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他坐在鐵椅上,雙手搭在桌面上。手指很長,指甲——
指甲剪得很短。幾乎貼著肉。
我想到門板上那五條刮痕。
他指甲現在是短的——因為在我的門上磨掉了。
他的眼睛——
和監控裡一樣,睜得很大,但瞳孔沒有焦點。不是在看對面的警察,而是看——某個不存在的點。
小陳警官在旁邊給我看筆錄摘要。
"他承認了。連續三天去過你家門口。動機——他說是'回家'。"
"回家。"
"對。他說那是他家。我們告訴他那套房子七年前就賣了,他說他知道。但他說'門還在'。"
我喉嚨緊了一下。
"他精神狀況——"
"我們聯系了精神衛生中心的人來做了初步評估。診斷傾向是——創傷后應激加上分離性障礙。通俗說,他一部分時間活在當下,知道時間過了很多年;另一部分時間活在過去,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去舅舅舅媽家吃飯的少年。"
"那他為什麼現在才開始來?之前三年我住那都沒出現。"
"問了。"小陳翻了翻筆錄,"他說——之前一直在外地。一個多月前回的本市。回來之后就'想回家看看'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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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月前。
和門禁卡被激活的時間一致。和鄭秀蘭"回來了"的朋友圈一致——
等等。
"鄭秀蘭和溫旭白有聯系嗎?"
"問了。鄭秀蘭說沒有。但溫旭白說——他一個月前在街上偶然碰到了鄭秀蘭。"
"然后?"
"他說看到鄭秀蘭的那一刻——所有記憶都'回來了'。他說之前在外地那幾年,他把很多事情都忘了。是看到鄭秀蘭的臉,才想起來舅舅舅媽、想起來那個家、想起來那扇門。"
偶然的一次重逢,觸發了一切。
"那門禁卡呢?他怎麼搞到系統密碼的?"
"這個比較巧。那個離職的物業員工——之前在一個本地的兼職群裡發過他的工號信息,溫旭白也在那個群裡。密碼是生日,而那個員工的生日就在群昵稱裡寫著。"
荒誕。
整件事的起因——一個人在群昵稱裡寫了自己的生日。
"那他以后怎麼辦?"
"目前的處理——行政拘留做不了,因為精神鑑定結果出來他可能不負完全行為能力。但他毀壞了你的財物(攝像頭),這個可以做治安調解或賠償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需要接受系統治療。我們已經聯系了精神衛生中心和社區救助站。"
"他——有沒有說過什麼關於門的事?"
小陳看了我一眼,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。
然后他翻到筆錄最后一頁,指了一段話。
溫旭白的原話——
"我知道舅舅不在了。舅媽也不在了。但那扇門還在。我站在外面的時候,如果我等得夠久——門會開的。門裡面會有光。會有飯菜的味道。會有舅媽喊我進來。我知道不會。但萬一呢。萬一有一天門會開呢。"
我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。
字跡是民警代記的,方方正正的。但我能想象那個聲音——幹澀的、平淡的、不帶任何波瀾的語調。
像一個站在關閉的門前等了太久的人。已經不期待了。但還是站著。
因為除了那扇門,他不知道還能去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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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
路燈亮著。夏天的夜晚依然悶熱。
我走路回家。沒打車。
需要走一走。
大福在門口等我。尾巴搖得像螺旋槳。
我蹲下來,把臉埋在它的頸毛裡。它身上有太陽曬過的溫暖味道。
"結束了。"我跟它說。
它舔了我的耳朵。
我站起來,走進客廳。
茶幾上放著遙控器和抽紙。
門板上的刮痕還在。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五條淺淺的凹槽。
金屬很涼。
我站在門裡面,手掌貼著門板。
門的另一邊,曾經有一個人用同樣的姿勢貼著。
一個裡面,一個外面。
都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
我收回手。
去廚房給大福盛了狗糧,又給自己熱了一碗昨天的剩飯。坐在餐桌前吃了兩口,沒什麼胃口。
腦子裡一直在轉溫旭白筆錄裡最后那句話——
"萬一有一天門會開呢。"
吃完飯,我洗了碗,坐回沙發。
拿起手機,給鄭秀蘭發了一條消息。
"鄭女士,溫旭白找到了。警方已經處理了。他精神狀態不太好,需要接受治療。"
回復來得很快:
"我聽說了。派出所聯系過我了。"
"你打算去看他嗎?"
這次回復慢了很多。
將近十分鍾。
"我不知道。"
"他是你舅媽的侄子。算是你的親戚。"
"我知道。但我跟他不熟。舅舅舅媽在的時候,逢年過節偶爾見一次。后來——各自的生活。"
我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
"他沒有別人了。"
發送。
鄭秀蘭沒有再回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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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一周,我逐漸恢復了正常生活。
白天寫稿、遛狗、去超市。晚上正常睡覺。大福重新回到它自己的窩,不再守在門口。
凌晨兩點四十三分的生物鍾還在——每晚還是會醒一次。但醒來之后翻個身就能重新睡著。
門外沒有聲音了。
物業在4樓消防通道加裝了攝像頭,走廊那個偏角的攝像頭也調了位置。圍牆矮口加了鐵絲網。
一切像是打了補丁。
第十天的時候,小陳警官打了個電話來。
"霍先生,跟你說一下后續——溫旭白被送到市精神衛生中心了,住院治療。社區那邊給他申請了救助。鄭秀蘭籤了知情同意書,算是監護人。"
"她最后還是去了?"
