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“嫂子,我就不會化妝,也穿不來裙子,不像你們女生這麼精致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看出來了。”
“你確實不太適合化妝。”
包廂裡安靜了兩秒。
祝南枝臉上的笑僵住,手裡那罐冰可樂被她捏得輕輕一響。
謝岐安正在給我倒橙汁,聞言手一頓,橙汁差點灑到桌上。
對面幾個男生原本還在起哄“南哥又開始了”,這會兒一個個低頭看菜單,好像菜單上突然長出了花。
祝南枝眨了眨眼,很快又笑起來。
“嫂子說話挺直啊。”
我看著她,認真解釋:“是你先說不會化妝,我怕你是謙虛,所以幫你確認一下。”
她嘴角抽了一下。
謝岐安放下杯子,低聲提醒我:“遲荔,她從小就這樣,跟我們男生混慣了,說話沒什麼彎彎繞繞,你別介意。”
“我沒介意。”
我端起橙汁,衝祝南枝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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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挺喜歡跟直爽的人相處,省事。”
祝南枝大概沒想到我接得這麼順,停了一會兒,又把胳膊搭到謝岐安椅背上,笑嘻嘻地說:“嫂子放心,我和岐安真就是兄弟。我倆從小一個院長大,他小時候光屁股我都見過,你千萬別多想。”
她說完,包廂裡有人吹口哨。
“南哥,這個能說嗎?”
“嫂子不會吃醋吧?”
謝岐安也笑,伸手拍掉她的胳膊,語氣卻很輕:“別胡說。”
我沒笑。
我把杯子放回桌上,看著祝南枝。
“那挺好。”
她挑了下眉:“嗯?”
“既然你們是兄弟,那以后我也把你當兄弟處。”
我轉頭看向服務員:“麻煩加一副男士餐具,酒杯也給她換大的。她跟他們一桌吧,兄弟局坐女朋友旁邊不合適。”
服務員愣住。
祝南枝也愣住。
謝岐安眉心動了一下:“遲荔,你幹什麼?”
“尊重她的人設。”我說,“她不是說和你是兄弟嗎?”
桌上有人沒忍住笑出聲。
祝南枝臉色變了變,隨即把可樂往桌上一放,很豪爽地站起來。
“行啊,我坐兄弟桌,嫂子都這麼說了,我再扭扭捏捏倒顯得我小氣。”
她拿起外套往對面走,走到一半,又回頭看了謝岐安一眼。
那眼神挺熟練。
三分委屈,三分倔強,剩下四分是“你看你女朋友怎麼對我”。
我認識這種眼神。
大學時我舍友偷用我的口紅,被我當場要回去,她也是這麼看我的。
后來她在班群裡說:“我這人神經大條,真沒把一支口紅當回事。”
我當場回:“那太好了,轉賬兩百八,你這種大條的人應該也不在乎。”
從那以后,我就明白一件事。
很多人說自己大方,是想讓你大方。
很多人說自己直爽,是想讓你忍著。
很多人說自己像兄弟,是想擁有兄弟的無邊界,又保留女孩子被照顧的特權。
我不愛吵。
我愛執行。
祝南枝坐到對面后,男生們果然熱鬧了不少。
有人給她開啤酒,有人把骰盅推到她面前,還有人拍著桌子喊:“南哥,今天嫂子認證你是兄弟了,來一個。”
祝南枝拿起酒杯,笑得有些勉強。
“來就來,誰怕誰。”
謝岐安卻皺了眉。
他低聲對我說:“你明知道她酒量一般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兄弟局不勸酒嗎?”
他噎住。
我把剛剛服務員送來的男士餐具往祝南枝那邊推了推:“再說,她自己說跟男生混慣了,我總不能把她當嬌滴滴的小姑娘照顧吧。”
謝岐安的臉色沉了沉。
我沒繼續說。
這頓飯吃到一半,祝南枝已經被灌了三杯啤酒,臉泛紅,話卻越來越多。
她隔著桌子衝我喊:“嫂子,你平時管岐安管得嚴不嚴啊?”
我夾了一塊藕片:“看事情。”
“那你可別管太嚴。”她晃了晃杯子,笑得像隨口玩笑,“他這個人不喜歡被束縛,我們兄弟幾個都知道。他以前談戀愛,最怕那種一天到晚查崗的女生。”
包廂裡又安靜了一點。
謝岐安立刻說:“你喝多了。”
祝南枝撇嘴:“我哪喝多了,我說實話嘛。嫂子應該不介意吧?我這人說話直。”
“介意什麼?”
我抬頭看她。
“你提醒得挺好。”
祝南枝微微一怔。
我拿出手機,在備忘錄裡打字。
謝岐安看見屏幕,臉色更不對了:“你記什麼?”
