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忽然想起他求婚那天。
他把戒指放進一只慄子蛋糕裡,差點被我一口咬到。那天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,說他不太會說漂亮話,但他會盡力讓我開心。
我當時真的信了。
因為謝岐安不是一個輕易承諾的人。
可現在,他坐在我面前,用同樣認真的語氣,讓我去給一個不斷越界的人道歉。
理由是,別難看。
我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可以。”
謝岐安明顯松了口氣。
“那你今晚跟我去見她。”
“好。”
他大概以為我終於想通了,神色緩和下來。
“遲荔,我不是偏向她。我只是覺得,有些事沒必要弄得這麼僵。南枝也說了,她以后會注意。”
我點頭。
“那正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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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愣:“什麼?”
“既然她以后會注意,我們把需要注意的地方寫清楚。”
謝岐安的臉色又變了。
晚上七點,我帶著文件夾到了祝南枝家樓下。
謝岐安來接我,看見我手裡的東西,眉頭一跳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道歉材料。”
他盯著那個厚厚的藍色文件夾,聲音低了些:“遲荔,你別又搞事。”
我很無辜地看他。
“你讓我道歉,我來了。”
祝南枝住的是一套小公寓。
門一開,她穿著寬松睡衣站在裡面,頭發隨意扎著,眼睛紅腫得恰到好處。
看見我,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嫂子。”
謝岐安立刻說:“南枝,遲荔來跟你道歉。”
祝南枝咬了咬唇,輕聲說:“其實不用的,我知道嫂子不喜歡我。我以后離你們遠一點就好了。”
她說完,抬頭看了謝岐安一眼。
謝岐安果然心軟了。
“你別這麼想。”
我點頭。
“可以。”
兩個人同時看向我。
我把文件夾放到茶幾上,打開第一頁。
標題是:
【異性發小邊界確認表】
祝南枝臉上的委屈凝固了。
謝岐安的表情也僵住。
我把筆放在文件旁邊,語氣誠懇:
“南枝,昨天讓你覺得不舒服,我先道歉。”
“為了避免以后你再被我誤會,也為了落實你剛才說的‘離我們遠一點’,我整理了一個邊界確認表。”
祝南枝嘴唇動了動:“邊界……確認表?”
“嗯。”
我翻到第一頁。
“第一項,深夜單獨聯系。非緊急醫療、報警、重大事故情況,不在晚上十點后單獨聯系有伴侶的異性朋友。如確實需要幫助,優先發共同群,或者聯系同性朋友、家人、平臺服務。”
祝南枝的臉白了一點。
謝岐安沉聲:“遲荔。”
我沒看他,翻到第二項。
“第二項,肢體接觸。包括但不限於摟肩、靠肩、借醉擁抱、打鬧拍腿、挽胳膊、用‘兄弟’名義坐副駕、共用外套。”
祝南枝猛地抬頭。
我繼續念。
“第三項,婚禮與訂婚場合站位。非親屬、非伴娘伴郎、非兄弟姐妹團成員,不參與新人核心流程。若以兄弟身份參加,則按兄弟團統一流程、統一服裝、統一座位,不享受額外特殊安排。”
謝岐安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。
祝南枝聲音發顫:“嫂子,你這是在羞辱我嗎?”
“沒有。”
我很認真地看她。
“你說怕我誤會,我就把容易誤會的地方寫清楚。”
我又翻了一頁。
“第四項,私下稱呼。避免使用‘我最懂你’‘只有我知道你’‘嫂子別多想’等容易制造比較的表達。”
“第五項,情侶時間介入。約會、紀念日、訂婚籌備、雙方家庭聚會,不臨時加入,不臨時求助,不以心情不好為由要求其中一方單獨離場。”
祝南枝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!”
這句話一出來,我抬頭看她。
謝岐安也看她。
客廳裡安靜了一瞬。
我把文件夾輕輕合上。
“那你是什麼意思?”
祝南枝眼眶通紅,手指揪著衣擺,像被我逼到退無可退。
“我只是說以后少打擾你們,又不是要籤這種東西。”
“少打擾是多遠?”
我把筆推過去。
“你可以自己填。”
她看著那支筆,像看見什麼燙手的東西。
謝岐安終於開口:“夠了。”
他站起來,擋在祝南枝面前。
“遲荔,你今天根本不是來道歉的。”
“我是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我道歉,是因為我昨天沒提前問清楚她想要什麼身份。”
“所以今天我來問。”
“她說要離遠一點,我也給了具體方案。”
謝岐安眼神沉得厲害。
“你把我們的關系弄得像合同。”
“訂婚本來就有合同部分。”我說,“房子、彩禮、宴席、雙方父母、共同財產,哪一樣不需要確認?”
