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但當我打開門的時候——走廊裡同樣空無一人。
攝像頭不在門框上了。
我抬頭看——磁吸底座還在,但攝像頭本體不見了。
"被他拿走了。"我說。
巡警們搜了整層樓的消防通道、樓梯間、甚至上下兩層。
沒人。
"他從消防通道來,從消防通道走,那邊直通一樓側門。側門連著小區圍牆那個矮口。"我說,"他路線固定。"
"我們明天會建議物業在消防通道加裝攝像頭。"巡警記錄著。
"來不及了。"我說,"他明天還會來。"
"霍先生,我們建議你暫時——"
"我不搬。"
巡警對視了一眼。
"那這樣,我們今晚在樓下多蹲一會兒。明天白天我把情況報給刑偵那邊,看能不能並案處理。你這個攝像頭被摘——算損壞財物了,夠立案標準。"
"好。"
巡警走后,我蹲在門口看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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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前的地墊上有一個東西。
一個小小的、暗紅色的東西。
我用手機燈照過去——
是一片花瓣。
幹枯的、壓扁的花瓣。顏色深紅接近褐色,像是被夾在書裡很久的那種。
百合花瓣。
我愣住了。
鄭秀蘭的微信頭像——白色百合花。
溫寧芝——賀鳴章的妻子。
百合——寧芝——
不對。
"寧芝"諧音不是百合。但"百合"的學名裡有一種叫"卷丹",還有一種——
我不確定這之間有沒有聯系。但一片幹枯的百合花瓣出現在我的門前——絕對不是自然掉落的。
這是那個人留下的。
為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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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鄭秀蘭通過了我的好友申請。
她的朋友圈設了三天可見,裡面只有一條——一張風景照,配文是"回來了"。
發布時間——一個月前。
一個月前。
和門禁卡被激活的時間一致。
我心跳加速,但強迫自己冷靜打字:
"鄭女士你好,我是錦瀾庭3號樓401的現住戶霍淮安。冒昧打擾了,想跟你了解一些關於你舅舅賀鳴章老師的事。"
對方很快回復了:
"你好。關於我舅舅,你想了解什麼?"
"賀老師生前有一個習慣——半夜在走廊裡對著家門站。你知道這件事嗎?"
回復間隔變長了。大概三分鍾。
"知道。"
"你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嗎?"
"醫生說是創傷后應激,和思念有關。舅媽走后他一直沒走出來。"
"我理解。我現在遇到了一些情況——有人在模仿你舅舅當年的行為,半夜站在我家門口。已經連續三天了。"
這次回復更慢了。將近五分鍾。
"什麼意思?"
我把情況簡要說了一遍。門禁卡、監控、敲門、花瓣。
對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發來一段話:
"霍先生,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。但你說的那個門禁卡——我舅舅那張門禁卡,當時退房的時候我交還給物業了。怎麼會被重新激活我不清楚。"
"那你一個月前發的朋友圈——'回來了'是什麼意思?你回到本市了?"
又是一段沉默。
"……是。我之前在外地工作,一個月前調回本市了。"
"你回來之后有沒有去過錦瀾庭?"
"沒有。那個地方我不想去。"
"鄭女士,我直接問——你舅舅賀鳴章,有沒有其他親屬?朋友?學生?任何可能跟他關系親近的人?"
"舅舅性格孤僻,幾乎沒有朋友。親屬就我一個還在來往的。學生……"
她打了一行字過來,又撤回了。
然后重新發:
"有一個學生。但我不確定跟這件事有沒有關系。"
"誰?"
"一個他教過很多年的學生,姓溫。是我舅媽的遠房侄子。算是親戚套親戚的關系。他當年在七中讀書的時候我舅舅特別照顧他,后來一直有來往。"
溫。
舅媽姓溫——溫寧芝。
她的遠房侄子。
"他叫什麼?"
"溫旭白。"
"現在多大?在哪?"
"應該三十五六了。在哪我不知道,我們很多年沒聯系了。最后一次見他……是我舅舅葬禮上。"
"他葬禮上什麼表現?"
"……很奇怪。"鄭秀蘭打字,"他沒哭。別人都在哭,他就站在角落看著棺材。那種眼神怎麼說——不是悲傷,是某種……專注。像在觀察什麼。"
"之后呢?"
"之后就沒聯系了。我聽親戚說他后來精神好像出了點問題,辭了工作,不怎麼跟人來往。具體不清楚。"
精神出了問題。
不跟人來往。
和賀鳴章晚年一模一樣。
"鄭女士,你有沒有溫旭白的聯系方式?照片?任何信息?"
"聯系方式沒有了,好多年前的事了。照片——我想想。"
一分鍾后她發來一張圖。
很舊的照片,翻拍的。像是從相冊裡拍的。
照片上是一個葬禮場景——靈堂,白色挽聯,花圈。前排站著幾個披麻戴孝的人。
鄭秀蘭用紅圈標注了后排角落的一個人。
一個偏瘦的年輕男人,穿著黑色長袖襯衫,站在花圈旁邊。臉側著,半張臉被陰影遮住了,只能看到一個輪廓——削瘦的下颌,短發。
照片太模糊了,看不清五官。
但那個輪廓——那個身形——
瘦。削。黑色長袖。
"這張照片是我舅媽葬禮上拍的,2017年。"鄭秀蘭補充道。
不是賀鳴章的葬禮——是溫寧芝的葬禮。
他來了溫寧芝的葬禮。
"鄭女士——溫旭白和你舅媽關系怎麼樣?"