“記你的禁忌。”
我一邊打字一邊念:“謝岐安不喜歡被束縛,不適合查崗,不適合過度報備。以后訂婚后,行程、聚會、異性來往都不用互相說明。”
祝南枝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謝岐安語氣變重:“遲荔。”
我抬頭:“怎麼了?”
他忍了忍:“她只是開玩笑。”
我看向祝南枝。
“你剛才說的是玩笑?”
祝南枝嘴唇動了動。
她大概很想說是,可那樣就承認自己剛剛是在挑事。她也很想說不是,可那樣就要承擔我記下來的后果。
她卡了幾秒,最后幹笑:“嫂子,你也太認真了。”
我點頭。
“對,我談訂婚很認真。”
這句話落下去,謝岐安沒再說話。
祝南枝眼底那點笑徹底淡了。
服務員進來上熱菜時,包廂裡熱鬧重新續上,只是比剛才少了些自在。
祝南枝坐在對面,隔著升騰的熱氣看我。
我低頭剝蝦,剝完一個放進自己碗裡。
謝岐安伸手想拿過我的碗,像往常一樣幫我剝,我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今天不用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我朝對面抬了抬下巴:“你兄弟那邊酒杯空了,先照顧兄弟。”
謝岐安的手停在半空。
對面有人又笑了。
“岐安,嫂子發話了,照顧南哥去啊。”
祝南枝拿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那天散場時,謝岐安送我回家。
車裡很安靜,他開了一段路,才說:“你今天有點過了。”
我靠在副駕上,看著窗外倒退的燈影。
“哪裡過?”
“南枝就是嘴上沒把門,她不是壞人。”
我轉過頭看他。
“我也沒說她壞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處處針對她?”
“我沒有針對她。”我語氣很認真,“她說不會化妝,我認同。她說跟你是兄弟,我尊重。她說不喜歡查崗,我記錄。她說話直,我也直。”
謝岐安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。
“遲荔,你別裝。”
我笑了下。
他終於發現了。
可惜他發現的方向錯了。
我確實在裝。
裝聽不懂,裝沒脾氣,裝每一句話都只認字面意思。
因為我想看看,那個總被他掛在嘴邊的“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”,到底能不能承受兄弟待遇。
車停到我家樓下時,謝岐安沒有立刻開鎖。
他側過臉,聲音低了些:“南枝從小沒什麼女性朋友,她性格就那樣,你多擔待一點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問:“她需要我擔待多久?”
謝岐安怔住。
“什麼?”
“訂婚后?結婚后?以后她半夜找你、生日找你、失戀找你、生病找你,我都要擔待嗎?”
他皺眉:“你想太遠了。”
我點頭,解開安全帶。
“那就以后再看。”
我推門下車。
車門合上的那一刻,手機亮了一下。
是共同好友群的新消息。
祝南枝發了一張自己坐在男生桌的照片,配文:
【今天被嫂子認證成真兄弟了,以后我可就不客氣了。】
下面一排人都在笑。
謝岐安也回了一個表情。
一只摸頭的小狗。
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幾秒,退出群聊。
行。
她想不客氣。
我也想。
2
第二次見祝南枝,是謝岐安朋友攢的火鍋局。
我剛進包廂,就看見祝南枝坐在謝岐安左手邊,面前放著一碗清水,正在用筷子涮牛肉上的辣油。
她今天換了件灰色衛衣,袖子挽到小臂,桌上還放著一頂棒球帽,看起來比上次更像個“兄弟”。
見我進來,她立刻衝我招手。
“嫂子,這邊。”
她拍了拍謝岐安右邊的位置,笑得特別自然。
“我給你留著呢。岐安說你海鮮過敏,我剛才還提醒他們別點蝦滑,夠意思吧?”
謝岐安看向她,語氣帶笑:“難得你記得。”
祝南枝揚了揚下巴:“那必須,我記性好著呢。”
她說這話時,眼神輕飄飄落到我身上,像是在等我誇她懂事。
我坐下,把包放到椅背上。
“謝謝。”
她擺擺手:“嗐,兄弟女朋友嘛,應該的。”
我笑了笑。
火鍋很快翻滾起來。
鍋底是鴛鴦鍋,辣鍋那邊紅油冒泡,清湯那邊浮著幾片番茄。
祝南枝夾了一筷子肥牛,剛在辣鍋裡涮了一圈,就被嗆得咳了兩聲。
旁邊的藺舟調侃她:“南哥,你不是能吃辣嗎?”