他像被刺了一下。
“你一定要這麼現實嗎?”
我笑了笑。
“你要訂婚的時候,嫌我現實。”
“她要特殊位置的時候,你嫌我較真。”
“謝岐安,你到底想讓我什麼時候認真?”
這一次,他沒有馬上回。
祝南枝在他身后低聲哭起來。
“岐安,算了,我不想讓你們因為我吵架。”
她抽噎著說:“嫂子,你要是真的這麼討厭我,我以后不出現在你們面前就是了。我也不去訂婚宴了,行嗎?”
我重新打開文件夾,翻到最后一頁。
“可以。”
“這裡有退出確認。”
祝南枝的哭聲停了。
我把那頁紙推到她面前。
“退出共同群、取消訂婚宴出席、歸還謝岐安家備用鑰匙、停止深夜單獨聯系、刪除以‘怕嫂子誤會’為主題的朋友圈和群聊發言。”
“你籤字,我現在就尊重你的決定。”
祝南枝盯著那一頁紙,眼淚掛在臉上,整個人僵得像被按了暫停。
謝岐安也看見了“備用鑰匙”四個字。
他猛地回頭看祝南枝。
“我家的備用鑰匙在你那?”
祝南枝臉色瞬間慌了。
“不是,我之前幫你喂雪球,你忘了嗎?鑰匙一直沒來得及還。”
謝岐安張了張嘴,像想起了這件事。
我倒是不意外。
我也是翻謝岐安家門口鞋櫃時,發現少了一把備用鑰匙,才想起來問物業。
物業說,上個月有個短發女生來取過一次快遞,說是業主朋友。
那時我沒有聲張。
舊事要等到合適的時候拿出來,才有用。
現在就挺合適。
我看著謝岐安。
“所以,邊界表需要嗎?”
他臉色發白,沒回答。
祝南枝忽然站起來,聲音尖了一點。
“遲荔,你查我?”
“我查的是我未來訂婚對象家的鑰匙流向。”
我把文件夾收好。
“剛好查到你。”
她嘴唇哆嗦著,眼神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恨意。
謝岐安伸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遲荔,你先回去。”
我點頭,拿起包。
走到門口時,他追出來。
走廊燈很白,把他的臉照得有些疲憊。
“今天這事先到這裡。”他說,“別再把事情弄得這麼難看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也覺得難看?”
他沉默。
我笑了下。
“那你最好早點習慣。”
“因為只要她繼續說,我就繼續按她說的辦。”
電梯門打開。
我走進去,按下一樓。
門合上前,我看見祝南枝站在屋裡,手裡SS攥著那張退出確認表的復印件。
她沒哭了。
她看我的眼神,也終於不再裝兄弟。
挺好。
軟話失效之后,她該換打法了。
7
電梯到一樓時,我手機裡已經多了十幾條消息。
共同群裡很熱鬧。
藺舟發了個定位,說今晚在他開的桌遊酒吧聚一聚,算是給訂婚彩排前“緩和氣氛”。
聞澈緊跟著回:“翻譯一下,南哥哭了一圈,大家被迫出面做和事佬。”
這條很快被撤回。
但我已經看見了。
謝岐安在群裡艾特我。
【岐安:晚上過來一下,有些話大家當面說開。】
祝南枝隔了兩分鍾才發。
【祝南枝:不用為了我這麼麻煩,嫂子要是不想見我,我可以不去。】
我看著那句“我可以不去”,直接回:
【遲荔:收到。那我讓藺舟把你從今晚人數裡減掉。】
群裡瞬間安靜。
藺舟大概正在后臺看熱鬧,過了幾秒,小心翼翼地問:
【藺舟:真減啊?】
我回:
【遲荔:她本人意願。】
祝南枝那邊“正在輸入”跳了很久。
最后跳出來一句:
【祝南枝:嫂子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】
我靠在電梯鏡面上,笑了一下。
這句話最近出現得太頻繁,我都快聽出繭子了。
晚上八點,我還是去了藺舟的酒吧。
不是為了和解。
是因為祝南枝在群裡又改口,說她願意來,把事情說清楚。
我到的時候,包廂裡人已經齊了。
祝南枝坐在最裡面,眼睛有點紅,身邊圍著兩個男生,桌上放著一杯沒喝幾口的果酒。
謝岐安坐在她對面,看見我進來,立刻站起身。
