口罩上面——那雙眼睛。
直直地盯著鏡頭。
盯著我。
我感覺血液被抽空了。
他知道有攝像頭。
他看著攝像頭。
然后——
他伸出手,朝攝像頭方向伸過來——
畫面黑了。
信號中斷。
"先生?先生?"110的聲音還在耳朵邊。
"他把我攝像頭摘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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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章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