祝南枝立刻坐直。
“我當然能吃,我就是剛才沒防備。”
她說完,還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這人吃飯不挑,不像有些女生,蔥姜蒜不吃,香菜不吃,辣的不吃,生的不吃,麻煩得跟供祖宗一樣。”
桌上有人笑。
謝岐安下意識看我。
我沒生氣。
我拿起公筷,把辣鍋裡煮了很久的鴨血、牛百葉、腦花、腰片、香菜丸子,一樣一樣夾到祝南枝碗裡。
她的碗很快堆成小山。
祝南枝的笑慢慢停住。
我貼心地把她的清水碗拿遠了一點。
“太好了。”
“你不挑,這些歸你。”
她看著那碗紅油汪汪的東西,喉嚨動了一下。
“嫂子,我……”
“你剛才說不挑。”
我把公筷放下,語氣很平和。
“我海鮮過敏,岐安不吃內髒,藺舟痛風不碰動物肝髒,聞澈最近拔牙不能吃辣。你能吃,剛好不浪費。”
藺舟差點笑出聲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
聞澈低頭喝水,肩膀抖了一下。
謝岐安皺眉,把祝南枝面前的碗往自己這邊拉:“她胃不太好。”
我按住碗沿。
“胃不好為什麼說不挑?”
謝岐安看著我,眼底壓著火。
“她就是隨口一說。”
我認真點頭:“那以后她隨口說的話,我都不用當真?”
這句話一落,謝岐安沉默了。
祝南枝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她大概沒想到,自己一句踩人的玩笑,最后會變成一碗真要吃下去的辣鍋內髒。
她拿起筷子,硬著頭皮夾了一塊鴨血。
剛送到嘴邊,她又放下,勉強笑道:“嫂子,你還挺會照顧人的。”
“還行。”我說,“主要是你不麻煩。”
這一次,連謝岐安旁邊的朋友都沒接話。
火鍋局之后,祝南枝沒再主動挑我的吃飯習慣。
她開始換方向。
酒過三巡,藺舟提起謝岐安小時候打架的事。
祝南枝立刻來了精神。
“那次我也在啊,岐安被隔壁班堵了,我直接抄了根拖把過去。”
她說著,用胳膊撞了一下謝岐安。
“你當時還說,南枝,你比我親兄弟還親。”
謝岐安笑了一下。
“我說過嗎?”
“你當然說過。”祝南枝瞪他,“你這人就這樣,翻臉不認人。”
她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熟稔。
我低頭喝酸梅湯,沒有接話。
祝南枝見我沒反應,轉頭看向我。
“嫂子,我跟岐安以前關系太鐵了,你千萬別誤會。我們真不是你們女生想的那種曖昧,我對他沒那意思。”
我放下杯子。
“嗯,我信。”
她似乎松了口氣。
下一秒,我拿出手機,打開共同群。
【遲荔:確認一下,祝南枝本人多次強調與謝岐安為純兄弟關系,雙方無曖昧可能。以后相關玩笑不要再開,避免影響她名譽,也避免影響我和謝岐安訂婚安排。】
群裡靜了一會兒。
藺舟第一個回。
【藺舟:收到。】
聞澈跟著發。
【聞澈:收到,祝南枝兄弟身份認證。】
很快,其他人也開始刷“收到”。
祝南枝手裡的筷子掉進碗裡,濺起一點湯汁。
謝岐安壓低聲音:“遲荔,你幹什麼?”
“澄清。”
我把手機屏幕遞給他看。
“她怕我誤會,我幫她公開說明。”
祝南枝急忙說:“嫂子,沒必要這麼正式吧,大家都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也要說清楚。”我看著她,“你不是說怕誤會嗎?”
她嘴唇抿緊。
謝岐安臉色越來越沉。
我沒有收回那條消息。
因為我看見祝南枝的朋友圈在一分鍾后更新了。
是一張火鍋升騰熱氣的照片。
配文很短:
【有時候,太正式的關系會讓人喘不過氣,還是以前大家隨便笑鬧的時候舒服。】
我點進去時,謝岐安已經給她點了贊。
我看著那個贊,又看了看坐在我身邊的男人。
他的手機屏幕還沒熄,手指停在返回鍵上,像是突然意識到我可能看見了。
我沒問。
我只是把共同群裡那條“兄弟身份認證”的消息置頂了。
晚上散場,祝南枝說自己不舒服,扶著牆走得很慢。
謝岐安幾乎本能地伸手去扶她。
我先一步開口:“藺舟,扶一下你兄弟。”
藺舟被點名,愣了愣,隨即笑著上前。
“來,南哥,兄弟扶你。”
祝南枝臉色難看,想躲又不好躲,只能讓藺舟架著胳膊。
謝岐安看我一眼,聲音很低:“你非要這樣?”
我系好圍巾。
“哪樣?”
他盯著我:“她是女孩子。”
我看向被藺舟扶著、滿臉憋屈的祝南枝。
“她剛在群裡被大家認證成兄弟。”
“現在又是女孩子了?”
謝岐安的唇線繃緊。
那一刻,他眼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不耐煩。
我忽然覺得挺好。
以前他總說我想太多,說祝南枝心思簡單,說他和她沒什麼。
現在我不想了。
我只做。
做完了,他反而不高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