“遲荔。”
我把包放到空椅上:“說吧。”
包廂裡原本還在放音樂,藺舟很識趣地把音量調低。
祝南枝抬起頭,先看了謝岐安一眼,才看向我。
“嫂子,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夜。”
她聲音有點啞,聽著像很委屈。
“如果我的存在真的讓你這麼不舒服,那我可以退出你們的生活。”
她說完,眼淚很快蓄上來。
“我不想讓岐安為難,也不想讓大家覺得我是破壞別人感情的人。”
這話一落,包廂裡不少人臉色都變了。
有人尷尬地摸鼻子,有人低頭喝酒。
謝岐安皺眉:“南枝,你別這麼說。”
祝南枝搖頭,強行笑了一下。
“沒事。我就是覺得,既然嫂子那麼介意,我退一步也沒什麼。”
她把“退一步”說得很重。
像是我拿刀架在她脖子上,逼她從自己長大的圈子裡滾出去。
我點點頭,把包打開。
祝南枝看見我又拿文件夾,臉色明顯僵了一下。
謝岐安也立刻繃緊。
“遲荔,你又帶什麼了?”
“退出流程。”
我把幾張紙放到桌上,推到祝南枝面前。
“你剛才說可以退出,我整理了一下,方便你執行。”
包廂裡落針可聞。
藺舟手裡的瓜子掉了一顆。
祝南枝盯著那幾頁紙,半天沒動。
我替她翻開第一頁。
“第一,退出共同群和兄弟群。既然要退出我們的生活,群聊會影響邊界。”
“第二,取消訂婚宴發言、兄弟團身份、男方親友桌預留座位。”
“第三,歸還謝岐安家的備用鑰匙。”
“第四,停止晚上十點后的單獨聯系。”
“第五,刪除朋友圈裡所有暗示我排擠你、誤會你、讓你喘不過氣的內容。”
“第六,清理你和謝岐安歷年情侶紀念日、旅行、家庭聚會裡的單獨合照,避免外人繼續誤會你們關系。”
我念到這裡,祝南枝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遲荔,你太過分了。”
我抬頭看她。
“你不是要退出嗎?”
她眼淚啪地落下來。
“我說的退出,是以后少打擾你們,不是要把這麼多年關系全刪掉。”
“那少到什麼程度?”
我把筆遞過去。
“你寫。”
她沒接。
謝岐安伸手把那幾頁紙按住,聲音沉得厲害。
“夠了。”
我看他。
“她說願意退出,我幫她整理步驟。你不滿意?”
“你這是逼她。”
“我沒逼。”我看向祝南枝,“你也可以不退出。”
祝南枝嘴唇發白。
我把紙往回收了一點。
“但你下次再說退出,我會默認你說真的。”
她眼睛一紅,又看向謝岐安。
“岐安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我留著,嫂子不開心。我走,她又要我籤這些東西。我就是一個朋友而已,為什麼現在連朋友都做不成?”
謝岐安沒有立刻答。
這一次,他的眼神落在“備用鑰匙”那一欄上。
藺舟坐在旁邊,忽然問:“南哥,岐安家鑰匙真在你那?”
祝南枝被問得一僵。
聞澈也抬頭:“之前雪球不是早就送去寵物店寄養了嗎?你鑰匙怎麼還沒還?”
包廂裡的空氣變了。
以前他們聽祝南枝說話,像聽兄弟吹牛,笑一笑就過去。
可現在每一句都被我落成紙面,大家突然發現,這些年很多“沒什麼”,其實都有具體形狀。
一把鑰匙。
一次半夜電話。
一個訂婚宴站位。
一張坐在謝岐安家沙發上的自拍。
祝南枝很快反應過來,聲音帶上哭腔。
“我忘了而已。你們現在也要審我嗎?”
藺舟尷尬地撓頭:“我就問一句。”
“你們以前不會這樣對我。”
祝南枝站起來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。
“以前我跟你們一起喝酒、打球、開玩笑,沒人覺得我有問題。現在嫂子一來,我做什麼都是錯。”
她看向我,眼裡終於藏不住怨。
“遲荔,你贏了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退出流程,慢慢合上。
“別急。”
“你還沒退,暫時不算我贏。”