"去了。聽說去了一次。具體聊了什麼不知道。"
"好。謝謝。"
"那你那邊沒別的事吧?"
"沒了。"
掛了電話,我坐在書桌前發了會兒呆。
目光落在抽屜上。
我拉開抽屜——保鮮袋裡那片幹枯的百合花瓣還在。
深紅近褐。脆得像要碎了。
百合花瓣。
溫寧芝。
溫旭白從始至終沒有傷害過任何人。
他不是來找我的。不是來嚇程瑤的。
他甚至——不知道門裡面住的是誰。
他面對的從來不是一個人。
是一扇門。
一扇承載了他所有"家"的記憶的門。
門裡面曾經有熱湯,有叮囑"慢點吃"的聲音,有他唯一被當成孩子對待的地方。
然后那些都沒了。
門還在。
所以他來站著。
就只是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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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月后。
秋天來了。小區綠化帶的銀杏葉開始泛黃。
我在家寫稿,寫到一半卡住了。起身去廚房倒水。
經過玄關的時候,餘光掃到門板上的那五道刮痕。
我盯著看了幾秒。
然后拿起手機,給鄭秀蘭發了條消息:
"鄭女士,冒昧問一下——溫旭白現在怎麼樣了?"
大概半小時后她回了:
"穩定了一些。醫生說藥物起效了,情緒波動沒那麼大。上周我去看了他一次。"
"他說什麼了嗎?"
"沒怎麼說話。就是坐著。但比之前好——之前眼睛總是盯著一個地方不動。現在會看人了。"
"那就好。"
我猶豫了一下,又打了一行字:
"如果他哪天好了——可以跟他說,門沒有變。還在那。什麼時候想來看一眼——光明正大地來,白天來。我給他開門。"
發出去之后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。
但這是我真實的想法。
那扇門不只是我的。
在它成為我的之前,它屬於賀鳴章和溫寧芝。更早之前屬於誰我不知道。以后它還會屬於別人。
但門就是門。
它的意義是——被打開。
鄭秀蘭很久沒回。
到了晚上,睡前我看了一眼手機——她回了一條:
"謝謝你。"
我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。
大福已經在它的窩裡睡著了,打著輕微的鼾。
窗外路燈透過窗簾映出一條細細的光線,落在地板上。
我閉上眼。
凌晨兩點四十三分——
這次沒醒。
一覺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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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月后。
冬天了。
那天下午三點,有人按了我的門鈴。
我從書桌前起身,走到玄關。
猶豫了一秒——打開門。
走廊裡站著鄭秀蘭,四十來歲,短發,穿著灰色大衣。
她旁邊站著一個人。
很瘦。短發。穿著一件幹淨的深藍色棉服,裡面是白色高領毛衣。
溫旭白。
比上次在訊問室裡看到的時候胖了一點——但還是瘦。颧骨依然突出,但臉色不再是那種病態的灰白,有了一點血色。
他的眼睛——
這次有焦點了。
他看著我。
然后看向我身后——那個玄關。那面牆。那個鞋櫃的位置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沒說話。
但我看到他的眼眶紅了。
"進來坐坐?"我側身讓開門口。
鄭秀蘭看了看溫旭白。
溫旭白搖了搖頭。
"不用了。"他開口了。聲音比我想象的年輕,沙啞,但平穩。
"我就——看一眼。"
他的目光從我身后收回來,落在門板上。
那五道刮痕。
他看到了。
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更像是一種苦澀的抽搐。
"對不起。"他說。聲音很輕。
"門還好。"我說,"比你的指甲硬。"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極輕微地——嘴角真的翹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間。
鄭秀蘭在旁邊輕聲說:"好了,看完了。我們走吧。"
溫旭白點了點頭。
轉身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門。
就那麼看了兩三秒。
像是在告別。
然后他轉身,跟著鄭秀蘭走向電梯。
背影瘦削,步伐不快,但穩。不是那種機械的、僵硬的走法了。
是一個活人的步子。
電梯門開了。他們走進去。
門關上之前,溫旭白偏了一下頭——不是看我,是看走廊盡頭那個消防通道的方向。
像是在確認——那條路他不會再走了。
電梯門合上。
走廊安靜下來。
我站在門口,看著空蕩蕩的走廊。
感應燈在三十秒后滅了。
我低頭——
門墊上有一樣東西。
一個小小的、用透明袋封著的東西。
一片百合花瓣。
這次是新鮮的。
白色的。
我撿起來,放在掌心。
花瓣柔軟,還帶著一點清涼的植物香氣。
上次是幹枯的——深紅發褐,像一個被時間壓S的記憶。
這次是白的。新鮮的。
像是某種開始。
我把花瓣帶進屋,找了一本書——書架上隨手拿的——翻到中間某一頁,把花瓣夾了進去。
合上書。
大福從陽臺跑過來,尾巴搖得啪啪打腿,鼻子湊到我手心聞了聞那點花瓣的殘香。
"走。"我拍了拍它腦袋,"下樓遛彎去。"
打開門。
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潑進來。
我走出去。
門在身后輕輕合上。
"咔噠"一聲。
---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