這次回復來得極快:
"很親。我舅媽沒有孩子,一直把他當半個兒子看。他小時候家裡窮,在七中讀書時吃住幾乎都是我舅舅舅媽管的。我舅媽生病那兩年,他經常來照顧。"
當半個兒子。
溫寧芝去世了。
賀鳴章開始等人。
然后賀鳴章也去世了。
現在——
有人站在那扇門外面,對著門,不動。
像在等。
等裡面的人開門。
但裡面住的人已經不是賀鳴章了。裡面住的人先是程瑤,現在是我。
他不在乎裡面住的是誰。
他等的——是那扇門本身。
那扇曾經屬於賀鳴章和溫寧芝的門。
溫旭白——溫寧芝的遠房侄子,被當作半個兒子。
溫寧芝走了,賀鳴章走了。
那個家不在了。
但門還在。
他每晚來——是不是在試圖回到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家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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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九章】
我把所有信息給了民警。
溫旭白,三十五六歲,本市人,姓溫,可能有精神疾病史。曾在七中就讀。這些信息足夠警方去做戶籍比對了。
當天下午,轄區民警給我回了電話。
"霍先生,我們查了一下——溫旭白,本市戶籍,身份證號正常。但他的戶籍地址是一個老舊小區的公房,實際上那房子早就拆遷了。沒有現居住地登記。"
"也就是說找不到他人?"
"目前是。沒有固定住所、沒有工作單位登記、手機號也是停機狀態。我們通過社區去問了他原來的鄰居,說這人好幾年前就搬走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"
"但他在本市。"我說,"他一個月前激活了門禁卡進了我的小區。"
"我們知道。現在已經把他列為嫌疑人了。會安排便衣今晚在你那棟樓附近蹲守。如果他再來——就能當場抓到。"
"好。"
掛了電話,我松了一口氣。
第一次感覺到事情在往可控的方向發展。
只要今晚他再來——就結束了。
但同時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在胃裡攪動。
不完全是恐懼。
裡面有一絲……同情?
一個被當作半個兒子的人。兩個視他如親生骨肉的人先后離世。精神出了問題。失去工作,失去住所,失去一切社會聯系。
然后他找到了那扇門。
那扇曾經打開過無數次、迎接他回家吃飯的門。
他只是想回家。
但家裡已經沒人了。
門不會再開了。
所以他站在外面。等。
一等就是一整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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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沒有關燈。
客廳的燈開著,臥室的門開著。大福趴在客廳地板上,比前幾晚平靜了一些——或許是因為燈光,或許是因為我的情緒傳染給了它。
我坐在沙發上,手機放在旁邊,隨時等民警的消息。
十一點。十二點。一點。
手機沒響。
兩點。兩點半。
大福沒叫。
三點。
三點半。
四點。
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他沒來。
我一直等到天亮。
第二天民警打來電話:"昨晚蹲了一夜,沒人來。消防通道、圍牆那邊都有人看著。"
"他知道了。"我說。
"什麼?"
"他知道有人在等他。所以沒來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:"有可能。這種人——如果確實有精神問題但還保留部分社會功能的話,會對環境變化很敏感。可能看到了陌生車輛或者陌生人。"
"那怎麼辦?不可能天天蹲吧?"
"我們再蹲兩天。如果三天沒來,就只能轉為常規巡查了。同時繼續排查他的行蹤,看能不能通過別的渠道找到他。"
那天白天,我收到了程瑤的一條消息。
"霍先生,有個事我忘了跟你說。"
"什麼?"
"我當時搬走之前最后那兩天——有一次白天,我從外面回來,在樓下大廳碰到一個人。"
"什麼樣的?"
"很瘦的一個男的,穿著灰色T恤。他在看大廳公告欄。我從他旁邊過的時候,他突然轉過頭看了我一眼。"
"然后呢?"
"他問了我一句話。"
"什麼話?"
"他說:'你住4樓?'"
"你怎麼回答的?"
"我當時有點警覺,就說'不是',然后快步走了。但他的眼神——"
"怎麼了?"
"不像在看'人'。像是在看門。就是那種——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大廳那扇門的眼神是一樣的。"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
"程瑤,你搬走之后——再也沒遇到過任何異常?"
"沒有。搬走就好了。離開那個地方就好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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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。第三天晚上。
都沒來。
民警撤了蹲守。
"我們會持續關注,如果再出現情況你隨時報警。便衣會不定期巡查。"
他消失了。
像是從來沒存在過。
但我知道他存在。門板上的刮痕還在。攝像頭被摘走了再也找不到。門縫底下曾經有一雙眼睛。
還有那片花瓣。
我把花瓣用保鮮袋裝了起來,放在書桌抽屜裡。
接下來的日子,每天晚上我依然會醒。
不是被吵醒——是自己醒的。
凌晨兩點四十三分。像被設了鬧鍾。
醒來之后盯著天花板,聽大福的呼吸聲。等到三點半過去。然后才能重新入睡。
一周。兩周。
他沒來。
第三周的某一天下午,我在家寫稿。手機響了——一個陌生號碼。
"你好?"
"是霍淮安先生嗎?我是轄區派出所的小陳警官。"
"是我。有消息了?"
"嗯。溫旭白找到了。"
我的手停在鍵盤上。
"在哪找到的?"
"在城東的一處廢棄廠房裡。有人報警說有流浪人員在那邊住——我們去了之后確認是他。"
"他現在——"
"人沒事。配合度還行。精神狀態不太穩定,但能交流。我們帶回來做了筆錄。"
"他怎麼說?"
小陳警官沉默了一下。
"霍先生,你方便來一趟所裡嗎?有些情況——當面說比較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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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章】
派出所的訊問室裡,隔著一道單面玻璃,我看到了溫旭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